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靠近城门,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渐渐淡去,却仍夹杂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腥涩。
城外,荒芜的土地上,密密麻麻地散布着无数破败的草棚和地铺,宛如一块块溃烂的疮疤,遍布大地。
这就是所谓的义棚了——官府救济的地方。
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饥民随处可见,他们眼神空洞,表情呆滞,或蜷缩在泥泞的角落里瑟瑟发抖,或有气无力地倚靠着断壁残垣,仿佛一群失去了魂魄的行尸走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气味——汗臭、污秽、苦涩的草药味交织在一起,令人窒息。
在义棚的边缘地带,陈礼礼注意到一些被粗陋麻绳和朽木隔开的区域。
那是所谓的“病地”——说好听点,是为了分开那些染疫的“病夫”
说难听点,不过是将病得更重的可怜人扔到一旁等死。
所谓的施药,更是简陋得可笑——几个衣衫破旧、看似临时召来的郎中,正手持冒着黑烟的艾草或硫磺,在棚间四处熏燎,呛得人泪流满面。
又或者将一些颜色诡异、气味刺鼻的药汤,强行灌进那些还有一口气的病患嘴里。
甚至还有人往井水里撒石灰,美其名曰“辟瘴”,却让那本就浑浊的水变得更加难以下咽……
更有甚者,几个身着道袍、神神叨叨的方士,正在搭设简陋的法坛,手舞足蹈,念念有词,试图用符水和法力驱逐所谓的“疫鬼”
陈礼礼看着眼前这幅景象,心中暗自摇头。
这哪里是在救治瘟疫?
简直就是在加速死亡!
用烟熏火燎刺激本就虚弱的肺腑,用成分不明的药汤加重肝肾负担,污染本就稀缺的水源,再加上精神上的巫术麻痹……在这种“救治”下,能活下来才真是奇迹。
陈礼收回思绪,随着人流,来到了粥棚前。
长长的队伍如同蜿蜒的土龙,一眼望不到头。
排队的大多是些老弱妇孺,一个个面带菜色,眼神中充满了对食物最原始的渴望。
队伍前进得异常缓慢。
陈礼耐着性子排着队,耳边传来前面难民低低的议论声:
“唉~~今天的粥,好像又稀了不少……”
“是啊,昨天还能捞到几粒米呢,今天快跟刷锅水一样了~~”
“再这样下去,可怎么活啊~~”
“嘘~~小声点!别让那些丘八听见!不然连这刷锅水都没得喝!”
……
陈礼心中一沉。
果然,连最基本的生存保障都出现了问题。
终于,轮到了陈礼。
他将手中的木牌递过去。
负责发粥的是一个歪戴着帽子、满脸不耐烦的小吏。
他瞥了一眼木牌,又上下打量了一下陈礼这身虽然破烂但依稀能看出原本料子不错的衣衫,以及那张虽然脏污却难掩清秀的脸庞,眼神中闪过一丝鄙夷和不屑。
“哼,又一个从城里逃出来的破落户。”
小吏嘟囔了一句,舀起一勺清可见底、几乎只有几粒米花漂浮的稀粥,“哗啦”一声倒进陈礼递过去的破碗里,动作粗鲁,溅出了不少。
“本来王爷手里的粮食就不宽裕,还要养着你们这群没用的惰民!真是浪费!”
小吏一边发粥,一边对着旁边的同伴抱怨着,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陈礼听见。
发完粥,小吏便如同驱赶苍蝇一般,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赶紧滚一边去!别挡着后面的人!”
