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着那张代取凭书回了苏宅。
  进门后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妆奁最下面的暗格。
  私印还在。
  我把它拿出来,对着窗光仔细看。
  印角右下缺了一块。
  和代取凭书上的印记完全对得上。
  可印底的朱泥缝里,还嵌着一点发黑的旧印泥。
  我平日用的是苏家自己调的朱砂印泥,颜色偏亮。
  这种发暗的印泥,我没用过。
  现在能知道的事,有人拿过我的私印。
  而且不是今日。
  我坐在桌前,把两年前的事从头想了一遍。
  母亲得病最重的那个月,我几乎日日往医馆跑。
  有一回走的匆忙,将装药钱的匣子忘在了房里。
  是许文昌替我回去取的。
  那天,我把整串钥匙都给了他。
  妆奁的钥匙,也在里面。
  第二日下午,我回了许家。
  许文昌不在。
  许老夫人却像早就在等我。
  “凭书看清楚了?”
  我看着她。
  “看清楚了。”
  “既然看清楚了,就别再闹。”
  她端起茶盏。
  “文昌是你丈夫。”
  “他替你开一次匣子,又算得了什么?”
  我盯着她。
  “所以你知道许文昌拿过我的私印?”
  她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苏明月,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什么叫拿?”
  “你们夫妻本就是一体的。”
  “难道你的东西,文昌连碰都碰不得?”
  我看了她片刻。
  “碰我的东西,和拿我的私印冒充我,是一回事?”
  许老夫人被我问得一噎。
  很快,她又冷笑一声。
  “不过几件陪嫁罢了。”
  “这些年许家亏待你了?”
  “文昌读书科考,哪一样不是为了这个家?”
  “将来他做了官,难道官夫人不是你做?”
  我没再跟她争。
  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这些年,我嫁进许家后,母亲总说既然成了亲,就要好好过日子。
  所以我的妆奁册、田契、铺契,甚至苏家旧宅的房契,都一直收在许家。
  以前我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现在却只觉得后背发凉。
  我叫来陪嫁的婆子。
  “把我的箱笼都打开。”
  她愣了一下。
  “小姐?”
  “将妆奁册、田契、铺契、房契,还有我所有的印章,全部找出来。”
  许老夫人听到动静赶来时,桌上已经摆满了东西。
  她脸色一变。
  “苏明月,你这是做什么?”
  “拿回我自己的东西。”
  “你已经嫁进许家了!”
  我合上最后一只匣子。
  “这些东西在妆奁册上写得清清楚楚,是苏家给我的陪嫁。”
  “我拿走自己的东西,有什么问题?”
  许老夫人气得脸色铁青。
  “苏明月,你今日要是把这些东西搬出许家,以后就别想轻易搬回来!”
  我抬眼看她。
  “那正好。”
  半个时辰后。
  属于我的东西,一件不落地搬出了许家。
  我站在住了多年的院子里看了一眼。
  随后转身出了门。
  可我刚回到苏宅没多久,许家的管事便追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张旧纸。
  “少夫人。”
  “老夫人说,既然您非要把两年前的事查清楚,那这东西,也该给您看看。”
  我接过来。
  是一张支取字据。
  上面写得很清楚。
  两年前,我曾同意从寄存在瑞丰的陪嫁中取出部分金器,交由许文昌处置,用作科考期间的人情往来。
  最下面,是我的名字。
  旁边还盖着我的私印。
  我看了半晌。
  忽然笑不出来了。
  瑞丰有一张代取凭书。
  如今许家又拿出一张支取字据。
  一张证明我允许许文昌开匣。
  一张证明我允许他拿走里面的金器。
  倒是严丝合缝。
  我盯着日期看了两遍。
  永和十二年,三月十六。
  正是母亲病得最重的时候。
  那几日我整夜守在母亲床前。
  连许家的门都没回过。
  更不可能坐在这里——
  给他们写什么借据。
  我抬头看向管事。
  “回去告诉老夫人。”
  “这张字据,我留下了。”
  我将那张纸慢慢折起。
  瑞丰有一张假的寄存凭契。
  如今许家又冒出一张我从未见过的借据。
  他们似乎都认定了一件事。
  只要纸上有我的名字。
  只要盖着我的印。
  假的——
  也能变成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