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清晨,大楚皇宫正前方的午门外,炸开了锅。
青砖铺就的宽阔广场上,乌泱泱地跪了一大片人。
最前面是一群头发花白、穿着七品青色官服的御史言官。
跟在后面的,是几十个穿着统一青衿的太学生。
这些人平日里自诩清高,满嘴仁义道德。
现在却一个个脱了头上的乌纱帽和方巾,整整齐齐地码放在膝盖前。
他们涨红了脖子,扯着嗓子冲着紧闭的宫门疯狂咆哮。
“妖妃乱政!后宫干政!”
“恳请皇上顺应天意,诛杀沈氏,以正朝纲!”
“若不斩妖妃,臣等今日便在这午门外绝食死谏!”
老言官们一个个形容枯槁,但喊起口号来却中气十足。
飞溅的口水在清晨的冷风里四处散落。
几十个年轻气盛的太学生更是夸张,有几个甚至当场咬破了手指,在白布上写起了血书。
午门外的广场上围满了看热闹的京城百姓。
大家对着紧闭的宫门指指点点,嗡嗡的议论声如同海啸一般,一阵盖过一阵。
这就是狗皇帝苦思冥想出来的恶毒杀招。
拼爹拼不过,玩兵权玩不过,搞暗杀又被物理掀桌。
这皇帝干脆彻底撕破脸,发动了最顽固的文官集团,玩起了古代版的“全网网暴”。
用天下人的悠悠众口,用自古以来的礼义廉耻,去生生压死沈娇。
就算沈相有三十万大军,难道还能把全天下的读书人都杀光不成?
此时,御书房内。
狗皇帝站在高高的窗棱后,听着午门方向隐隐传来的抗议声,连日来淤积在胸口的恶气终于散去了一大半。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阴鸷。
沈娇,你不是很能打吗?你不是仗着你爹嚣张吗?
朕倒要看看,面对这全天下文人的笔伐口诛,你的蛮力还能不能护得住你!
前朝闹得沸沸扬扬,后宫自然也不可能消停。
中宫坤宁宫里,前两天被气得半死、连床板都被抢走的苏清婉,这会儿居然奇迹般地爬了起来。
她坐在光秃秃的屋子里,指挥着宫女在脸上死命地扑珍珠粉。
足足盖了三层,才勉强遮住了那张惨白如纸的病容。
听着心腹嬷嬷汇报前朝“死谏”的盛况,苏清婉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毒光。
皇上在前朝用名声逼死沈家。
她这个中宫皇后,自然要在后宫完美配合。
“传本宫懿旨。”
苏清婉端起茶杯,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算计和恶毒。
“今日秋高气爽,本宫要在御花园举办赏菊诗会。”
“六宫妃嫔,必须悉数到场。”
她特意加重了语气,咬牙切齿地补充。
“特别是昭阳宫那位,哪怕是绑,也要把她给本宫绑来!”
既然下毒和巫蛊都弄不死那个贱人。
那就用这后宫最体面的“文化壁垒”来羞辱她!
全京城谁不知道,首辅家的千金从小舞刀弄枪,粗鄙不堪,大字都不识一筐。
今天,她就要当着全宫妃嫔的面,扒光沈娇那层跋扈的皮。
把她牢牢钉在“无才无德、粗俗野蛮”的妖妃耻辱柱上!
消息很快传到了昭阳宫。
沈娇正舒舒服服地躺在铺着西域软垫的贵妃榻上,任由贴身丫鬟翠儿给她剥葡萄皮。
听到小太监绘声绘色地转述皇后的懿旨,沈娇嫌弃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不去。”
“一群连饭都吃不饱的干瘪后妃,聚在一起酸言酸语,有那功夫本宫还不如多睡个回笼觉。”
小太监面露难色,赶紧凑上前压低声音。
“娘娘,听说这次诗会,皇后娘娘为了讲究排场,可是下了血本。”
“御膳房把江南刚快马加鞭送来的一批极品大闸蟹全搬过去了。”
小太监咽了口唾沫,伸手比划了一下。
“个个都有拳头那么大,蒸熟了之后,那膏肥黄满的,香飘十里啊!”
