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池水泛着幽冷的寒气。
碧绿的水面下,几尾刚从南边进贡来的名贵锦鲤正成群结队地游弋。
日光落在它们肥硕惹眼的红白鳞片上,折射出晃眼的光斑。
苏清婉领着沈娇,看似漫不经心地停在了池壁边缘。
身后那群跟过来看戏的妃嫔们,十分有眼色地停在了几步开外。
她们不敢靠得太近,生怕扰了皇后娘娘“教导”贵妃的雅兴。
这一片汉白玉围栏极其低矮。
脚下的青石板因为常年溅上水花,生出了一层滑腻黏脚的深绿色青苔。
苏清婉转过身。
她背对着那些伸长脖子的妃嫔,面朝沈娇。
那副端庄温婉、母仪天下的面具,在没有旁人视线的地方,轻而易举地卸了下来。
苏清婉压低了声音。
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缓缓开了口。
“沈娇,你今天这副胡搅蛮缠的泼妇做派,也就是仗着你爹在朝堂上的那点权势罢了。”
她的嗓音依旧轻柔,可吐出来的字眼却像淬了毒的软针。
“但你爹再有权势又如何?”
苏清婉微微倾身,脸上的骄傲与施舍简直要溢出来。
“在这后宫里,女人的底气,终究是皇上的恩宠。”
“皇上的心,从头到尾都在本宫这里。”
她看着沈娇那张明艳张扬的脸,试图从对方眼里捕捉到嫉妒与痛楚。
“你进宫这一年,皇上对你百依百顺,不过是把你当成一个活靶子。”
“一个用来替本宫挡住前朝暗箭、替本宫分担六宫嫉妒的挡箭牌而已。”
苏清婉把这番话说得残忍又直白。
在她这套传统的宫斗逻辑里,杀人莫过于诛心。
告诉一个深爱皇帝的女人,她只是一件可悲的工具。
这招对于以前那个恋爱脑的原主来说,绝对是能让人当场崩溃、掩面痛哭的致命打击。
只可惜。
站在她面前的,是刚刚换了芯子、满脑子只想搞钱搞权的沈娇。
沈娇听完这番深情款款的“炫耀”,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她从宽大的正红色衣袖里,慢吞吞地摸出一把刚才在凉亭没嗑完的葵花籽。
“咔嚓。”
沈娇将一颗瓜子塞进嘴里,咬开。
随后偏过头,“呸”的一声。
一片沾着口水的瓜子壳,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
不偏不倚,正正好好落在苏清婉那双纤尘不染的月白色绣花鞋面上。
苏清婉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低头看着鞋面上的瓜子壳,维持着高高在上姿态的脸庞,猛地抽搐了一下。
“听完了,然后呢?”
沈娇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敷衍得像是在听街坊大妈扯闲篇。
“你不用特意把我叫到这水池子边上,来重申你们俩那点破烂爱情。”
她上下打量着眼前这朵白莲花,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本宫对你们这种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把戏,毫无兴趣。”
沈娇往前逼近了半步,直接用最粗鄙的话,撕烂了苏清婉引以为傲的优越感。
“那本宫就在这儿,祝你们婊子配狗,天长地久。”
“最好一辈子锁死,千万别去祸害旁人。”
苏清婉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应。
她准备好欣赏的崩溃、哀怨、愤怒,全都没有出现。
对方反而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看着她,甚至骂她是……婊子?
苏清婉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维持了多年的端庄险些破功。
“沈娇!你放肆!”
她咬着牙,压低声音怒斥,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你这般粗俗不堪,满口污言秽语,哪里还有半点世家贵女的教养!”
沈娇直接气笑了。
“教养?你跟我谈教养?”
她指着苏清婉头上插着的那支素雅的白玉簪子,又指了指她身上那件名贵的雪蚕丝宫装。
“你身上穿的、头上戴的、甚至这御花园里用来喂锦鲤的吃食。”
“哪一样不是靠我爹每年给国库贴补的银子撑着?”
沈娇冷哼一声,嗓门刻意拔高了几分。
“别搁这儿跟我扯什么帝王恩宠,本宫只认真金白银。”
“既然皇上那么爱你,你们俩的感情那么清高伟大。”
她一字一顿,把每一个字都砸在苏清婉的痛处上。
“那就麻烦皇后娘娘,今晚吹枕头风的时候提醒一下你家皇上。”
“早点把我爹前年借给国库修黄河大坝的八百万两白银,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八百万两!
这个天文数字砸下来,苏清婉的脸色顿时青一阵白一阵。
整个苏家全族的家产加起来,连这笔钱的零头都够不上。
她那点所谓的“帝王真爱”,在这庞大的财富碾压面前,轻如鸿毛,简直像个笑话。
沈娇掸了掸衣袖,满脸鄙夷。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没钱还账,就少在本宫面前摆正宫娘娘的谱!”
“花着本宫家里的钱,还想踩在本宫头上找优越感。”
“你要脸吗?”
苏清婉被这通劈头盖脸的市井做派骂得毫无招架之力。
她那套拿捏人心的后宫话术,在沈娇简单粗暴的“催债”面前,被击打得粉碎。
愤怒、难堪、屈辱。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苏清婉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里。
就在她即将失去理智的当口。
苏清婉的视线越过沈娇的肩膀,不经意地瞥向了御花园入口的那条长廊。
一抹耀眼夺目的明黄色,正在一群太监宫女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朝这边走来。
看这阵仗和时辰。
是刚下早朝的皇上,正往御花园这边来了。
楚慕辰马上就要走到假山拐角处,很快就能将锦鲤池这边的一切尽收眼底。
苏清婉的呼吸猛地一滞。
所有的愤怒和屈辱,在看见那抹明黄的刹那,全部化作了极其阴毒的算计。
她太了解楚慕辰了。
昨夜在昭阳宫受了那么大的气,楚慕辰现在必然对沈娇恨之入骨。
若是这个时候,沈娇再当着众人的面,做出什么大逆不道、谋害中宫的举动。
那就是把现成的把柄,直接塞进了楚慕辰的手里。
苏清婉的瞳孔微微收缩,唇畔缓缓拉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她根本没有接沈娇那番讨债的话。
而是毫无预兆地伸出手,一把死死拽住了沈娇宽大的正红色大袖。
沈娇被这突如其来的拉扯弄得皱起了眉头。
刚想甩开。
就看见站在她面前的苏清婉,眸底浮现出毒蛇吐信般的阴寒。
紧接着。
苏清婉脚下故意踩上了那块生满青苔的湿滑青石板。
她的身体毫无防备地向后仰倒。
直挺挺地、朝着那深不见底的冰冷锦鲤池砸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