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后来,我搬出了沈府。
  皇后赐了我一座小宅。
  我将前院改成医馆,挂了一块木匾。
  知微堂。
  第一日开门,没有几个人敢来。
  他们都听说我是个哑女医,怕我诊不准病。
  直到一个卖炭翁抱着高热不退的孙儿跪在门口。
  我替孩子施针,又开了药。
  三日后,孩子退了热。
  卖炭翁送来一篮鸡蛋,站在门口连连作揖。
  此后,来知微堂看病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我不会说话,便提前写好许多常用病症的问诊木牌。
  哪里疼,疼多久,夜里可咳,可发热,可畏寒。
  病人指,我便记。
  日子久了,大家都知道,知微堂的沈大夫虽不能说话,却看病仔细,药价也公道。
  萧景珩来过很多次。
  有时是送药材,有时是送银炭,有时只是站在街对面,看我给人诊脉。
  我从不收他的东西。
  他便把东西放下就走。
  我再让伙计送还侯府。
  如此反复数月,他终于不再送了。
  只在每月初一,往城外善堂送一笔银子。
  署名是沈知微。
  我知道后,只让人把署名改成武安侯。
  不是我的善,我不领。
  春末时,有位江南来的老医者进京。
  他看了我的脉,又翻过父亲留下的医书,说我的嗓子并非全无希望。
  “痛吗?”他问我。
  我点头。
  他说:“会很痛。”
  我写:我不怕。
  银针落下时,喉间像被火灼。
  我疼得满身冷汗,却始终没有松开拳。
  治了整整半年。
  入冬第一场雪落下时,我终于发出了第一个破碎的音。
  老医者惊喜地看着我:“再试试。”
  我张了张嘴。
  那声音仍旧难听,像锈了很久的刀。
  可它确确实实从我喉咙里出来了。
  我说的是:“疼。”
  只一个字。
  眼泪却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我终于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萧景珩知道这件事,是在数日后。
  那日我去城外义诊,回程时天色已晚,马车在巷口停下。
  萧景珩站在那里。
  他瘦了许多,眉眼间再不见当年的冷傲:“知微。”
  他看着我,声音很轻:“我听说,你能说话了。”
  我没有否认。
  他眼中涌起复杂的光,欢喜、痛苦、悔恨,全都揉在一起。
  “能不能……”
  他顿了顿,像怕惊碎什么:“能不能让我听一句?”
  我看着他。
  很久以前,我也曾盼他听我说一句。
  如今,他想听了。
  我已经没有什么想对他说。
  萧景珩眼尾发红:“一句就好。”
  风雪落在我们之间。
  我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像锈了很久的刀:“让开。”
  萧景珩僵住。
  他眼底最后一点光,缓缓灭了。
  我从他身边走过。
  这一次,他没有追。
  后来我听说,他请旨去了北境。
  临行前,他在知微堂外站了很久。
  伙计问我要不要见。
  我摇头:“不了。”
  萧景珩最终只留下一只木匣。
  匣子里,是三年前那件破旧披风的一角。
  雪夜里,他曾披在我身上。
  后来被沈月蓉拿走,说是她救他时留下的凭证。
  如今,他把它还给了我。
  下面压着一封信。
  字迹潦草,像写信的人落笔时手一直在抖。
  知微,我终于记起那夜了。
  背我出山的人,脚步很慢,却从没松手。
  我曾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说,沈知微。
  我欠你的,此生还不清。
  若有来世,愿你不要再遇见我。
  我看完,把信放进火盆。
  那片披风旧布,我也一并烧了。
  过去的旧物,留着只会积灰。
  第二年春天,知微堂后院的杏花开了。
  有个小姑娘来拿药,怯生生问我:“沈大夫,他们说你以前不会说话,是真的吗?”
  我点头。
  她又问:“那你现在好了,是不是就不难过了?”
  我正在包药,闻言停了停。
  窗外春光明亮,长街人声喧闹。
  我想了想,轻声说:“会难过。”
  小姑娘愣住。
  我把药包递给她,摸了摸她的头。
  “但难过不会一直赢。”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抱着药跑远了。
  我站在门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风吹过木匾。
  知微堂三个字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我曾失去声音,失去尊严,失去很多很多东西。
  可幸好,我没有失去自己。
  从今往后,我说的每一个字,都只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