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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是去了相府。
不是胆子大,是二十两份子钱还没拿到。
孟雪容把宴席摆在花厅。
满京城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全被她请来了。
她们打扮得花团锦簇,坐成两排,等着看我这个叫花子出丑。
我进门时,孟雪容正在喝燕窝。
她扫我一眼,笑了。
“阮姑娘怎么穿成这样?”
我低头看看新买的红裙:“不好看?”
旁边有人捂嘴:“衣料粗得擦桌子都嫌硬。”
我坐到孟雪容对面:“那你们相府挺讲究,连桌子穿得都比人好。”
席间一静。
孟雪容放下碗:“阮姑娘,我请你来,是想讲道理。”
“别讲,我听见道理就困,直接给钱吧。”
“什么钱?”
“份子钱,你男人以前靠我养,现在我要嫁人,他不得出点血?”
有人小声骂我不要脸。
我转头:“谁说的?声音大点,刚才没听清,怕骂错坟头。”
那姑娘脸一红,不敢再出声。
孟雪容笑意淡了。
她让丫鬟端来一只托盘,上面放着二百两银票。
“离开京城,这些都是你的。”
我拿起来对着蜡烛照了照。
是真的。
“首辅夫人出手就是大方。”
“你答应了?”
“不答应,我就是看看有钱人拿钱砸人的时候,银票会不会发光。”
我把银票塞回去:“没有光,跟擦屁股的纸差不多。”
孟雪容终于装不下去了。
“阮阿满,你别给脸不要脸!”
“景川念旧,愿意收你进府,你该跪下感恩,而不是拿当年的几碗馊饭要挟他!”
我盯着她。
“他这么告诉你的?”
“难道不是?你不过偶尔施舍他几口吃的,就到处说供他读书。景川心善,不愿揭穿你,你倒得寸进尺。”
我气得想笑。
三年的冻疮,几百个刷盘子的夜晚,我饿晕在雪地里的两次,到了贺景川嘴里,只剩几碗馊饭。
人不要脸,果然比鬼还难缠。
我从怀里掏出账本。
“元兴十七年二月,宣纸两刀,四百文。三月,县学束脩二两。四月,贺景川风寒,看诊抓药一两六钱。”
“元兴十八年冬,他参加府试,我卖了棉袄,换路费三两。”
“元兴十九年,他进京,我给了他二十七两八钱。这里面有十二两,是我替酒楼倒夜壶攒的。”
我一页页翻下去。
“夫人,你锦衣玉食,闻不得脏味,可你男人赶考的盘缠,每一枚铜板,都沾过我的汗。”
花厅鸦雀无声。
孟雪容盯着账本,脸色难看。
一道声音从门外传来。
“够了。”
贺景川走进来。
紫袍玉带,眉眼清贵。
谁能想到,这双一尘不染的官靴,曾踩着我的脊梁往上爬。
他夺走账本,扔进炭盆。
火一下烧了起来。
我扑过去,他挡在前面。
“一本胡乱记的账,证明不了什么。”
我抬头看他:“你承认那些钱是我给的,会死吗?”
贺景川压低声音:“阿满,我如今是首辅,我的履历不能有破庙,不能有乞丐,更不能有你。”
这句话比耳光还响。
我看着账本在火里卷起,忽然不气了。
“放心,我也嫌你脏。”
贺景川一把扣住我的胳膊:“你非要嫁那个瞎子?”
“对。”
“他活不过明日。”
我抬腿踹在他膝上。
贺景川后退两步,满屋夫人全站了起来。
我抄起桌上的燕窝,照着孟雪容那身华贵衣裙泼过去。
“管好你男人。”
“再来招惹我,我不光踹他,我连你家祖坟都敢过去骂一宿。”
我走到门口,贺景川在身后冷声道:“阮阿满,你会回来求我。”
我没回头。
“做梦也挑点新鲜的,梦里我都不想看见你。”
出了相府,我立刻跑到街角。
齐照野坐在馄饨摊边等我。
我钻进棚子,端起他面前的汤喝了个底朝天。
他问:“受欺负了?”
“没有,我欺负他们了。”
“那怎么哭了?”
我胡乱抹了一把脸:“汤太烫。”
齐照野没拆穿我,只把一只木盒推过来。
里面是一支银簪。
做工不精细,花瓣一大一小。
“我自己刻的。”
“你还会这个?”
“刻坏了三支,掌柜怕我把铺子拆了,亲自教的。”
我戴上,问他好不好看。
齐照野朝我这边转过脸。
那双眼睛没有光,却安安静静地落在我身上。
“好看。”
我鼻子一酸:“你又看不见。”
“是你都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