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宫里,仿佛变成了一个乱哄哄的戏台子。
张贵人捏着一块帕子,娇声娇气地开口了。
“皇后娘娘真是宽宏大度啊。自个儿在冷水里泡了那么久,病得起不来床,还记挂着给贵妃姐姐熬汤补身子。”
她一边说,一边用胳膊肘撞了撞旁边的圆脸李嫔。
李嫔立刻会意,拔高了嗓门唱和:“可不是!这等福气,我们这些做妹妹的,平时可是求都求不来呢!”
“姐姐怎么还不快快谢恩饮下?若是让中宫娘娘久等了,岂不是显得姐姐不知好歹了?”
这几个平时巴结中宫的妃嫔,此刻像苍蝇见了血,嗡嗡嗡地围在贵妃榻前。
字字句句都在拔高苏清婉的贤良,同时暗暗指责沈娇跋扈。
李公公有了这群后宫团撑腰,原本有些佝偻的后背挺得更直了。
他那张老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满是小人得志的得意。
“各位小主说得在理。”李公公阴阳怪气地拉长了语调,“娘娘若是一直端着架子不喝,奴才回去可没法向皇后娘娘交差啊。”
他甚至往前逼近了一步,皮笑肉不笑地盯着沈娇。
“难不成……娘娘是怀疑咱们皇后娘娘的心意,觉得这汤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一顶大帽子重重地扣了下来。
“这若是传到皇上耳朵里,这可是大不敬之罪啊,贵妃娘娘!”
这番话不可谓不毒。
只要沈娇敢表现出半点疑心,她们就能立刻坐实沈娇“目无尊卑、恶意揣测中宫”的罪名。
到时候,皇上就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来发落她。
喝是死,不喝也是罪。
这套把戏,在传统的后宫里简直是无往不利的杀招。
可她们算错了一点。
坐在榻上的这位,根本没打算和她们玩什么体面的宫斗。
面对这群人声情并茂的道德绑架,沈娇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她悠哉悠哉地靠在软枕上,抬起戴着两寸长纯金护甲的右手,用那尖锐的护甲尖,慢条斯理地挑着指甲缝里残存的一点烧鸡肉丝。
金灿灿的护甲在烛光下闪瞎人眼。
那是首辅爹昨儿刚让人从宫外送进来的,说是怕女儿在宫里挠痒痒不方便,特意挑了十两赤金打造的。
“说完了吗?”
沈娇将指甲剔干净,在丝帕上随意擦了擦,这才懒洋洋地掀起眼皮。
“说完了就给本宫滚一边去,挡着本宫烤火了。”
张贵人原本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话,被这粗暴的驱赶噎在喉咙里,脸涨得通红。
“姐姐这叫什么话?”张贵人咬着牙,继续搬出那套道德大旗,“我们好心来劝姐姐体谅中宫,姐姐不领情也就罢了,怎么还出口伤人呢!”
“就是啊,这等天大的福气,姐姐就算不稀罕,也不能这般糟蹋皇后娘娘的心意啊。”李嫔也跟着附和。
沈娇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她猛地坐直身子,目光直直地刺向张贵人,冷笑一声。
“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啊?”
张贵人一愣,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沈娇指着桌上那碗颜色暗沉、散发着诡异味道的血燕,毫不客气地讥讽。
“既然这汤这么补,那本宫今儿个就把这天大的福气赏给你了。”
她上下打量着张贵人,目光刻薄得像刀子。
“张贵人,你赶紧端起来一口闷了吧。正好,这十全大补汤,说不定能补补你那塌得连粉都挂不住的扁鼻梁骨。”
此话一出,大殿内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张贵人的鼻梁塌,这是她进宫以来最忌讳的痛处,平时谁敢提半个字?
如今竟被沈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用最粗俗直白的方式扒了出来!
“你……你……”张贵人指着沈娇,气得浑身发抖,原本就塌的鼻梁因为激动显得更平了,“你欺人太甚!”
李嫔在一旁见状,赶紧上前帮腔:“贵妃姐姐怎么能这般粗鄙辱骂妹妹!简直有失体统!”
沈娇冷哼一声,转头看向李嫔。
“嫌本宫粗鄙?那你也别闲着。你也喝一杯,顺便补补你那张大得能塞进一头猪的大饼脸。”
这种毫无修饰、直击面门的人身攻击,直接把这群习惯了弯弯绕绕、指桑骂槐的绿茶们给打懵了。
她们引以为傲的“宫斗话术”,在沈娇这种“不服就骂、专挑痛处骂”的街头流氓战术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看着张贵人和李嫔气得眼泪直打转、又找不到话来反驳的滑稽样,翠儿在旁边拼命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自家娘娘这也太生猛了。
李公公见这群帮手不仅没派上用场,反而被骂得节节败退,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他知道,跟这位跋扈的贵妃讲规矩是行不通了。
那只能来硬的了。
反正坤宁宫已经交代了死命令,今天这碗药,沈娇必须喝下去。
李公公收起那副假惺惺的笑脸,眼神变得凶狠。
他尖着那公鸭嗓,猛地提高音量,对着殿外大吼一声。
“来人!”
“贵妃娘娘凤体违和,手抖得连碗都端不动了!”
“还不快进来,伺候娘娘用药!”
话音刚落。
门外的冷风夹杂着粗重的脚步声涌了进来。
四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老嬷嬷,像四尊铁塔一样,硬生生挤进了昭阳宫的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