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
&esp;&esp;杨宝珍还记得。
&esp;&esp;上一世自己和秦免的第一次约会,是在一个冬天。
&esp;&esp;行人往来匆匆。
&esp;&esp;路灯下站着一个身穿深色呢子大衣的男人。
&esp;&esp;男人几乎高出了过经身旁的所有人。
&esp;&esp;即便正是寒冬夜,他的背脊也不见弯曲,肩膀也不见低耸。
&esp;&esp;他正身站在那儿专心等待,围巾遮挡住了他的下半张脸,只稍稍露出了高挺而微微泛红的鼻尖。
&esp;&esp;那时,她因临时加班而迟到了约会。
&esp;&esp;错过了与他约好的电影。
&esp;&esp;他傻傻站在约定地点一等就等上了两个小时。
&esp;&esp;她记得。
&esp;&esp;她笑话他脑子有坑,也不知道找个地方避避风。
&esp;&esp;她记得。
&esp;&esp;他将提着的奶茶递过来给她,又因脱下手套摸了摸杯壁发现失去了温度,而满怀歉意:
&esp;&esp;“抱歉……已经不热了。”
&esp;&esp;然后呢?
&esp;&esp;然后她笑着抢回了奶茶,握住了他的手。
&esp;&esp;与他十指相扣:
&esp;&esp;“那你就只能用你的手给我暖手咯!”
&esp;&esp;杨宝珍一边想,一边咧嘴傻笑。
&esp;&esp;笑声在思绪回到现实时戛然而止。
&esp;&esp;她匆匆忙拔下了正在充电的手机,一看时间惊叹道:
&esp;&esp;“糟了!迟到了!”
&esp;&esp;出来打暑假工本就没带几身衣服,多数换洗的衣裤都讲究一个便捷舒适为主。
&esp;&esp;翻来翻去,杨宝珍横竖都挑不出一件满意的穿着。
&esp;&esp;眼看着没时间纠结,杨宝珍随意挑选了一件纯色短袖,搭配一条牛仔裤,特意将平时扎成了马尾辫的长发放落了下来,披在肩膀两侧。
&esp;&esp;刚提上鞋后跟,杨宝珍百米冲刺跑下了楼。
&esp;&esp;在方姐的一声“宝珍啊,玩得开心啊!”后,她一边应着,一边推开了店门。
&esp;&esp;站在路边的少年回过了头。
&esp;&esp;刚好与她的视线交织在了一起。
&esp;&esp;少年穿着一件干净如新的白色衬衫,浅色的鸭舌帽是他最不舍佩戴的那一顶。
&esp;&esp;戴着手套的双手不经意握拳摩挲。
&esp;&esp;他看着她走近,时不时垂眸掩去视线,暂时缓解面颊上险些灼燃的高温。
&esp;&esp;少女撩起鬓边碎发别于耳后。
&esp;&esp;她眨动着闪闪发光的大眼睛,笑问道:
&esp;&esp;“我们怎么去?”
&esp;&esp;“搭公交车。”
&esp;&esp;闹市区的商业圈属于市中心,而他们所在的工业板块位于边郊。
&esp;&esp;一来一去骑电瓶车稍显吃力,公交车的确是最方便的交通工具:
&esp;&esp;“好!”
&esp;&esp;离店里不远处的十字路口就是公车站,也就几步路的距离。
&esp;&esp;巧时公车正停靠在站,二人一前一后赶着脚步走了上去。
&esp;&esp;先后落座于最后一排的连坐。
&esp;&esp;杨宝珍还没来得及问起秦免鼓鼓囊囊的口袋了装了什么,就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趁着车门关闭的前一秒,窜上了车。
&esp;&esp;“宝珍姐姐!”
&esp;&esp;杨宝珍诧异得张大了嘴:
&esp;&esp;“方越?”
&esp;&esp;好似一番打扮过的方越还用发胶打理了头发。
&esp;&esp;他笑盈盈地朝她走来,在秦免怒愕的凝视中顺势坐在了她身旁:
&esp;&esp;“好巧啊宝珍姐姐,我要去市区,看最新上映的电影。”
&esp;&esp;说着,方越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电影票。
&esp;&esp;“你一个人?”
&esp;&esp;“对啊。”
&esp;&esp;方才还欢悦的神态中添了几许哀凉色:
&esp;&esp;“我也没什么朋友,时常一个人惯了。别人知道我身体不好,都躲得远远的,生怕我摔了碰了要别人负责。所以,我去哪儿都一个人。”
&esp;&esp;枯瘦的手捏着电影票,不见几分血色。
&esp;&esp;回想起去农贸市场时,自己也是因为他身体不好而几番推拒。
&esp;&esp;而他,或许只是因为好不容易遇到同龄人而不自觉亲近而已。
&esp;&esp;他太孤独了。
&esp;&esp;他多想拥有朋友。
&esp;&esp;上一世残存的母性用在了奇怪的地方。
&esp;&esp;杨宝珍心生怜悯,不由向方越坐近了一寸。
&esp;&esp;另一侧,一个半刻未挪移的视线紧紧盯着二人相挨在一起的臂膀。
&esp;&esp;戴着手套的手攥在膝头,将白手套攥出了密密麻麻的折痕。随着一声深吸握成了铁拳头。
&esp;&esp;“天呐……”
&esp;&esp;这时,杨宝珍盯着方越手上的电影票惊呼了一声。
&esp;&esp;“这么巧?!我们是同一个场次的同一场电影!”
