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行灯摔进雪里,火苗挣扎两下,彻底熄灭。
  我循声望去。
  桑杰披着白色婚衣,颈间挂着那枚修好的旧铃,身后停着一口覆满霜雪的衣冠棺。
  棺中装着的,都是他以为属于我的遗物。
  而我穿着嫁衣,正坐在迎娶别人的婚轿里。
  四目相对,桑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雪若……”
  他踉跄着冲过来,死死抓住轿杆。
  “你还活着。”
  眼泪从他眼中砸落。
  “所有人都说你死了。我在雪山里找了七天,只找到那截五色绳。”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看向他颈间的旧铃。
  铃身已经被擦得锃亮,内侧模糊的“若”字也重新磨得清晰。
  可有些东西,擦得掉尘垢,却抹不去已经发生过的事。
  桑杰终于注意到婚轿旁的三个男人。
  三人穿着不同纹样的婚服,并肩护在轿侧。
  而我的腕间,正系着那三枚将我从积雪下带回来的银铃。
  “断崖边的铃声,是他们的。”
  桑杰盯着我。
  “你今日要迎娶的人,也是他们?”
  “是。”
  桑杰眼底最后一点侥幸彻底破碎。
  “你说过,这辈子只迎我一个人。”
  “那句话有前提。”
  我平静地看着他。
  “我说过,只要你真心待我,我便只迎你一人。”
  “可你先转了铃,又在雪崩来临时,将活命的机会给了程盈盈。”
  桑杰唇色发白。
  “我回去救你了。”
  “可你先救走了她。”
  “我只是以为你能自救……”
  “你知道我的旧伤发作了。”
  古道上彻底安静下来。
  扎西早已忍得眼睛发红。
  他翻身下马,一拳砸在桑杰脸上。
  桑杰踉跄着撞上衣冠棺。
  “我们挖出姐姐时,她浑身都是血,手里还攥着用来自救的短刀。”
  “你明知道她站不起来,还是把她一个人留在快塌的屋子里。现在穿着婚衣来送行,是想证明自己有多深情吗?”
  “这是我与雪若之间的事。”
  扎西再次攥紧拳头。
  “住手。”
  我只说了两个字。
  扎西动作一僵,到底退回了轿旁。
  嘉措没有参与争执。
  他走到轿边,将被风吹歪的轿灯扶正,又把暖炉递进来。
  “风大,别让膝盖再受寒。”
  说完,他便站在风口,替我挡住了卷来的风雪。
  洛桑这才慢慢下马。
  “你今天若是来送行,我们领情。”
  “若是来拦轿,便先想清楚,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桑杰猛地看向他。
  “我与雪若相守十年。她喜欢什么、害怕什么,我比你们清楚。”
  洛桑笑意温和。
  “知道她有旧伤,却把马给了别人。”
  “知道她怕冷,却取走了她的披风。”
  “也知道雪崩时她根本走不了。”
  “你什么都知道,却还是一次次选了别人。”
  洛桑看着他,笑意淡了下来。
  “你们这十年……似乎也没有多珍贵。”
  桑杰脸色惨白,扯开白色婚衣,露出颈间的旧铃。
  “我以为你死了,便想着按照约定嫁给你。”
  “我已经在族老面前发誓,此生不会再入任何女子家门。”
  他向我伸出手。
  “雪若,下来。我们重新开始。”
  我没有动。
  “桑杰,我被埋在雪下时才明白,只要我还能站起来,你便永远不会觉得自己选错了。”
  “因为在你心里,我足够坚强,便活该被留到最后。”
  他的手停在半空。
  “我后悔了……”
  “你有过很多次机会。”
  “转铃时,你可以把铃还给我。山路上,你可以将马留下。巡山屋里,你也可以不取走披风。”
  “可你一次都没有选我。”
  桑杰双腿一软,跪进雪中。
  “雪若,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放下轿帘。
  “让路。”
  “今日是我的迎夫礼。”
  鼓乐重新响起。
  白幡留在身后,红绸迎风向前。
  桑杰准备的衣冠棺里,埋葬的从来不是我。
  是那个爱了他十年、愿意永远留在原地等他的雪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