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到了江南以后,我忙了整整一个月。
  父亲留下的三支船队,有两支连年亏损。
  兄长派来的管事欺我远在京城,将上等丝绸换成残次品,还在账面上做了手脚。
  我每日天不亮便去码头。
  晚上回到别院,还要重新核算账目。
  这样的日子很累。
  却比困在公主府里,猜谢昭宁今晚会去找谁轻松得多。
  一个月后,我终于收回船行的掌事权。
  第一艘满载货物的商船离港时,我想起父亲曾对我说:
  “沉舟,男人手里要有自己的路。”
  “否则有一日别人收回屋檐,你连该往哪里走都不知道。”
  可惜我明白得太晚。
  顾叔拿来一只木匣。
  “公子,长公主又来信了。”
  匣子里已经有二十多封信。
  最开始,谢昭宁只问我何时回去。
  后来,她说皇后病了,公主府离不开我。
  再后来,她开始写我们从前的事。
  她说正院的竹子长高了。
  说我养的那匹黑马,每日都在马厩里等我。
  说她重新磨了一枚白玉扳指,比从前那枚更好。
  最后一封信里,只有一句话。
  她说:
  “沉舟,我想你了。”
  我把信放回匣子。
  “烧了。”
  顾叔有些迟疑。
  “公子当真一封也不回?”
  “没什么可回的。”
  谢昭宁想念的,是那个永远会替她收拾残局、永远把她放在第一位的顾沉舟。
  不是现在的我。
  当天夜里,船行外突然传来争执声。
  我走出去时,看见沈衡跪在雨里。
  一个月不见,他瘦了许多。
  身上的锦袍也换成了粗布衣裳。
  “兄长。”
  他抬起头。
  “求你回去看看殿下。”
  “她把自己关在正院里,谁也不肯见。”
  我没有扶他。
  “你怎么来了?”
  “是皇后将我赶出了京城。”
  沈衡咬紧牙关。
  “她说是我害得长公主失了孩子,又害公主府沦为笑柄。”
  “谢昭宁没有拦?”
  沈衡的脸色更白。
  “殿下说,她不想再见我。”
  我看着他。
  从前他只要受一点委屈,谢昭宁便会把所有过错都算到我头上。
  如今孩子没了,他也成了可以随手丢弃的人。
  “兄长,我知道错了。”
  “我不该觊觎殿下。”
  “可那一晚,她真的喝醉了。”
  “她把我当成了你。”
  “你明明可以推开她。”
  沈衡的声音停了。
  我走到他面前。
  “你跟了我十几年。”
  “谢昭宁喝什么酒,会叫我什么,你比谁都清楚。”
  “她认错了人。”
  “你没有。”
  沈衡的嘴唇开始发抖。
  “兄长......”
  “白玉扳指也是你故意戴的。”
  他猛地抬头。
  “你明知道那是我们的定情信物。”
  “你戴着它站到我面前,无非是想让我知道,谢昭宁已经把属于我的东西给了你。”
  “可你没想到,她可以为了孩子护着你,也可以在孩子没了以后抛弃你。”
  沈衡瘫坐在雨里。
  “我只是想活得像个人。”
  “凭什么你生来就是顾家公子,还能迎娶长公主?”
  “我差点死在乱葬岗,到了公主府,也只是你身边的一条狗。”
  我看着他。
  “所以我救你,教你,带你进京,反而成了我欠你的?”
  沈衡低下头,再也说不出话。
  我转过身。
  “从今以后,你我恩断义绝。”
  沈衡突然抓住我的衣摆。
  “兄长,殿下已经知道那晚我没有醉。”
  “她恨我,也恨她自己。”
  “她正在来江南的路上。”
  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谢昭宁满身风尘,停在船行门外。
  她看见我时,眼睛瞬间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