沈娇嚼葡萄的动作顿住了。
她猛地坐起身,一双漂亮的大眼睛顿时亮得惊人。
“极品大闸蟹?江南特供?”
要知道大楚的物流交通非常落后。
能活着送到京城的极品大闸蟹,那可是比金子还要稀罕百倍的尖货。
平时连狗皇帝都舍不得放开肚子吃。
这种稀有的美味,怎么能便宜了苏清婉那个一肚子坏水的小白花?
“翠儿,给本宫梳妆!”
沈娇大手一挥,直接斗志昂扬。
“去,把院子里那两个最能吃的粗使太监叫上,带上家伙事儿。”
“走,咱们去御花园‘赏菊’!”
半个时辰后。
御花园内花团锦簇,各色珍稀名菊摆满了汉白玉石台。
微风吹过,本来应该带来阵阵清雅的幽香。
只可惜,这好好的自然气息,全被一群捏着嗓子作诗的女人给毁得一干二净。
妃嫔们三三两两地聚在凉亭里。
为了附庸风雅,她们一个个穿得不是月白就是霜青,寡淡得像是一群刚拔出来的白萝卜。
手里捏着精致的狼毫小楷,在一张张昂贵的洒金宣纸上涂涂抹抹。
时不时还要仰望天空,摇头晃脑地吟诵两句酸掉牙的诗词。
整个御花园里充斥着沉闷的酸腐气,以及虚伪的互相吹捧。
“姐姐这句‘秋风扫叶落黄花’,写得真是凄美动人,惹人落泪。”
“哪里哪里,妹妹那句‘孤影对月泣寒露’才是绝妙,深得古人精髓啊。”
就在这群女人互相吹捧到高潮,自我感觉无比良好的时候。
御花园的月洞门处,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张扬的脚步声。
沈娇穿着一身大红色的金线牡丹宫装,头戴华丽的赤金流苏步摇。
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手里提着食盒的干饭太监。
就这么大摇大摆地闯进了这群“文人雅士”的清净地盘。
她这身打扮,跟满园子清汤寡水的妃嫔们比起来,简直就像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
强势,夺目,嚣张到了骨子里。
沈娇一进场,原本热闹的诗会就像是被强行掐断了脖子的鸭子。
所有的吟诗声戛然而止。
一双双充满敌意、鄙夷、甚至幸灾乐祸的眼睛,齐刷刷地盯在沈娇身上。
前朝的言官正在午门外骂她是妖妃呢。
这女人怎么还有脸穿得这么鲜艳出来招摇过市?真是不知廉耻!
沈娇根本不搭理这群酸鸡恨不得杀人的目光。
她的视线越过那群花枝招展的女人,精准无比地锁定了凉亭中央的那张长条案桌。
桌子上,摆着十几个白底青花的大瓷盘。
盘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刚出笼、红彤彤的极品大闸蟹。
旁边还配着精细的姜丝陈醋,以及用温水烫好的上等黄酒。
沈娇连个招呼都没跟主位上的皇后打,径直走到案桌前最宽敞的位置。
裙摆一撩,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愣着干什么?”
她敲了敲面前空荡荡的瓷盘,冲着身后的小太监发号施令。
“没看见本宫饿了吗?还不赶紧给本宫拆蟹粉!”
两个太监立刻撸起袖子,拿起纯银打造的蟹八件。
咔嚓咔嚓地开始剪蟹腿、挑蟹黄。
浓郁霸道的蟹膏香味,立刻在凉亭里弥漫开来,盖过了所有的菊花香。
周围的妃嫔们都惊呆了。
大家来这里是为了作诗斗才,为了用高雅的文化修养碾压这个草包贵妃的。
这女人倒好,一上来不拿笔不看花,直奔饭桌而去。
活像是个八百年没吃过饱饭的土匪!
苏清婉坐在主位上,看着沈娇这副毫无形象的做派,眼底划过一抹恶毒的冷光。
果然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武将胚子。
连装都懒得装一下,简直是自寻死路。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冲着坐在沈娇对面的张贵人使了个隐晦的眼色。
张贵人立刻心领神会。
前几天她在昭阳宫门外看热闹跑得太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