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宫宴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诞氛围中,正式拉开了大幕。
太和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头顶上,三条烫金的大横幅在穿堂风的吹拂下微微晃动。
“沈氏钱庄”、“沈氏米行”几个大字,硬生生把这庄严肃穆的皇家盛典,衬托得像个乡镇集市。
楚萧端坐在高高的龙椅上,身上那件崭新的龙袍仿佛长满了刺,扎得他浑身难受。
他努力挤出一个自诩宽厚仁慈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僵硬得像是在腊月天里冻了一晚上的猪肉。
楚萧举起手里那只底部刻着“首辅赞助”的金杯。
他面向坐在下方大殿两侧的外国使臣和各路藩王,强行拔高了嗓音。
“今日中秋佳节,四海咸集,万邦来朝!”
“这场盛宴,全赖贵妃沈氏日夜操劳筹办。不仅菜肴丰盛,更是彰显了我大楚国库充盈,财力雄厚!”
说出“国库充盈”这四个字的时候,楚萧的后槽牙咬得咯咯直响。
他觉得自己就像个在大街上杂耍的猴子。
底下那些不知内情的异国使臣,听完通译的翻译后,纷纷举杯附和。
“大楚皇帝果然圣明!这位沈贵妃真是贤良淑德的典范!”
“连大臣都如此富有,大楚的繁荣真是让我等大开眼界!”
一声声夸赞,像一个个响亮的巴掌,噼里啪啦地扇在楚萧的脸上。
坐在楚萧旁边的小白花皇后苏若雪,脸色同样难看。
她今天特意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宫装,想在一众浓妆艳抹的妃嫔中彰显自己的清丽脱俗。
结果所有的风头,全被坐在下面那个一身大红牡丹宫装的沈娇抢光了。
沈娇的位置极其特殊。
她没有和其他妃嫔挤在一起。
而是堂而皇之地坐在了大殿左侧最前方,离龙椅最近的一个单独席位上。
这可是她花了一百万两白银给自己买的“独家赞助商VIP专座”。
那张椅子甚至比皇后的凤椅还要宽大舒适,上面铺着厚厚的雪狐皮垫子。
此时的沈娇,完全没有一点后宫妃嫔该有的端庄做派。
她正毫无形象地抓着一根烤得滋滋冒油的漠北大羊腿。
一口咬下去,撕下一大块鲜嫩的羊肉,嘴唇上沾满了晶莹的油脂。
旁边站着两个专门伺候的太监,一个端着清水盆,一个拿着丝帕,随时准备给她擦手。
楚萧在上面说得冠冕堂皇。
沈娇在下面啃得满嘴流油。
她一边大口嚼着羊肉,一边用那双看似漫不经心的眼睛,冷冷地扫视着整个太和殿。
身为穿书者,她脑子里的危险预警雷达,从踏入大殿的那一刻起,就在疯狂作响。
虽然场面上丝竹管弦悦耳动听,舞姬们的水袖甩得如同穿花蝴蝶。
但沈娇眼前的画面,却透着一股化不开的肃杀之气。
她瞥了一眼站在殿门两侧和巨大龙柱旁边的禁军侍卫。
全都是些生面孔。
这些人的站姿很刻意,手虽然按在腰间的佩刀上,但虎口处却有着厚厚的老茧。
那不是常年握刀剑磨出来的。
而是长年累月练习发射飞镖、袖箭这类暗器,才会留下的独特痕迹。
再看大殿中央。
那群刚刚退到一旁,正准备换阵型的蒙面剑舞姬。
她们刚才跳了那么久剧烈的剑舞,此刻退下来,胸口的起伏却微乎其微。
呼吸绵长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更要命的是,这群舞姬哪怕是低着头,眼角的余光也像长了钩子一样,死死钉在沈娇的脖颈大动脉上。
那种迫切想要见血的渴望,藏都藏不住。
“这帮蠢货,杀气漏得都快把屋顶掀翻了。”
沈娇咽下嘴里的羊肉,端起旁边的清酒漱了漱口,直接吐在面前的痰盂里。
就在这时。
大殿中央的音乐突然停歇,舞姬们纷纷退到两侧。
这是宫宴准备上下一道大菜的间隙。
一直冷眼旁观的皇后苏若雪,抓住了这个空档。
她缓缓站起身,端着一只小巧的白玉酒杯,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温婉笑容。
苏若雪提着裙摆,款款走下汉白玉台阶。
她径直走到沈娇的VIP专座前,摆出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样。
“贵妃妹妹,这半个月来你为了筹办国宴,真真是辛苦了。”
苏若雪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外国使臣和藩王们听得清清楚楚。
沈娇眼皮都没抬,扯过一张丝帕胡乱擦了擦手。
“皇后娘娘有话直说,本宫正忙着吃肉呢。”
苏若雪被噎了一下,眼底划过一抹怨毒,但脸上依然维持着那种善解人意的笑容。
她微微前倾身子,凑近沈娇,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带着几分责备的语气说道。
“妹妹,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这大羊腿啃得满嘴是油,衣袖上还沾了这么重的酒气和膻味。”
“今日可是万邦来朝的日子,你这副模样,若让那些使臣看去,岂不是要笑话我大楚皇室不知礼数?”
说到这里,苏若雪直起身子,提高了音量。
“本宫知道妹妹操劳,特意命人在偏殿为你备下了一套新制的苏绣百鸟朝凤吉服。”
“那料子轻薄透气,最是合身。”
苏若雪伸出一只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笑得越发温柔。
“妹妹快去偏殿更衣梳洗一番吧,莫要在外人面前失了仪态,也拂了皇上的一番心意。”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彰显了中宫皇后的大度与体贴,又用“国家体面”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给沈娇施加了压力。
一般人听到这话,为了顾全大局,肯定就顺着台阶下了。
但沈娇不是一般人。
她手里端着那个刻字的纯金酒杯,轻轻晃动着里面的琥珀色酒液。
在她的穿书上帝视角下。
太和殿右侧那扇半掩着的偏殿木门,简直就像是一道通往阎王殿的催命符。
视线穿透那扇雕花的木门。
沈娇清清楚楚地看到,原本应该在里面伺候更衣的宫女,早就成了一地死尸。
而在门后的阴影死角里。
正贴墙站着四个身穿太监服饰、面容阴鸷的蒙面杀手。
他们手里全都反握着一把不足尺长、刀刃泛着幽蓝毒光的短刃。
每个人的肌肉都紧绷到了极点。
只要沈娇一跨进那扇门。
这四把淬了剧毒的刀子,就会在眨眼间,毫不留情地捅进她的心窝、咽喉和后心。
把她扎成一个血葫芦。
大殿内,突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交谈声都默契地停住,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在沈娇和苏若雪身上。
楚萧坐在龙椅上,身子微微前倾,连呼吸都放缓了。
他在等。
等这只嚣张跋扈的猎物,自己踏进那个精心布置的死局。
苏若雪伸出的手还悬在半空,嘴角的笑容完美得像个假人。
全场的目光都压在沈娇的身上。
偏殿门后的刺客,已经死死握紧了刀柄,手背上青筋毕露。
只等她站起身,踏入那扇死亡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