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丹从山外回来时,怀里还抱着一包新买的银料。
  程盈盈说旧银纹样复杂,普通银料做不出原本的质感。
  他跑了几个镇子,才挑到她满意的。
  刚走到村口,他便发现家家户户都挂起了白幡。
  云丹心里一沉,快步拦住路边的牧民。
  “村里谁出事了?”
  牧民看见他,神色顿时变得复杂。
  “你还不知道?”
  “雪若进山遇上雪崩,已经七天没找到了。”
  云丹僵在原地。
  怀里的银料砸进雪里,滚得到处都是。
  “你胡说什么?”
  “阿姐从小就在雪山里走,她怎么可能回不来?”
  他冲回家,一把推开院门。
  屋里冷冷清清。
  雅拉坐在火炉旁,额角还缠着白布,正抱着阿姐留下的衣服掉眼泪。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
  看见云丹后,她眼里的悲伤瞬间变成了恨意。
  “你还回来干什么?”
  云丹嘴唇发颤。
  “阿姐呢?”
  雅拉猛地站起来,将手边的木盆砸向他。
  “你还有脸问阿姐?”
  “要不是你同意把银饰借给程盈盈,阿姐根本不用陪她进山!”
  木盆砸在云丹肩上,又滚落在地。
  他没有躲。
  直到这时,他才看见桌上放着那只摔坏的木匣。
  里面少了一件银饰。
  那件刻着雪莲纹的银饰,早已断成两半。
  云丹想起迎夫宴上,阿姐冷声问他:
  “什么时候轮到你送人了?”
  当时他只觉得阿姐小气。
  可如今,屋里再也没有人替他收拾残局了。
  “我去找她。”
  云丹转身便往外跑。
  雅拉红着眼追出门。
  “搜救队已经找了七天!雪山又开始下雪,你现在去有什么用?”
  云丹脚步没停。
  “没找到阿姐,我就不回来。”
  他连御寒的皮袄都没拿,骑上马便冲向雪山。
  山路已经被风雪封死。
  马走到半山便不肯再往前。
  云丹只能徒步爬进雪谷,跪在积雪里一寸寸翻找。
  “阿姐!”
  “我回来了,你应我一声!”
  寒风灌进他的衣领,双手很快冻得失去知觉。
  他却不敢停。
  小时候,他发烧昏迷,是阿姐背着他走过这条山路,将他送到藏医家里。
  那时风雪也很大。
  阿姐摔了好几次,却一次都没有松开他。
  如今换成阿姐被困在山里,他却连她在哪里都不知道。
  云丹在雪地里找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搜救队才在山坡下发现他。
  他的十根手指已经冻得青紫,膝盖也被冰层磨出了血。
  有人架住他的胳膊。
  “不能再找了,再往前走,你也会死。”
  云丹拼命挣扎。
  “放开我!”
  “阿姐还在里面,她最怕冷,你们让我再找找!”
  最后,他还是被强行拖回了村子。
  程盈盈守在山脚,看见他浑身是伤,立即迎了上来。
  “云丹,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云丹抬头看见她,神情忽然一滞。
  从前只要程盈盈红一下眼,他便恨不得将所有好东西都送到她面前。
  可这一次,他只看见她腕间那枚属于阿姐的银铃。
  阿姐索回自己的东西时,他嫌她斤斤计较。
  雅拉替阿姐争抢时,他又亲手将妹妹推倒。
  而阿姐被埋在雪下时,他还在山外为程盈盈挑选银料。
  云丹一把挥开她伸来的手。
  “别碰我。”
  程盈盈脸色微白。
  “我知道你难过,可雪崩是意外,谁也不想发生这种事。”
  “不是意外。”
  云丹红着眼看向她。
  “如果我没有替阿姐答应借出银饰,她就不会为了拿回剩下的东西陪你进山。”
  “如果我没有推伤雅拉,阿姐临走前也不会还在担心她。”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哑了。
  “是我把她逼进雪山的。”
  云丹跌跌撞撞地回到家。
  他跪在空荡荡的院子里,从天亮一直跪到天黑。
  从前不论他回来多晚,屋里总会给他留一盏灯。
  可这一夜,灯没有亮。
  也再没有人披着衣服走出来,问他冷不冷、饿不饿。
  雅拉站在门边,冷冷地看着他。
  “你不是总觉得阿姐管得太多吗?”
  “现在没人管你了,你该高兴才对。”
  云丹低下头,眼泪一滴滴砸进雪里。
  “雅拉,我错了。”
  “你该说给阿姐听。”
  雅拉关上房门,没有再看他。
  云丹独自跪在黑暗里,直到双腿彻底失去知觉。
  他终于明白,阿姐不是永远不会失望。
  也不是每一次他做错事后,只要喊一声阿姐,就一定会有人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