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把妆奁册翻了出来。
  既然许家那张字据说,我曾同意许文昌取走部分金器。
  那我就看看,他到底取了什么。
  两年前寄进瑞丰的东西,每一件都记在册上。
  我从头看到尾,目光停在一只累丝金镯上。
  这只镯子是母亲给我的及笄礼。
  有一年我戴着它去上香,不小心磕坏了镯口。
  后来重新修过。
  外面看不出来,内侧却留下了一道月牙形的接痕。
  这样的东西,就算样式能仿,旧伤也仿不了。
  我让人拿着图样,去了城里几家收金的铺子。
  一连问了两日。
  终于有了消息。
  城南一家银楼的老掌柜认出了那道月牙形的接痕。
  两年前,他收过一只这样的金镯。
  我赶到银楼时,老掌柜已经把当年的旧账翻了出来。
  见我进门,他先问了一句。
  “你就是苏家的人?”
  “是。”
  我把妆奁册放到桌上。
  “那只镯子,是我的陪嫁。”
  老掌柜看了我一眼,将旧账推了过来。
  “那应该错不了。”
  我低头看去。
  赤金累丝镯一只。
  二两六钱。
  镯口有旧补痕。
  连重量都和我妆奁册上的一模一样。
  我指尖停在那行字上。
  “当年是谁拿来的?”
  老掌柜沉默了一下。
  “一个姓许的年轻人。”
  “叫什么?”
  “许文昌。”
  果然是他。
  这下,许文昌开过匣子的事,已经不只是凭契上那几道被刮掉的字了。
  他确实拿走过我的东西。
  我继续问:
  “这只镯子,当时卖了多少银子?”
  老掌柜摇头。
  “没卖,他当时急着用钱,拿这只镯子抵了八十两银。”
  “后来呢?”
  “过了期限没来取,我才收了。”
  我问:
  “许文昌当日是一个人来的?”
  老人想了想。
  “不是,还有一个人陪着。”
  “谁?”
  “姓赵,城里专替读书人牵线搭桥的。”
  这句话让我停住了。
  我听过这个人。
  赵四海。
  没什么正经营生,却认识不少官府里的门房、管事。
  这些年有不少想求门路的人,都找过他。
  我出了银楼,又让人去查赵四海。
  当天晚上,消息便送了回来。
  两年前,三月十八那日,许文昌确实找过赵四海几次。
  甚至还给了赵四海三百两银子,请他帮忙疏通门路。
  我听到这里,翻出许家送来的那张支取字据。
  上面的日期,是三月十六。
  也就是说。
  这张声称经过我同意的字据刚写下两天,许文昌便拿着三百两银子去找了赵四海。
  现在事情已经很清楚了。
  许文昌偷拿我的私印。
  背着我开了寄存的木匣。
  至少取走了那只金镯。
  然后拿去换银子。
  不是为了替许家还债。
  也不是为了给我母亲治病。
  而是为了他自己的仕途。
  可还有一件事不对。
  一只金镯,只换了八十两。
  赵四海收到的,却是三百两。
  剩下的二百二十两从哪里来的?
  我重新摊开妆奁册。
  目光从那一件件金器上扫过去。
  凤钗。
  金镯。
  缠枝项链。
  两枚祖传金锭。
  难道许文昌当年拿走的——
  根本不止一件?
  第二日一早,我正准备再去城南,许文昌却来了。
  他站在苏宅门外。
  两日不见,眼下都是青色。
  “明月。”
  我没有让他进门。
  “有事就在这里说。”
  他看了一眼四周。
  “你去查银楼了?”
  我没回答。
  但他的神情已经告诉了我,他知道。
  “那只镯子,我可以解释。”
  我看着他。
  “好啊,我正好想听听你要怎么解释。”
  许文昌沉默了一会儿。
  “那年我屡试不中,好不容易有人愿意替我引荐。”
  “机会只有一次,我手里实在没有那么多银子。”
  我看着他。
  “所以你就拿我的?”
  “我当时只是想借!”
  他声音猛地高了一些。
  “等我有了出路,自然会买回来补给你。”
  “我没想过真吞你的东西。”
  我问他。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许文昌嘴唇动了动。
  “我若告诉你,你会给吗?”
  我没说话。
  他竟像是终于找到了理由。
  “你看,我就知道。”
  “明月,我只是拿了你一件首饰。”
  “我承认这件事是我做得不对。”
  “可后来匣子里的东西为什么全成了假的,我真的不知道。”
  我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只拿了一件?”
  “对。”
  他回答得很快。
  “只有那只镯子,其他东西我没碰。”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随后问:
  “那赵四海收到的三百两——”
  “剩下的二百二十两,是哪来的?”
  许文昌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张了张嘴。
  却没有说话。
  我看着他。
  直到这一刻,我才确定。
  两年前那只匣子被打开以后发生的事——
  远不止他偷走一只金镯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