陈礼默默地端着那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走到旁边一个稍微干净点的角落,也顾不上烫,几口便将这救命的刷锅水喝了个精光。
胃里虽然有了点东西垫底,但那点可怜的热量根本无法缓解腹中的饥饿感。
陈礼意犹未尽地舔了舔碗底,看着那依旧长得望不到头的队伍,知道想再领一碗是绝无可能了。
“底层百姓活着真不容易~~”
陈礼心中感慨万千。
就在这时,一阵小小的骚动从粥棚后方传来。
只见几个穿着体面、神色倨傲的侍卫簇拥着那位尖细嗓音的福公公,以及那位身着素雅长裙、气质清冷出尘的少女苏清月,正朝着粥棚这边走来。
苏清月眉头紧锁,显然也注意到了粥棚前那长长的队伍和难民们失望麻木的眼神。
她快步走到粥桶边,亲自拿起勺子搅动了一下,看着那清可见底的粥水,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福公公。”
苏清月转过头,声音清冷,带着质问的意味,“为何今日的粥,比昨日稀了这么多?我不是交代过,务必保证份量吗?后续的粮食,为何还没有运抵?”
“哎呦喂,我的王妃娘娘诶!”
福公公脸上堆起虚伪的笑容,躬着身子解释说,“您有所不知啊!这几日难民越聚越多,消耗实在太大。王爷那边府库里的存粮也快要见底了。前线军情紧急,粮草更是吃紧!实在是……实在是调拨不出更多的粮食来救济这些……这些流民了啊!”
福公公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劝诱:“娘娘,您心善,体恤百姓疾苦,这奴才们都看在眼里。可眼下这局面,光靠您在这里盯着也不是办法。依奴才看,您不如,还是早日启程回杭州吧。”
“当面跟王爷好好说说,以王爷对您的……嗯,看重,说不定还能再挤出一些粮食来呢?”
福公公满心期待注视苏清月。
苏清月闻言,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挣扎。
她看了一眼那些眼神中重新燃起一丝希冀、巴巴望着她的难民,又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依旧弥漫着死亡气息的隔离区,心中满是不忍。
这里的瘟疫尚未完全控制,自己若是就此离开,单凭这些阳奉阴违、视人命如草芥的宁王手下,恐怕用不了几天,这里就会重新变回人间地狱。
可若是不回去,粮食的问题又迫在眉睫……
福公公似乎看穿了她的犹豫,继续在一旁添油加醋:“娘娘,您可得为大局着想啊!王爷那边也是焦头烂额,您若是能早日回去,不仅能为这些难民争取粮草,也能……也能宽慰宽慰王爷的心嘛……”
福公公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只要把这位准王妃弄回杭州,成为宁王真正的王妃。
自己这趟差事就算圆满完成了,至于这些难民的死活……与他何干?
苏清月紧紧抿着嘴唇,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就在这时,忽然一道声音响起。
“苏姑娘!我有办法!我能解决这里的瘟疫!!”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呼喊,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苏姑娘?!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居然有人敢如此大不敬地直呼准王妃闺名。
福公公和周围的侍卫们脸色瞬间大变!
“谁?!是谁在那里胡言乱语?!好大的狗胆!!”
福公公尖着嗓子厉声呵斥。
侍卫们也立刻警惕起来,目光如同鹰隼般,迅速锁定了声音的来源——
刚刚领了粥的陈礼。
“拿下他!!”
几个彪悍的侍卫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了过去,一边凶狠地呵斥着“大胆贱民,竟敢对王妃无礼!”,一边就要将陈礼捉拿!
这时,陈礼才猛地反应过来。
这是规矩森严的封建时代。
眼看侍卫就要近身,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立刻再次大声强调,同时改了称呼:“这位贵人,请等一下!我真的有办法治好瘟疫,请给我一个机会。”
“放肆!”
福公公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礼尖声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来历不明的贱民,也敢在此口出狂言?!瘟疫乃是天灾,岂是你这种卑贱之人能够解决的?!来人!快把他拖下去,乱棍打死。”
“等等。”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少女苏清月,却忽然开口,制止了侍卫的动作。
她目光清冷大量了陈礼片刻,感觉有些熟悉。
想起是自己随手救助的人。
苏清月虽然心中疑虑重重,但眼下的困境,以及陈礼自信的的眼神,却让她心中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