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宋南絮回到家时,被一股浓郁的糖醋味闻得口水直流。玄关换了鞋走进去,就看见开放式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霍念系着一条明显过大的围裙。不可能是他自己的,他身高一米七几,围裙带子都快垂到膝盖了,正抡着锅铲翻炒什么。灶台上摊着三四个盘子,糖醋排骨、番茄炒蛋、清炒时蔬,拍黄瓜,虽然卖相说不上精致,但烟火气十足。餐桌已经摆好了三副碗筷。你做的?宋南絮站在厨房门口,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翻炒时颠锅动作利落得不像第一次下厨的少年。霍念头也不回,语气平常:上辈子学的。你爱吃糖醋,爸爱吃清炒的,我习惯了。宋南絮突然愣了一下。她站在那儿看少年关火装盘,围裙上溅了几滴油星,额前的碎发贴在脸上。他端菜上桌时经过她身边,用肩膀轻轻撞了她一下:愣着干什么,洗手吃饭。宋南絮洗完手坐下时,霍北辰正好从楼上下来。男人换了一身浅灰色家居服,他看见餐桌上满满当当的菜,脚步明显顿了一瞬。霍念拉开椅子坐下,筷子递过去,语气拽拽的:第一顿我做的,吃不完也得吃。霍北辰在他对面坐下,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尝了尝,面无表情嚼完咽下去,只说了一个字:咸。霍念的筷子停在半空:……宋南絮没忍住,扑哧笑了出来。她夹了块排骨咬了一口,确实有点咸,但糖醋汁调得够味,肉质也炖得酥烂,对于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来说已经超常发挥了。挺好吃的。她伸筷子又夹了一块,用眼神警告霍北辰闭嘴。男人收到信号,神情未变,但第二块排骨吃下去的时候没有再说咸,而是说成了“还好”。饭桌上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三个人围着那张不算大的餐桌吃饭的画面,莫名让人生出一种奇怪的圆满感。
宋南絮低头扒饭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对面,霍北辰的筷子正越过半张桌子去夹远处的番茄炒蛋,他今天的话格外少,但咀嚼的速度比平时慢,像在仔细尝每一口的味道。饭后霍念起身收拾碗筷,宋南絮要帮忙被他按回椅子上:你坐着就行。少年把碗碟摞起来端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宋南絮靠在椅背上喝霍念泡的柠檬水,偏头看见霍北辰坐在餐桌另一侧,长腿交叠,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冷峻的侧脸上,不知道在看什么。霍念从厨房出来时手里端着两杯新泡的热茶,一杯搁在宋南絮面前,另一杯端向霍北辰。经过男人身侧时少年脚下一滑,整杯热茶不偏不倚全泼在了霍北辰的大腿上。茶水是温的,沿大腿到膝弯淌了一大片,浅灰色家居裤湿透了。霍北辰低头看着自己湿漉漉的裤腿,又抬头看霍念。少年站在他面前,手里端着空杯,表情无辜得恰到好处:我手滑了。宋南絮放下茶杯:……霍念。真的手滑。地太滑了。霍念弯腰假装查看地板,用脚蹭了蹭光洁如新的瓷砖表面,直起身时又恢复了一脸认真,你上楼换一条吧,衣柜里我记得有干净的。霍北辰没动,那双漆黑的眸子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嘴角那丝弧度几乎看不出来。你故意的。我发誓不是。霍念把杯子搁在餐桌上,两只手举起来做投降状,语速不紧不慢,但你现在裤腿湿成这样总不能穿着出门吧?换完还得等衣服干了才能走,这一个小时你干坐着也无聊。不如先住下,明早我帮你把裤子洗了烘干。宋南絮瞪大眼睛。霍念的逻辑链清晰完整,从手滑到必须换到等干了太晚到不如住下,每一步都衔接得严丝合缝,滴水不漏。他甚至体贴地补充了一句:客房我今天下午就收拾好了,床单被套全是新的。
霍北辰垂眸看着自己膝盖以下湿透的裤管,又偏头看了一眼宋南絮。宋南絮被他那一眼看得耳朵发烫,猛地移开目光假装在欣赏客厅那幅挂画:你看我干什么,又不是我泼的。那你同不同意?问的是你住不住,跟我同不同意有什么关系?你住客房还是我住客房?霍北辰的语气平稳得像在确认会议日程。宋南絮噎住了。她张了张嘴,发现怎么回答都不对。说你住客房显得她已经在默认他留宿了,说我住客房那不就是变相同意他住她房间,而且我住客房。她最终硬邦邦地扔下这句话,站起来往楼上走,客房归我。你睡你自己房间。别多想。她踩上楼梯时听见身后霍念低低笑了一声,随即被一声轻咳压了下去。少年的声音从餐桌那边传过来,带着十二分的诚恳:那我今晚回酒店住吧,房间留给你们——你们别打架。霍念!少年已经拎起外套闪到玄关了,换鞋的速度快得惊人。拉开门时他探回半个脑袋,乌沉沉的眼睛里全是压不住的促狭:晚安。明天早饭我不回来吃了,你们自己解决。门砰地关上了。客厅里霎时只剩下两个人。宋南絮站在楼梯上,手扶着栏杆,僵在那里进退不得。霍北辰还坐在餐桌旁,湿漉漉的裤腿搭着,神色一如既往地平淡,但他看她的那个角度让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猫盯住的麻雀。……他走了。宋南絮说。嗯。你裤子不换?霍北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透的腿,站起来:换。他迈步朝楼梯走过来,经过她身边时偏头看了她一眼。夜灯从他背后打过来,逆光的侧脸轮廓清晰利落,那双沉黑的眸子在光线边缘亮了一瞬。客房在二楼左手第二间。他嗓音淡淡地提醒她,别走错了。宋南絮看着他上楼拐进走廊尽头的房间,直到门关上了才慢慢松开攥着栏杆的手。掌心沁了一层薄汗。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红的指节,用力抿了抿嘴,转身走向客房。推开门的瞬间她愣了一下。床单被套果然是新的,浅灰色亚麻质地,被角整整齐齐折着。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夜灯,和霍北辰书房里那盏同款。枕头旁边搁着一张小纸条,笔迹是霍念的,只有一行字:客房隔音挺好的。晚安。宋南絮捏着那张纸条站了好几秒,扑哧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她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里,钻进被子躺下。夜灯光晕暖融融的,窗外的月色安静地铺了满地。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地浮现霍北辰穿着湿裤子坐在餐桌旁看她的样子,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嘴角那丝笑意若隐若现。她猛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骂了一句霍念的名字。客厅外面静悄悄的,二楼的走廊尽头传来一声房门关合的轻响。然后一切归于沉静,只剩下月光和夜风慢慢流过整栋房子。宋南絮蜷在被子里闭着眼,心跳一下一下地砸在耳膜上,过了很久很久才慢慢平复下来。她迷迷糊糊将睡未睡之际,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客房隔音真挺好的。一点奇怪的声音都不容易听到,其实还是有点小失落的书趣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