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家门时,天已经黑透了。
  安安抱着小书包坐在玄关的小凳子上,鞋都没换,眼睛红红的。
  看见我,她一下扑过来。
  “妈妈,我饿。”
  我心口猛地一沉。
  餐桌上摆着一碗剩饭,米粒结成硬块,青菜发黄,汤面上浮着一层冷油。
  我伸手碰了一下碗边,冰凉。
  客厅里,刘桂兰歪在沙发上刷短视频,声音开得很大。
  她脚边放着我昨天买的坚果和水果。
  开心果壳撒了一地,草莓盒子空了半边。
  我忍着火问:“刘姨,安安今天几点回来的?”
  刘桂兰头都没抬。
  “忘了,四点多吧。”
  “幼儿园让家长接,你怎么没去?”
  她终于抬眼看我,满脸不耐烦。
  “我腰疼,走不了那么远。她又不是不会走路,在门口等会儿怎么了?”
  安安小声说:“妈妈,我在门口等了很久,保安叔叔问我是不是没人接。”
  我的手一下攥紧。
  我蹲下身,摸了摸安安的脸。
  她脸颊凉得像刚从风里回来。
  我站起身,走进厨房。
  水池里堆着一摞碗,油锅没洗,锅铲还黏着糊掉的蛋。
  地上有菜叶,有米粒,还有一块被踩扁的番茄皮。
  阳台上,安安的园服和我的衬衫堆在洗衣篮里,已经有了闷味。
  我回头看向刘桂兰。
  “今天饭没做,孩子没接,卫生没搞,衣服也没洗。你一天在家做了什么?”
  刘桂兰立刻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在你家是享福来了?”
  “我腰疼你没看见?地哪能天天一尘不染?饭冷了热一下就能吃,你们城里人就是矫情。”
  她又看了安安一眼。
  “小孩子别养得太娇气。我们乡下孩子,饿一顿也没事。”
  这句话,她说过很多次。
  安安想吃新鲜水果,她说小女孩嘴别太馋。
  我给安安买进口牛奶,她说女孩子喝那么好浪费。
  我提过几次,婆婆周秀芬永远站在她那边。
  “亲戚来帮忙,不容易。”
  “别太计较。”
  “吃亏是福。”
  我曾经也想过,家和万事兴。
  可这个家,从来没人让我兴过。
  手机铃声忽然响起。
  是朋友苏蔓。
  “清清,我给阿姨寄的走地鸡到了吗?冷链发的,都是散养的,炖汤最合适。阿姨不是刚做完手术没胃口吗?你给她熬点鸡汤。”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又花钱?”
  “别跟我客气,一箱也就两千多。阿姨吃得下最重要。”
  我刚挂断电话,刘桂兰的眼睛已经亮了。
  她迅速拿起手机,声音一下变得慈爱。
  “乖孙,晚上等奶奶啊,奶奶给你带好东西。”
  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刘桂兰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走地鸡,听说可补了,可贵了。你妈不是老说想给你炖鸡汤吗?奶奶今晚就带回去。”
  我冷冷看着她。
  没多久,门铃响了。
  快递员把泡沫冷链箱推进门。
  刘桂兰比我还快,冲过去签收。
  她弯腰就去拖箱子,动作麻利得完全不像腰疼。
  我伸手按住箱盖。
  “放下。”
  刘桂兰脸一沉。
  “你干什么?”
  “这是我朋友寄给我妈补身体的。”
  她理直气壮地抬起下巴。
  “你妈少喝一口汤能怎样?我孙子正长身体,没吃过这种好鸡,我拿走怎么了?”
  安安站在我身后,小声说:“那是外婆的。”
  刘桂兰瞪她。
  “大人说话,小丫头插什么嘴?”
  卧室门开了。
  婆婆周秀芬走出来,看见我按着箱子,眉头立刻皱起。
  “闹什么呢?真不像话。”
  我看向婆婆:“妈,刘姨要抢我朋友送给我妈的土鸡。”
  周秀芬皱眉:
  “一箱鸡而已,你至于护成这样?”
  我压着火:“妈,这不是普通鸡,是我朋友专门寄给我妈的慰问品。”
  周秀芳无所谓的摆手:
  “亲戚拿点东西,说明咱家有人情味。外头都夸我们家大方,你别小家子气。”
  刘桂兰立刻接话:“就是,你家有钱,再买一箱不就好了。”
  三年里,我忍她偷懒。
  忍她顺东西。
  忍周秀芬一次次说我小气。
  可忍到最后,换来的只有得寸进尺。
  我忽然不想吵了。
  也不想解释了。
  更不想忍了。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早就打印好的纸。
  这东西,我原本准备月底再拿出来。
  给彼此留点体面。
  现在看来,没必要了。
  刘桂兰见我松手,以为我服软,脸上立刻露出笑。
  “这才对嘛,亲戚之间别那么计较。”
  周秀芬也哼了一声。
  “早这样不就好了?非要闹得难看。”
  我笑了,把那张纸平平整整地放在箱子上:
  “刘桂兰,你被辞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