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二十万,就像扔进水里的一块石头,仅仅激起了一点涟漪。
为了省钱还债,我们退掉了地下室的租约,成了彻底的皮包公司。
那一年的冬天特别冷。
为了跑业务,我们甚至连几十块钱的小旅馆都舍不得住。
那天晚上,我们在外地跑客户,错过了最后一班回城的车。兜里剩下的钱,还要留着第二天打印资料和坐公交。
我们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林婉缩成一团,牙齿不停地打颤。
“冷吗?”我问。
“不……不冷。”她倔强地摇摇头,可身体却诚实地发抖。
我脱下身上那件仅有的廉价西装外套,披在她身上。
“顾安,你会冻死的。”她想推开。
“我是男人,火力壮。”我按住她的手,强行把衣服裹紧她,“睡吧,明天还得见客户,你要是感冒了,这单子就真没戏了。”
她不再挣扎,慢慢地靠在我的肩膀上。
那一夜,我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但我不敢动,怕吵醒她。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脸上的时候,林婉醒了。
她一睁眼,就看到我青紫的嘴唇和睫毛上结的白霜。
“顾安……”她摸了摸我的脸,冰凉刺骨。
在那个人来人往的公园早晨,她突然抱住我,嚎啕大哭。
“别哭啊,让人看见多丢人。”我想笑,却发现脸部肌肉已经僵硬得做不出表情。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考究的老太太牵着狗路过。她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我们。
“小伙子,那是你女朋友?”老太太问。
林婉刚想解释,我却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或者是冻得只能点头。
老太太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们:“现在的年轻人,能共患难的不多了。我看你们挺有毅力的,如果业务对口,来我公司试试。”
我们低头一看名片,顿时傻了眼。
那是本市最大的商贸集团董事长,赵总。
就是靠着这一单,我们活了下来。
接下来的七年,我们像疯了一样工作。
我没日没夜地加班,成了公司的“拼命三郎”。只要是难啃的骨头,林婉都会交给我;只要是难缠的客户,都是我去挡酒。
公司从两个人,变成十个人,一百人,一千人。
我们从地下室搬进了写字楼,又买下了属于自己的办公大楼。
所有人都默认,我是林婉背后的男人,是这家公司的二把手,甚至是未来的男主人。
我也以为是这样。
直到公司上市敲钟的那一天。
那天晚上,庆功宴极其盛大。香槟塔堆得比人还高,林婉穿着定制的晚礼服,光彩照人。
我站在她身边,端着酒杯,刚想对她说一句“恭喜”。
她却转过头,眼神冰冷得像看一个陌生人。
“顾安,明天早上来一趟我办公室。”
“好啊,正好聊聊接下来的海外市场拓展……”
“不。”她打断我,“是聊聊你的离职手续。”
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周围的喧闹声仿佛瞬间消失了。
“你说什么?”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你可以滚了。”林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公司上市了,不再需要那种草莽气息的业务模式了。你的学历、你的背景、你的行事风格,已经配不上现在的公司形象了。”
“林婉,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颤抖着声音,“当初是谁陪你睡公园?是谁替你挡酒?是谁背债给你买电脑?”
“所以我给了你补偿。”她招了招手,人事经理立刻递上一份文件,“N+1,再额外给你三个月的工资。顾安,做人要知足。”
那一刻,我心里的某样东西碎了。
比当年那个砸在桌上的酒杯还要碎得彻底。
我没有闹,没有吵,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签了字,转身离开。
那段时间,我成了行尸走肉。
我不明白,为什么共患难容易,同富贵却这么难?难道那些年的情分,在资本面前真的如草芥一般?
直到赵总——那个当年在公园给我们名片的老太太,找到了我。
她已经快六十岁了,身体大不如前。
“小顾啊,听说你被踢出局了?”赵总坐在茶馆里,给我倒了一杯茶。
我苦笑:“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林婉那丫头,聪明是聪明,但心太狠,早晚要吃亏。”赵总摇了摇头,“我这把老骨头也要退休了,公司缺个掌舵的。你愿不愿意来?”
“赵总,我……”
“我知道你有能力。”赵总打断我,“当年那股子为了她在公园挨冻的劲头,我就知道你是个成大事的人。林婉眼瞎,我可不瞎。”
我接过了橄榄枝。
这一次,我不再是那个只知道傻干的“童养夫”,我是顾总。
我带着赵总的资源,迅速组建了自己的班底。我熟悉这个行业的所有规则,更熟悉林婉公司的所有弱点。
仅仅一年。
仅仅一年时间,我就听到了风声。
林婉的公司因为盲目扩张,资金链断裂。她高薪聘请的那些所谓的海归高管,全是纸上谈兵的草包,在关键时刻纷纷跳槽,带走了大量客户资料。
墙倒众人推。
她的公司破产清算的那天,我正在办公室里看报表。
秘书告诉我,有一位姓林的女士投了简历,想见我。
我愣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我笑了。
“让她进来。”
林婉走进来的那一刻,我几乎认不出她。
曾经那个高傲的女王,如今面色苍白,眼角有了细纹,衣服也是去年的旧款。
她看到坐在老板椅上的我时,整个人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