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皇帝的明黄色龙袍,出现在御花园的月洞门处。
他走得很慢,步履格外沉重。
平日里挺拔威严的帝王背脊,此刻竟然故意佝偻着,仿佛背负着千钧重担。
刚一踏进满地狼藉的凉亭,他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百转千回。
装满了全天下的无奈、委屈和痛心疾首。
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那宽大龙袍的袖管里,十根手指正因为激动而抑制不住地发抖。
成了!这次是真的成了!
沈娇这毒妇拳脚功夫再厉害,还能打得过天下读书人的笔杆子?还能打得过自古以来的礼教大防?
满园子的妃嫔见皇上驾到,哗啦啦跪了一地。
原本要发作的苏清婉也赶紧收敛怒容。
她迅速换上一副哀戚的面孔,快步迎了上去。
偌大的凉亭里。
唯独沈娇依旧四平八稳地坐在那张大太师椅上。
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蟹壳。
连个起身行礼的动作都欠奉。
皇帝大步走到案桌前,这回居然没有追究沈娇的不敬之罪。
他用一种分外沉痛、饱含热泪的目光注视着她。
“娇娇,你听见了吗?”
皇帝伸出颤抖的手,指着午门的方向。
“午门外,全天下的学子都在跪地请愿!群情激愤,声浪震天!”
他猛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们骂你是妖妃祸国,骂你秽乱宫闱!”
“王御史那个倔脾气,为了逼朕下旨,已经退了十几大步!”
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浓浓的悲凉。
“他正准备拿自己那条老命,去撞登闻鼓旁边的盘龙石柱啊!”
“那是一条人命!是天下清流的骨气!”
说到动情处,皇帝眼眶居然真的泛起了一圈红晕。
那是生生憋出来的鳄鱼眼泪。
“朕……朕身为大楚的九五之尊,原以为能护你一世周全。”
“可如今这满朝文武的怒火,这天下悠悠众口的讨伐,朕真的扛不住了!”
沉重的道德巨石,伴随着帝王那虚伪的哀叹,轰然砸下。
他把自己的软弱无能,包装成了被迫妥协的深情。
把利用舆论逼死妻子的狠毒,说成了被逼无奈的退让。
这番做派,简直让人恶心到了骨子里。
沈娇没说话。
她只觉得眼前这出戏比戏班子唱的还要精彩。
手指在温热的帕子上一点点擦拭着油渍,权当是在看跳梁小丑的表演。
皇帝见她不言语,以为她是终于被这骇人的阵势给吓傻了。
毕竟对一个古代女子来说,千夫所指就等同于天塌了。
他闭上眼,终于露出了隐藏在深情面具下的吃人獠牙。
皇帝微微弯下腰,凑近沈娇。
用一种近乎呢喃、却又残忍无比的语调,一字一顿地宣判。
“为了平息天下读书人的滔天怒火。”
“也为了不牵连你父亲沈相那一世的清名,不让沈氏一族背上乱臣贼子的千古骂名……”
皇帝的话语,就像是淬着剧毒的刀刃。
一点点切开所谓温情的表象,直逼要害。
“娇娇,你便在沈家祖宗的牌位前,自尽谢罪吧。”
“用你一个人的命,换沈家满门的清白,换这大楚朝堂的安宁。”
似乎怕沈娇不答应,怕她死前还要大闹一场。
皇帝紧接着又抛出了一个可笑的诱饵。
“你放心,你走之后,朕定会以最高规格的国丧之礼葬你。”
“朕会亲自拟旨,追封你为大楚的皇贵妃。”
“让你享有生前死后所有的哀荣,史书上也会留下一笔你识大体的好名声。”
好一个追封皇贵妃。
好一个拿命换清白。
此时此刻。
皇权的绝对压迫。
天下清流的舆论讨伐。
加上家族名誉的道德绑架。
三座足以压碎任何女子脊梁的大山,同时朝着沈娇的头顶狠狠砸了下来。
在他们这套腐朽的逻辑里,名节和家族清誉比天还大。
换做原主,面对这种天罗地网般的死局,恐怕早就精神崩溃。
哪怕不愿死,也会在一声声“为了沈家好”的逼迫下,绝望地饮下毒酒。
渣男皇帝这一手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既能兵不血刃除掉心头大患,又能落下一个深情款款的美名。
还能让天下人觉得,是他沈家理亏,是沈娇罪有应得,怪不到皇室头上。
凉亭四周,那些跪在冰冷青石板上的妃嫔们。
她们全都低垂着脑袋。
但那剧烈耸动的肩膀,和死死咬住唇肉才没发出的笑声,彻底暴露了内心的狂喜。
死局已定!神仙难救!
这个横行霸道了这么久的贱人,今天终于要被皇上名正言顺地赐死了!
连她那首辅亲爹都护不住她了!
苏清婉站在一旁,立刻进入了母仪天下的状态。
她换上了一副悲天悯人、痛心疾首的慈悲模样。
甚至还抬起袖子,装模作样地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苏清婉转过头,冲着身后使了个眼色。
她那个瞎了一只眼的心腹嬷嬷立刻会意。
双手捧着一个黑漆彩绘的方形木托盘,阴恻恻地走上前来。
托盘上没有别的。
只有一条叠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崭新三尺白绫。
这就是后宫最高级别的催命符。
赐你全尸,还要你对天恩磕头感激涕零。
苏清婉亲自从托盘上拿起那条白绫。
她假惺惺地走到案桌前,将那要命的玩意儿往沈娇面前递了递。
“妹妹,皇上这也是迫于无奈啊。”
苏清婉的声音哽咽,仿佛在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
“为了大楚江山,为了天下苍生。”
“更是为了沈相爷前半生攒下的那点清誉,不至于毁于一旦。”
“你就体谅体谅皇上的难处,安心上路吧。”
“昭阳宫上下的奴才,本宫会替你好好安顿的。”
白色的绫子,就在沈娇的鼻尖前面晃悠。
那是死神的招魂幡。
更是封建礼教吃人的铁证。
面对这令人窒息的绝境。
面对这直接递到眼前的催命符。
沈娇脸上的表情,没有半分变化。
没有像常人那样惊恐万状,没有崩溃大哭。
更没有半滴眼泪掉下来。
她十分从容地坐在那里。
将手里那块温热的帕子翻了个面。
格外细致地,将十根手指指甲缝里的蟹黄和油脂,一点一点擦拭得干干净净。
然后,她随手将那块脏帕子,轻飘飘地扔在了那条白绫上。
一滩暗黄色的油渍,登时污了那条催命的白布。
在全场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
沈娇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