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贵人那漏风的声音在凉亭里回荡。
话音刚落,四下一片死寂。
紧接着,周围的妃嫔们像是得了什么统一的指令,齐刷刷地拿出手里的真丝绣花帕子。
她们用帕子掩住大半张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发出细碎的娇笑声。
那笑声里,装满了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以及毫不掩饰的鄙夷。
全京城谁不知道,沈相虽然是文臣领袖,可沈娇却是个实打实的草包。
从小跟着她那个舞刀弄枪的大将军亲哥混在军营边上。
别说作诗了,连《千字文》认不认得全都是个问题。
大家都在等着看好戏。
等这个平日里嚣张跋扈的贵妃,因为听不懂这文雅的暗讽而涨红脸。
或者干脆像个市井泼妇一样无能狂怒,当众掀桌子。
这样一来,沈娇那“粗鄙无才、德不配位”的妖妃名头,就算是彻底坐实了。
坐在主位上的苏清婉,悠闲地拨弄着茶盖。
她抿了一口上好的碧螺春,整个人透着股胜券在握的快意。
前朝有天下文人笔伐口诛,后宫有诗词歌赋兵不血刃。
这一次,她要让沈娇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那张摆满大闸蟹的条案前。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沈娇没有脸红,也没有发火。
她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
她正专注地对付着手里那只足有拳头大小的清蒸大闸蟹。
嫌弃那套纯银的蟹八件用着不顺手,她干脆直接上了手。
十根涂着鲜亮蔻丹的纤长手指,灵巧地掰下两只大长腿。
“咔嚓”一声脆响。
坚硬的蟹壳被她轻而易举地徒手掰成了两截。
这粗暴的动静,把正等着看笑话的妃嫔们吓得一哆嗦。
沈娇捏着白嫩的蟹腿肉,蘸了一大口姜醋汁,美滋滋地送进嘴里。
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了半天,满意地眯起了眼睛。
等咽下这口鲜美的蟹肉,她这才慢条斯理地扯过一条热毛巾,擦了擦指尖上的油光。
随后,她撩起眼皮,看傻子一样瞥了张贵人一眼。
“你刚才搁那儿念什么鸟语呢?”
沈娇的声音脆生生的,一点压着嗓子的意思都没有。
直接把那所谓“婉转幽怨”的诗词意境,砸了个稀巴烂。
张贵人愣住了,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娘娘,臣妾念的是诗……”
“本宫管你念的是什么玩意儿!”
沈娇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眉头一挑,满脸都是嫌弃。
“本宫就听见你说什么毒草。”
她转过头,凌厉的目光扫向站在凉亭外伺候的太监宫女。
“这御花园里长毒草了?怎么干活的!”
“要是这毒草把本宫绊一跤,或者扎到了皇后娘娘那金贵的脚底板,你们谁担待得起?”
底下的小太监们吓得齐刷刷跪了一地,连呼冤枉,说每天都有专人打理,绝不可能有毒草。
沈娇冷哼一声,伸手一指。
“小李子,你现在就去内务府传本宫的话。”
“让内务府总管立刻带人把这御花园的地皮给本宫翻一遍!”
“要是真找出一棵毒草,本宫明天就砍了他的脑袋当球踢!”
凉亭里的妃嫔们全都听傻了。
这都哪跟哪啊!
她们是在用诗词暗讽!是用高雅的文学进行精神打击!
怎么到了沈娇这里,直接变成了绿化植被的安全隐患排查?
还要砍内务府总管的脑袋?
这简直是对牛弹琴!
不,这比对牛弹琴还要让人憋屈!
你辛辛苦苦准备了一肚子墨水,人家直接用大白话糊了你一脸泥巴。
张贵人急得直跳脚,连断了门牙漏风都顾不上了。
“贵妃娘娘!臣妾不是那个意思!臣妾是在借物咏志……”
“咏你个头!”
沈娇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瓷盘里的螃蟹都跟着跳了跳。
她用那沾着一点点明黄蟹膏的手指,直挺挺地指着张贵人的鼻子。
“就算没有毒草,你刚才后面念的那句什么玩意儿?”
