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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下跪视频冲上了本地热榜。
我刚到医院,手机就开始不停震动。
“畜生。”
“这种女儿生下来就该掐死。”
“听说她还开饭店,大家一起去抵制。”
我的小餐馆地址、电话和菜单都被扒了出来。
有人往门口扔烂菜叶,还有人打电话订几十桌酒席,等店员备完菜又集体取消。
店长急得给我打电话。
“老板,现在有一批人拿着手机蹲着咱们店外。”
“关门歇店,工资照发。”
我长叹一口气,随后按灭手机,走进住院楼。
方耀祖开着直播守在病房外。
“我姐从小就脾气大,谁不顺着她,她就跟谁动手。”
“婶娘心软,一直替她遮掩,我这次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她欺负老人。”
他说得痛心疾首,直播间里不断有人给他点赞。
我走过去,直接拔掉了他的自拍杆。
手机摔在地上,屏幕裂了一道缝。
方耀祖一把攥住我的衣领。
“方胜男!你发什么疯!”
“这里是病房,不是你挣流量的地方。”
“你怕什么?心虚了?”
“滚。”
他还想骂,护士带着保安赶来,把人赶出了住院区。
我进门时,我爸正坐在病床边削苹果。
他把苹果皮削得断断续续,嘴里还在哄我妈。
“秀珍,你就把比例告诉我。耀祖也是你看着长大的,他把店做好了,咱们以后脸上也有光。”
我妈闭着眼睛装睡。
“发酵几天?盐和糖放多少?香料包里到底有哪几样?”
我爸把刀往果盘里一扔,伸手推搡我妈。
“问你话呢。”
“年纪大了,记不清了。”
“做了几十年,你说你记不清?”
“真记不清。”
我爸的脸色慢慢沉下来。
方家饭店开了二十多年,最出名的不是红烧肉,也不是老母鸡汤。
而是每桌免费送的一小碟咸菜。
萝卜脆,豇豆酸,辣椒里带着一点回甜。
早些年饭店生意不好,客人吃完那碟咸菜,常会打包一罐带走。
后来专门来买咸菜的人比吃饭的还多,
“方家饭店”的招牌才渐渐传开。
我爸逢人便说,这是方家的祖传手艺。
可他连腌菜坛子朝哪边开口都不知道。
我没有进方家饭店。
而是独自开了一个小餐馆,因为我爸觉得我是女孩。
总归要嫁人。
他说要守住方家财,传给方家世世代代。
上个月,他把饭店后厨交给方耀祖。
方耀祖照着我妈写下的步骤做了三缸。
第一缸长毛,第二缸发臭,第三缸把几个试吃的客人送进了急诊。
生意越来越差。
现在为了维持住饭店的生意,只能拿到我妈手里关键配比。
我爸伸手拍了拍我妈的脸。
“你是不是已经把方子给胜男了?”
我妈睁开眼,声音很小。
“没有。”
“那就现在写。”
“我头晕,过几天再说。”
“少装。”
我爸一把掀开被子,从床头摸出纸和笔。
“今天不写,你就别住这个院。收拾东西跟我回去。”
我夺过纸,撕成两半。
“她明天手术,哪儿也不去。”
“我们夫妻说话,有你什么事?”
“交钱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是你们夫妻的事?”
他扬手朝我脸上扇来。
我没躲。
巴掌还没落下,我妈忽然扑过来,挡在我前面。
我爸怒意上头,拿起桌边杯子朝我们砸来。
“去死!赔钱货。”
我刚要推开我妈。
我妈死死抓着我的手,不肯让。
杯子砸在墙上,碎片飞溅。
我妈闷哼一声,捂住胳膊。
病号服很快洇出一条血痕。
我拉起她的袖子,碎玻璃划开了一道口子。
“护士!”
我刚喊出声,我爸便恼羞成怒地骂道:“你挡什么?我还能真打死她?”
我妈疼得直吸气,却转过头来责备我。
“胜男,你为什么非要惹你爸生气?”
我的手顿在半空。
“我惹他?”
“你爸脾气急,你让他几句不就好了?”
护士进来处理伤口。
我妈一声不吭,像做错事的人是她。
我爸站在旁边,嘴里还在念叨:
“胳膊肘往外拐。养个女儿有什么用,成天搅得家里不安生。”
等护士离开,我问我妈:
“你刚才为什么挡?”
她没说话。
“怕我挨打?”
“他终归是你爸,不会打死你。”
“那你伤口怎么来的?”
“是我自己不小心。”
我盯着她。
她把袖子放下来,低声说:
“你爸也是为了这个家。耀祖是方家唯一的男丁,饭店早晚要交给他。那个方子留在我手里也没用。”
“你的东西,为什么一定要给他?”
“我是方家的媳妇。”
“你先叫林秀珍,后来才嫁进方家。”
我妈脸色一变,看了眼站在门边的爸爸。。
“别胡说。”
我爸冷笑:“听见没有?她自己都明白。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少惦记娘家的东西。”
“我没惦记饭店。”
“那你逼你妈下跪干什么?不就是想逼她交出秘方?”
“我为什么让她跪,跟方子没关系。”
“那你倒是说啊!”
门口突然传来方耀祖的声音。
他不知何时又溜了回来,躲在门外举着手机,裂开的屏幕正对着我。
“当着直播间所有人的面说。你为什么让一个癌症病人给你磕头?”
我没回答。
他说:
“编不出来了吧?”
我爸立刻对着镜头,一脸得意说:
“大家都看见了,她就是心虚。她从小就看不惯耀祖,生怕饭店以后落到耀祖手里。”
直播间评论刷得飞快。
有人让我下跪还给母亲,有人已经在联系我的餐馆房东。
我关上病房门,把他们隔在外面。
回头时,我妈正偷偷摸向枕头下面。
“藏了什么?”
她吓得缩回手。
我走过去,掀开枕头,下面却什么都没有。
“妈?”
“没什么。”
她不敢张嘴,说话含含糊糊。
我盯着她鼓起的腮帮,伸手去捏她下巴。
她猛地偏过头,想用力咽了下去。
可因为生病的关系,
我妈吞咽能力早就不如从前了。
我伸手掰开她的嘴,抠出一小片被唾液浸湿的纸。
上面写着两个数字。
三十七。
一百二。
那是腌制时最关键的温度和时长。
我看向她。
我妈擦掉嘴角的纸屑,嘴里还在不停念叨:
“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