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10
  临近天亮。病房外的走廊灯牌闪了两下,彻底暗了下去。
  堵塞胸腔数月的憋闷感全数退潮。呼吸顺畅无比,毫无血色的脸颊跟着升温发热。
  我抬起手,原本瘦骨嶙峋的五指破天荒地平稳悬在半空。
  医学上称之为回光返照。人在生命走到尽头时,大体会变得极端自私或者极其宽容。我偏向于前者,我连自己死亡的最后一面,都不打算留给眼前这个人。
  陆砚辞还在床边跪着。
  连日的不眠不休让他顶着两团乌青的眼袋,胡茬杂乱,西服揉搓得满是褶皱。他眼巴巴地守在那儿,连眼皮都不敢合拢。
  我盯着他,字正腔圆地开口。
  “陆砚辞,去买大学城后街那个老头卖的糖炒栗子。我要吃。”
  他抬起头,充血的眼球瞪得浑圆。眼泪顺着下颌往下淌,拼命点头。
  “好,好!微微,我这就去买!等我!马上回来!”
  他语无伦次,转身往外跑。左脚绊了右脚,身体结结实实磕在门框上。他不喊疼,爬起冲出病区。
  清晨五点的街道,冷清空荡。
  为了这一袋栗子,他把油门踩到底,连闯四个红灯。车停在大学城后街时,摊贩刚刚把铁锅支起来。
  当年的穷困岁月里,两人凑钱买一小袋栗子。我剥开第一颗,吹散热气递给他。这是他后半生靠着回忆反复咀嚼的甜头。
  抱着那个散发焦糖味的牛皮纸袋,他原路狂飙返回医院。
  推开病房门。
  “微微,买到了,最热的……”
  滴——
  长音尖锐刺耳。监护仪屏幕上拉出一条平直的绿线。
  护士围在病床边。为首的那个,正把白色的床单拉过我的头顶。
  陆砚辞停在门边。手指松开。
  牛皮纸袋砸在瓷砖上,底部破裂。几十颗油亮的糖炒栗子,咕噜噜滚得到处都是。
  主治医生合上病历本,摘下听诊器。
  “陆先生,遗体马上由红十字会专车接收,请配合办理手续。”
  老医生走到门口,脚步停顿,视线落在那一地狼藉上。
  “宋女士临终前留了一句话让我转达。她说她对板栗过敏,碰都碰不得。当年为了配合你营造恩爱情侣的人设,真是难为她装了那么久。”
  走廊刮进一阵穿堂风。
  那几颗滚烫的栗子停在皮鞋尖前。
  陆砚辞弯下腰,伸手去捡。刚触到坚硬的栗子壳,大把大把的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向地面。
  他抱着那些沾灰的栗子,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哀鸣。他引以为傲的共同回忆,从头到尾只是一场自作多情的独角戏。
  那个被他算计了一辈子的女人,走的时候,连一具可以供他哭丧的尸体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