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萧景珩请来了京中最好的太医。
  太医替我诊脉时,眉头皱得很紧。
  “沈姑娘本就因试药伤了喉嗓,后来又长期服用哑藤,毒入经脉。”
  萧景珩声音发紧:“能治吗?”
  太医沉默片刻:“可调养,可止痛,可延命。”
  萧景珩指尖一颤:“我问她能不能说话。”
  太医低下头:“难。”
  屋里静了很久。
  萧景珩坐在床边,脸色苍白。
  我却没有太大反应。
  这三年,我已经从一次次希望里摔下来过太多回。
  最疼的时候,早就过去了。
  萧景珩哑声道:“找。天下名医都找。无论花多少银子,必须治好她。”
  太医退下后,他把一只锦盒放到我面前。
  里面是侯府地契、银票、库房钥匙,还有那块断成两截的玉令。
  “这些本来就是你的。”
  我没动。
  他又取出一张纸,是新的婚书。
  “退婚书我已经烧了。婚约还在,只要你愿意,我立刻……”
  我拿起笔,在纸上写:我不嫁。
  萧景珩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着那三个字,眼眶一点点红了。
  “你恨我,是应该的。”
  我继续写:婚约,我会亲自向陛下请旨解除。
  萧景珩猛地抬头:“不行。”
  我看着他。
  他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声音低下去:“知微,我不是逼你。我只是……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写:给过。
  萧景珩唇色发白。
  我又写:很多次。
  纸上每个字都很平静。
  可萧景珩看着,却像被凌迟。
  他伸手想碰那张纸,又不敢。
  “我会弥补。”
  我停了停,写下最后一句:我不需要。
  三日后,沈月蓉被押上公堂。
  她本想翻供。
  可账布、银票、药渣、翠枝供词,还有当年旧仆的证言,一样一样摆出来,她再无可辩。
  沈家也被牵连。
  沈父沈母曾纵容沈月蓉夺我财物,苛待嫡女,欺瞒侯府,虽未直接下毒,却难逃罪责。
  沈月蓉被判流放三千里,永不得归京。
  翠枝杖责后发卖苦役。
  孙婆子等恶奴,按罪发落。
  沈家被削去官职,罚没大半家产。
  公堂外,沈月蓉经过我身边时,披头散发,满眼怨毒。
  “沈知微,你得意什么?”
  她嘶声道:“你还是个哑巴!你这辈子都说不了话!”
  萧景珩脸色一变,抬步挡在我面前。
  我却伸手拦住他,走到沈月蓉面前。
  她还想笑。
  我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清脆的一声,四周都静了。
  沈月蓉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我拿出纸,写给她看:可你输了。
  沈月蓉脸色扭曲,尖叫着要扑过来,却被衙役死死按住。
  我收起纸,转身离开。
  萧景珩追上来,将披风递给我。
  这一次,我接了。
  他眼底刚亮起一点光,就见我转身,把披风盖在路边一个冻得发抖的小乞儿身上。
  那点光碎了。
  我没有回头。
  入宫请旨那日,雪停了。
  皇后娘娘召见我。
  她看完账布和证词,沉默许久:“你受委屈了。”
  我跪下,写道:臣女请解除与武安侯婚约。
  皇后叹了口气:“你可想清楚了?萧景珩如今日日跪在宫门外,请陛下赐罪,也求保住婚约。”
  我写:想清楚了。
  皇后问:“若解除婚约,你往后有何打算?”
  我写:继承父亲医书,开一间医馆。救能救之人,治能治之病。
  皇后看着我,眼神渐渐柔和:“好。”
  圣旨下来的那日,萧景珩跪在沈府门前。
  他已经跪了整整一夜。
  我出门时,看见他肩头落满霜雪。
  从前高高在上的武安侯,如今眼底布满血丝,狼狈得不像话。
  他看见我,撑着膝盖站起来:“知微。”
  他从怀里取出一支笔,递到我面前:“你再写一句解释,好不好?”
  他声音发颤:“哪怕骂我,恨我,怨我,都好。只要你肯再同我说一句话。”
  我看着那支笔,忽然想起那个雪夜。
  我跪在青砖上,双手捧着写满真相的纸,求他看完。
  他只看了一眼,便撕了。
  他以为撕的是一张纸。
  其实撕的是我最后一次求救。
  萧景珩眼眶通红:“沈知微,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求你别这样看我。”
  我接过那支笔。
  萧景珩的呼吸几乎停住。
  我垂眼,双手用力。
  笔杆断成两截。
  萧景珩像被抽走了全身力气,踉跄着退了半步。
  我把断笔放回他掌心。
  随后拿出早已写好的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萧景珩,我不退婚,是因为那时我还想为自己讨一个公道。如今公道已得,婚约也该断了。
  他盯着那行字,眼泪终于砸落下来:“知微……”
  我没有再看他。
  圣旨宣下。
  沈知微与武安侯萧景珩婚约,就此作罢。
  那一刻,风吹过长街。
  我忽然觉得喉咙里那团堵了三年的刺,终于松了一点。
  依旧发不出声音。
  可我不再觉得自己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