“什么残叶惹人愁?”
沈娇冷笑出声,那跋扈的气焰直接压过了满园的菊花香。
“今天是什么日子?皇后娘娘办诗会,江南特供的极品大闸蟹摆满了桌子。”
“大家都在吃香的喝辣的,你倒好,端着个酒杯在这里愁啊愁的。”
她上下打量着张贵人那身寡淡的青色宫装,眼神越来越冷。
“穿得跟个奔丧的白萝卜一样,还在本宫面前哭丧着脸。”
“你愁什么?这大楚的国库短你吃穿了,还是皇上苛待你了?”
“大好日子的,你在这儿号丧呢!觉得这好日子过得太长了是不是?”
一连串的质问,犹如连珠炮一般砸在张贵人的脸上。
直接把这首自诩风雅的诗词,扣上了一顶“诅咒皇家、触霉头”的大帽子。
文化壁垒?
在沈娇这种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强盗逻辑面前,统统变成了胡搅蛮缠的呈堂证供!
张贵人被这通劈头盖脸的痛骂砸得头晕眼花。
她嘴唇直哆嗦,原本想用来踩沈娇的词汇全忘光了。
“臣妾……臣妾没有号丧……臣妾只是作诗……”
“既然你这么喜欢发愁,这么喜欢哭。”
沈娇根本不听她狡辩,直接大手一挥,干脆利落地定下了惩罚。
“来人!”
“张贵人悲秋伤感,哀思过甚,留在这里只会坏了皇后娘娘赏菊的雅兴。”
“把她给本宫拖去冷宫后面的那个破院子里!”
沈娇居高临下地盯着张贵人,嘴角扯出一个恶劣的笑容。
“让她对着那满地的枯树叶子,给本宫结结实实地哭上三天三夜!”
“少一滴眼泪,中途敢停下歇一口气,就让嬷嬷拿藤条抽她的嘴!”
“哭不够,绝对不许放出来!”
这道荒唐至极的命令一出。
张贵人脸上的血色当即褪了个干干净净。
去冷宫哭三天三夜?
这哪里是惩罚,这分明是要把她往死里折腾啊!
她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青石板上。
连连磕头,刚才那股子酸腐文人的清高彻底碎了一地。
“娘娘饶命!臣妾不愁了!臣妾再也不作诗了!求娘娘开恩啊!”
两个身强力壮的太监已经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一左一右架起张贵人的胳膊就往外拖。
凄厉的惨叫声划破了御花园的天空。
刚才那些还在掩嘴娇笑的妃嫔们,此刻全都像鹌鹑一样缩起了脖子。
手里捏着的宣纸抖个不停,谁也不敢再多放一个响屁。
生怕下一个被拖去冷宫哭丧的就是自己。
这就是绝对的强权逻辑。
你跟我玩文字游戏?我就用大耳刮子教你认清现实。
坐在主位上的苏清婉,手里的茶杯盖被她捏得咯吱作响。
她精心筹谋的诗词羞辱,不仅没让沈娇丢半点脸。
反而让自己的心腹当众被拖去冷宫罚哭!
这耳光打得,简直比真打在她脸上还要响亮。
“沈娇!你不要欺人太甚!”
苏清婉再也装不下去了,猛地一巴掌拍在石桌上。
她豁然起身,胸口剧烈起伏,摆出了一国之母的架势就要发作。
“这里是中宫办的诗会!你竟敢越过本宫私自处置宫妃,你眼里还有没有……”
就在苏清婉那番慷慨激昂的训斥刚说到一半的时候。
御花园的月洞门处,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慌乱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跑得太急,脚底下一绊,直接顺着汉白玉台阶骨碌碌滚到了凉亭跟前。
连头上的太监帽都飞了出去。
小太监顾不上满头的包,扯着变调的破锣嗓子嚎叫起来。
“皇上驾到!”
“娘娘们不好了!出大事了!”
小太监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个筛子,指着宫门外的大致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