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仓账面有粮九百二十石。实盘只有六百一十七石。差三百零三石。不是几袋损耗。是一整批粮。赵景山赶到时,南仓门已经封了。孙大有也来了。他从北原回来后一直被晾在军储司,见到陆衡第一句话便是:“我早说仓账有问题。“陆衡看他:“你早知道少三百石?“孙大有立刻闭嘴。南仓仓头姓许,跪在地上说所有出入都有票。票也确实齐。三个月内,三百零三石被分成九次“调往北原“。每次二十到五十石。都有出仓尾单。也都有路损回执。问题是北原军仓没有对应入库。“又是假票?“韩大石问。“不全是。“陆衡把九张尾单排开。其中六张纸张、墨色、印都没有问题。另外三张明显是后来补的。这说明至少一部分粮,是用真手续出的仓。赵景山脸色越来越难看。“查经手人。“六张真票涉及三个司吏、两名仓头、四个押手。若逐个审,几天都未必有结果。而明天三百二十石还要过白杨坡。陆衡没有停运。“南仓封住,其他仓照常发。“孙大有急道:“出了这么大亏空还发?““北原不能等我们查完。““再丢怎么办?““那就让每一批都能追。“陆衡把此前竹筐内签的办法扩大。每一袋粮出仓时放一块小木签,刻仓号、批号,不写目的地。到转运点只点木签,不重新开整套大票。这样不能防所有偷粮,却能让“这袋粮从哪一仓出来“不再完全依赖纸。孙大有看着木签,忽然道:“以前也用过。“所有人都看他。“什么时候?““永宁七年以前。“那时青河粮运量更大,军袋里会塞竹筹。后来有人嫌麻烦,说纸票已经足够,便取消了。
“谁取消的?“孙大有想了半天。“前任从事。““人呢?““死了两年。“线索断了。但陆衡注意到孙大有知道的远比他此前表现出来的多。“你带全面封粮公文去北原,是谁让你改的?“孙大有脸色瞬间变了。赵景山猛地转头。“什么改?“陆衡把第十五章的事情说清。赵景山原令只封问题批次,孙大有带到北原的却是全面封粮。屋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孙大有额头开始冒汗。“我我没改。““谁改?““出城前,有人说从事大人补了口令,让我以稳妥为先,全部封存。““谁传的话?““周县丞府上的书办。“赵景山怒道:“县衙凭什么替我补令!“孙大有声音发抖:“他说是大人和周县令商量过的。“这就是孙大有的问题。他不一定参与偷粮。但他太怕担责,所以任何“更稳妥“的命令都愿意相信。有人正是利用这一点。“你为什么不回来核实?““北原那么远““所以你宁愿封粮。“孙大有低下头。陆衡没有继续骂。这种人杀了一个还会有第二个。真正要改的是让“口头补令“无法轻易改变大批粮的去向。赵景山当场下令:此后凡超过五十石的停运、改运、封存,必须有原签发人第二道确认。紧急情况下可以先停半个时辰,超过半个时辰没有确认自动恢复原令。这是第一次,赵景山主动把陆衡的方法写成军储司正式条目。陆衡的身份没升。但他影响的东西开始留下。下午,白杨坡粮队按计划出发。三百二十石拆成两路。一路一百八十石走偏井。一路一百四十石只带半程牲口,到了旱路前把部分粮换成人背和独轮车,减少饮水量。
崔家控制的五口井果然全部拒绝供水。可他们等来的大骡队只有不到一半。剩下的人从田埂和废渠绕过去。封井的钱又白花了一部分。傍晚,两路粮在白杨坡北侧重新合并。损耗三石多。慢了一个时辰。但三百一十六石多继续北上。这是陆衡回青河后第一次把一支超过三百石的粮队完整送出封锁区。韩大石高兴得想喝酒。陆衡却回到南仓。他让人把缺失三百零三石的九次出仓日期,与永平码头半本账逐日对照。第七笔,对上了。南仓出四十二石。同日,半本账记“景记四十,余二作耗“。陆衡盯着“景记“两个字很久。这一次不是送礼。是货。“景记“可能根本不是赵景山。而是一处地点。苏晚棠很快想起来。青河城东二十里,有个景家集。那里有一座废弃多年的粮栈。更巧的是,景家集就在通往县令周惟安岳家庄子的路上。当夜,马六去探景家集。三更才回来。“粮栈不是废的。““里面有什么?““人,车,还有新粮。““多少?““不知道,仓门没开。“马六咽了口唾沫。“但我看见崔定河了。“逃回青河的崔家二爷,终于现身。南仓盘点还暴露出另一个问题。账面九百二十石不是同一天点出来的。过去三个月每旬盘仓,仓头都能报出“账实相符“。陆衡让人重新演一遍旧盘点流程,很快找到原因:盘仓只数垛,不拆垛。每垛按标准袋数乘标准袋重,默认一袋就是一石上下。可现在拆开最里面两垛,发现底层夹着十几个半空袋。外面看垛高没变,里面早就少了。“所以不是今天突然少三百石。“赵景山道。“是今天第一次真正数。“陆衡把南仓从“按垛估“改成抽垛称重。不是每袋都称,那样会把仓丁累死;每垛随机抽三袋,重量异常才整垛复核。当天又从另一个垛里查出七石多短重。这七石没有并入三百零三石旧案,而是单列为新发现。数字必须分清。否则查得越多,账越乱,最后所有人只记得“南仓少了很多粮“,却没人知道哪一笔能追、哪一笔只是自然耗损。孙大有看着新表格,第一次主动要求负责复核一个仓。陆衡同意,却给他配了另一个仓丁交叉签字。信任可以重新建立,但不能靠忘掉旧问题。白杨坡回签送到军储司时,赵景山亲自在“一百八十石偏井路“和“一百四十石旱路“两栏后签了字。过去他只在整批调粮文书上签名,如今第一次承认同一批军粮可以合法走不同路线、用不同方式抵达同一节点。这看似只是一个签名,却意味着陆衡的分段运输不再完全靠临时默许。这张签押后来被陆衡单独留了一份。它证明的不是哪条路更聪明,而是青河军储司已经正式承认:粮能分着走,也能合着算。这件事当天便被记进新的粮运记录,不作空泛总结,只留下下一次执行时必须照办的具体条件。陆衡知道,真正能留下来的办法,从来不是他说过什么,而是第二天他不在场时,下面的人仍知道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