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内,地龙烧得足足的,热浪扑面。
苏清婉却一连打了三个响亮的喷嚏。
她整个人缩在拔步床里,身上死死裹着三层厚实的蜀锦棉被,依然冻得牙关打颤。那池子里的泥水仿佛浸透了骨缝。
床榻前跪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太医。
“娘娘,这药粉乃是西域秘药。”太医颤抖着手,将一个油纸包打开,“只需指甲盖大小,溶于水中无色无味。”
苏清婉从被窝里伸出半张惨白的脸,声音像淬了毒的刀片:“药效当真如你所说?”
太医把头磕在青砖上:“臣愿以性命担保。服下此药,不出半月便会绝嗣,且毒素郁结于面部,会生出连片的毒疮,神仙难救。”
绝嗣。毁容。
对于后宫的女人来说,这两样任何一个都比直接赐死还要歹毒百倍。
苏清婉听罢,胸口因为痛快而剧烈起伏了几下。她盯着桌上那碗刚炖好、还冒着热气的顶级血燕。
“倒进去。”
太医不敢耽搁,将褐色粉末尽数抖进血燕羹中。粉末入水即溶,原本清透的红褐色汤汁,颜色平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浑浊。
站在一旁的掌事太监李公公立刻上前,麻利地用银盖子将海碗扣得严严实实。
“去。”苏清婉因为发热而喘着粗气,死盯着那个食盒,“告诉那个贱人,这是本宫特意熬给她压惊的。看着她喝下去,一滴都不许剩。”
李公公垂下眼皮,恭敬地应了一声,转身领命而去。
……
坤宁宫外,早有一队宫女太监列队等候。
李公公端着掐丝珐琅托盘,走在队伍最前面。他仰着脖子,走得大摇大摆。
一路上穿花拂柳,但凡遇到巡逻的禁军或路过的宫人,李公公便扯开他那尖锐的公鸭嗓,拔高了音调吆喝。
“皇后娘娘宽厚仁慈——”
“念及贵妃娘娘今日受惊,特赐熬制三个时辰的血燕一盏,以示恩典——”
他的声音穿透力极强,恨不得让整个大楚后宫都听见这番做作的宣扬。
沿途扫地的宫女们纷纷低下头,小声交头接耳。
“皇后娘娘真是菩萨心肠,白日里被贵妃踹进池塘,这会儿还记挂着赐汤药。”
“贵妃娘娘也太跋扈了,仗着母家权势这般欺辱中宫……”
李公公听着四周刻意压低的议论声,面上装得肃穆,步伐却越发轻快嚣张。
这就是中宫的手段。
把表面文章做到极致,一碗毒汤送出去,还得让全天下都歌颂皇后的贤德。
此时的昭阳宫内。
沈娇刚舒舒服服地补了一个回笼觉,正散着头发,没骨头似的靠在贵妃榻上。
小丫鬟翠儿正跪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替她捶腿,剥好的葡萄放在一旁的白玉碟子里。
殿内烧着上好的银骨炭,暖和得像春天,完全没有外头冷风过境的肃杀。
砰——
昭阳宫虚掩的大门被人粗暴地一把推开,冷风夹杂着尖锐的通报声一起卷了进来。
“皇后娘娘赏赐到——”
沈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然闭着眼睛享受翠儿的伺候。
李公公带着一串人浩浩荡荡地跨进殿内。
他站定在贵妃榻前三步远的地方,不仅没有下跪行礼,连腰板都挺得笔直。
在他看来,自家主子虽然白日吃了亏,但到底是有皇上撑腰的真命皇后。沈娇不过是个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李公公敷衍地拱了拱手,直接端着托盘走到黄花梨木桌旁。
咣当!
那个装着毒燕窝的海碗被他重重地怼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磕碰声,汤汁甚至洒出了一两滴。
翠儿被这动静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剥皮葡萄掉在了地上。
沈娇终于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只冒着热气的海碗上,又扫向趾高气扬的李公公。
“李公公这手抖的毛病,若是治不好,本宫倒是不介意帮你把爪子剁了。”沈娇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凉意。
李公公脸色一僵,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
他扬起下巴,捏着嗓子拖长了声音:“贵妃娘娘见谅,奴才也是急着替皇后娘娘送恩典。”
“这可是中宫娘娘亲自守着小厨房,熬了足足三个时辰的血燕。”
“娘娘说了,白日里池子边的事,她身为中宫不与您计较。只要您喝了这碗汤,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李公公往前逼近了一步,语气里满是强硬的威胁。
“娘娘,您趁热喝了吧。”
“这可是帝后同心的赏赐。若是凉了,辜负了娘娘的心意事小,这抗旨不尊的罪名,贵妃娘娘您可担待不起啊。”
字字句句,都在拿皇权和规矩压人。
喝了,就是乖乖领死。
不喝,就是抗旨不尊,蔑视帝后。
翠儿在一旁听得手脚冰凉。就算是个傻子也能猜到,白日里刚结了那么大的仇,皇后送来的东西能喝吗?
可在这后宫里,中宫赐下的吃食,就算明知道是鹤顶红,规矩上也是要捏着鼻子灌下去的。
李公公见沈娇靠在榻上没有动作,脸上的鄙夷愈发明显。
他甚至自己动手掀开了银盖子,将那碗颜色暗沉浑浊的燕窝往沈娇面前推了推。
“娘娘,莫要让奴才难做。皇后娘娘还等着奴才回去复命呢。”
这俨然是一副要按着头强灌的架势了。
沈娇坐直了身子。
她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繁复的苏绣花纹,视线在那碗加了料的毒汤上停留了片刻。
身为穿书者,她脑子里可是带着全书剧情的。
皇后那点拿不上台面的阴毒心思,全明晃晃地写在她的上帝视角里。
绝嗣加毁容?
这小白花的手段,真是比她老爹贪污的账本还要脏。
沈娇盯着李公公那张满是褶子、有恃无恐的老脸,缓缓启唇,正准备发难。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娇笑声,打断了殿内的对峙。
“哎呀,贵妃姐姐这昭阳宫的炭火就是足,妹妹们在外面冻得可惨了。”
伴随着这做作的奉承声,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妃嫔,由宫女搀扶着,结伴跨进了门槛。
领头的正是白天在御花园被沈娇怼过的张贵人。
几人像模像样地对着沈娇福了福身。
张贵人一抬头,故作惊讶地捂住嘴,看向桌上的那碗血燕。
“呀,这不是皇后娘娘宫里的李公公吗?”
张贵人转头看向沈娇,脸上的幸灾乐祸几乎要掩饰不住。
“姐姐真是好福气。推了中宫娘娘,娘娘不仅不怪罪,还特赐了补汤来探望。”
旁边一个圆脸的嫔妃立刻接腔,声音尖锐:“可不是嘛!皇后娘娘贤德大度,姐姐还不赶紧把这恩典喝了,也好叫我们开开眼界呀。”
“就是就是,姐姐若是不喝,岂不是要把皇后娘娘的一片好心当成驴肝肺了?”
几张嘴你一言我一语,直接把抗旨的帽子死死扣了下来。
前有掌事太监仗势逼迫,后有吃瓜妃嫔抱团施压。
一时间,小小的昭阳宫被这群不速之客堵得严严实实。
张贵人甚至往前走了两步,直接挡住了沈娇起身的退路。
浓烈的脂粉味混杂着那碗燕窝诡异的药气,在殿内散开。
这摆明了是要逼宫,按着头逼她把药喝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