&esp;&esp;“是吗!那真是太有缘份了。”
&esp;&esp;方越眼中的惊讶有几分演技在里头。
&esp;&esp;其中更多的是早已预料到一切的皆在掌控中。
&esp;&esp;他预料到了杨宝珍会看到他的电影票。
&esp;&esp;也预料到了杨宝珍一定会邀请他加入他们的行程。
&esp;&esp;果不其然。
&esp;&esp;她侧首问道:
&esp;&esp;“秦免,反正顺路,我们就和方越一起同行吧?”
&esp;&esp;险些被她所见他目光里遗漏出来的火星子。
&esp;&esp;秦免掩去了戾气,慌忙披起一身淡然,点了点头:
&esp;&esp;“听你的。”
&esp;&esp;秦免听到。
&esp;&esp;杨宝珍的声音不仅压低了声量还温柔了几度:
&esp;&esp;“方越,待会儿转车你就跟着我,我们一起去电影院。”
&esp;&esp;多么温柔。
&esp;&esp;那是她从来没对他有过的温柔。
&esp;&esp;温柔得不像话。
&esp;&esp;他记挂着她对别的男孩那片刻温柔。
&esp;&esp;记挂了一路。
&esp;&esp;温火在他胸怀中慢炖,咕噜咕噜沸得他气都舒不开了。
&esp;&esp;好不容易到了电影院落了坐。
&esp;&esp;身旁的杨宝珍正投入于电影情节里哈哈大笑。
&esp;&esp;秦免却根本没多少心思在意大荧幕上放映了什么,而是转过头,将磨了好几遍的锋利眸光投到了方越身上。
&esp;&esp;坐在不远处的方越与他一样无心电影。
&esp;&esp;他噙着笑意,正望向捂着肚子欢笑出声的杨宝珍。
&esp;&esp;似是被她的笑声感染,又似是在脑海里构画着与她有关的美好幻想。
&esp;&esp;…
&esp;&esp;今天的行程被秦免安排了妥善。
&esp;&esp;刚看完了电影,夜幕将至。
&esp;&esp;杨宝珍跟着秦免来到了一家菜馆子。
&esp;&esp;菜馆子不算新潮,一看就是传承了多年的本地佳肴。
&esp;&esp;刚到饭点,这里就人来人往充斥着十足的烟火气。
&esp;&esp;客人们操着一口本地方言,连菜单都不用看一眼,就脱口而出了几道招牌菜。
&esp;&esp;服务员手在点菜单子上写写画画,向后厨的位置吆喝着老规矩。
&esp;&esp;“还以为你会随便跟我吃一顿,没想到,你还做了些功课哦。”
&esp;&esp;杨宝珍背着手,肩膀轻轻撞了撞秦免的手臂。
&esp;&esp;秦免被她撞了一个激灵,倒也没有闪躲,任由她往他身上靠:
&esp;&esp;“厂里同事告诉我,这家店是只有本地食客才知道的老店,能吃到最地道的本地菜。只是没想到人那么多,估计到等……”
&esp;&esp;“宝珍姐姐!你们也在这里吃饭呀?”
&esp;&esp;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向二人靠近。
&esp;&esp;只见刚才看完电影后就此分别的方越,再次出现在眼前。
&esp;&esp;无数的巧合重叠在一起已让杨宝珍说不出话来。
&esp;&esp;眼看方越在前台报上了名字,转身来到了她身前:
&esp;&esp;“我在这里订了包厢,你们要是没预约估计要等很久呢。”
&esp;&esp;她疑着眼睛:
&esp;&esp;“你一个人吃,还订包厢啊……”
&esp;&esp;“我是这里的熟客,我爸经常光顾这家店。这边位置本来就少,老板会优先于帮熟客留位置。我喜欢安静吃饭,所以就习惯直接订包厢了。”
&esp;&esp;方越偏过眸,看向了杨宝珍身旁的秦免:
&esp;&esp;“现在是饭点,附近好吃的地方都火热,哪里都要等位。宝珍姐姐饿坏了身体可不好,天多热的,出去再找也是一身汗。不如……我们一起吃吧?”
&esp;&esp;他在嘲笑他。
&esp;&esp;又像在责怪他不够妥帖。
&esp;&esp;责怪他让她饿着肚子,让她忍受。
&esp;&esp;秦免塌下了肩膀,多旺的气焰都灭尽了。
&esp;&esp;与其说是认输,不如说是因忧切而自责。
&esp;&esp;都不必方越出言责怪,他自己已经将自己怪罪了个遍。
&esp;&esp;突然。
&esp;&esp;一个温度钻入了他的掌心。
&esp;&esp;她紧紧牵住了他的手。
&esp;&esp;他随着她的牵引的力度站起身,懵然中只听她道:
&esp;&esp;“抱歉啊方越,我们就不跟你一块儿吃了!”
&esp;&esp;大门推开时是一阵夏夜的热浪。
&esp;&esp;少女长长的秀发因奔逃而左右摇摆。
&esp;&esp;他望着她的背影有些失神。
&esp;&esp;疾步中不禁问:
&esp;&esp;“去哪儿?”
&esp;&esp;“去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
&esp;&esp;她说。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