我妈手术前一天,方耀祖发了一条新视频。
  标题是:
  “揭露不孝女的三宗罪。”
  视频里,三段画面被剪到了一起。
  第一段,是五年前方家饭店被查封那次。
  我爸指着我的鼻子骂:
  “亲爹的店你也举报,你是不是见不得家里好?”
  第二段,是方耀祖订婚宴。
  我掀翻礼金桌,红包撒了一地,新娘家的人当场翻脸。
  第三段,是去年冬天。
  我把一盆热汤泼向我爸,随后警察出现,将我押走了。
  视频最后,方耀祖红着眼睛看向镜头。
  “大伯婶娘养她三十年,她不但不感恩,还一次次毁掉这个家。现在婶娘病了,她又来抢秘方、抢饭店。”
  评论区瞬间涌进几万条骂声。
  我的餐馆彻底开不下去了。
  给员工结算完这个月工资,我就彻底解散了团队。
  等我赶到医院,几个亲戚正堵在病床前,拿着那段视频轮番劝我妈。
  “秀珍,你看清楚吧。这丫头心里只有钱。”
  “饭店要真落到她手里,耀祖以后怎么办?”
  “女儿早晚是别人家的人,你可不能糊涂。”
  我推开门:
  “都出去。”
  舅妈上下打量我:
  “怎么,怕我们说实话?”
  “我妈明天手术,需要休息。”
  “你还知道她是病人?”舅妈举起手机,把视频怼到我面前,
  “病人能让你按在地上磕头?这三件事,你敢说不是你干的?”
  “是我干的。”
  病房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冷笑。
  舅妈立刻把手机递到我妈面前。
  “秀珍,听见没有?她自己都承认了!”
  我妈低着头,十根手指死死绞住被角。
  五年前,举报方家饭店的人,确实是我。
  那天,一个孩子在饭店吃完饭后上吐下泻,被家人紧急送进医院。
  方耀祖趁乱把库房里的过期冻肉往外运,还警告我别多管闲事。
  我转头就把送货单和监控交给了监管部门。
  饭店被勒令停业十五天。
  我爸知道后,抄起擀面杖追了我整整两条街。
  可事后,我妈却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是她忘了检查日期,方耀祖什么都不知道。
  后来,方耀祖订婚。
  他没敢请我,因为我当时忙着创业开饭店的事情。
  刚要取钱付货款,发现卡里八万块没了。
  是我爸拿着我的钱,
  给方耀祖办了场风光的订婚宴。
  我去要钱,他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说:
  “你一个女人,开店能开出什么名堂?耀祖成家,才是方家的大事。”
  我掀翻礼金桌,从满地红包里拿回四万三。
  剩下的钱,
  直到今天方耀祖都没有还。
  至于那盆热汤,我从没后悔过。
  是有一年新年夜,我妈在厨房忙活了半天,方家人都围着桌子上吃团圆饭。
  只有我和妈妈被赶去了厨房吃饭。
  后来,我爸喝醉了,拖着我妈的头发往灶台上撞。
  口中还在不停叫骂我妈肚子不争气。
  没给他生儿子。
  这句话我从小听了千百遍,眼见方家没人上前去拦。
  我端起一旁温在灶上的热汤泼了过去。
  汤泼在我爸手臂上,烫得他嗷嗷直叫,大喊我要害他。
  警察赶到后,我刚要指着我爸说家暴。
  我妈顶着额角的青紫,一口咬定没人打她,是我不小心打翻菜碗。
  每一次,我都想积极反抗。
  可每一次,我妈都会替他们把真相擦得干干净净。
  “胜男。”
  我妈忽然开口。
  我抬眼看妈妈。
  她依旧攥着被角,不敢与我对视。
  “你向大家认个错吧。”
  “认什么错?”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她声音越来越低,
  “你跟你爸、耀祖道个歉,再保证以后不争饭店,这件事就算了。”
  一旁舅妈赶紧上前附和:“胜男,你妈说得没错。”
  “你一个女人,还不是要靠耀祖以后给你撑腰,一家人和和气气准没错。”
  看着舅妈一脸谄媚笑容。
  再看向一旁病床上的妈妈,“如果我不道歉呢?”
  我妈张了张嘴,声音低下去。
  “那你就别再管我了。”
  病房外传来脚步声。
  我爸带着方耀祖和几个亲戚进来,手里还拎着一套衣服。
  “换上,跟我回家。”
  我挡住床前:
  “她明天手术。”
  “不做了。”
  “谁同意的?”
  “她自己同意的。”
  我转头看向病床上的妈妈。
  我妈不敢看我。
  我爸把衣服扔到床上:
  “村里医生我已经联系好了,回去打几针吃几服药就行了。”
  “大医院就是吓唬人,一开口几十万,谁家经得起这么折腾?”
  “村医有出诊资质吗?”
  “别人都能治,怎么她就金贵?”
  方耀祖接话:
  “姐,你要真是为了婶娘好,就该尊重她的想法。你这么逼她,只会把她吓出别的病。”
  医生赶来劝阻,把我妈病情再次讲了一遍。
  我爸听都不听。
  “我们不治,医院还能强行把人扣下?”
  他说完便关掉床边的设备,推着已经坐上轮椅的我妈往外走。
  我一把按住轮椅。
  “妈,你自己选。”
  她浑身僵硬,双手死死抓着扶手。
  “现在留下,明天做手术。钱我已经准备好了,术后我照顾你。”
  我爸冷冷开口:
  “你想清楚。跟她走,以后就别回方家。饭店、房子,什么都跟你没关系。”
  “那些东西本来就有她的一份。”
  “有她什么?”我爸声音陡然拔高,“她嫁进方家,吃我的,喝我的,还敢跟我谈要钱?”
  我没看他,只盯着我妈。
  “别听他说。”
  我朝她伸出手。
  “你只要告诉我,你想不想活。”
  她嘴唇发白,眼泪一滴滴砸在手背上。
  过了很久,她终于松开轮椅扶手,慢慢向我抬起手。
  我们的指尖只差一点就要碰上。
  下一秒,她却猛地将我推开。
  我毫无防备,后腰重重撞上床头柜。
  缴费单和检查报告散落一地。
  我妈重新抓紧轮椅扶手,哭得浑身发抖。
  “我跟你爸回去。”
  我扶住床头柜,盯着她。
  “你再说一遍。”
  “我不做手术了。”
  我忍耐多年的情绪终于爆发。
  我朝着我妈大声喊道:
  “林秀珍,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她把脸转向窗外,不肯再看我。
  “这是我自己的命。”
  她的声音发颤,却一个字比一个字清楚。
  “我想怎么过,轮不到你管。”
  我爸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推着轮椅向门外走去。
  经过我身边时,我妈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最终却只低声说:
  “胜男,以后别再管我了。”
  轮椅从散落的检查报告上碾过。
  一道黑色轮印,正好压住“高度疑似恶性”那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