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满野春归》 >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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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还是去了相府。
  不是胆子大,是二十两份子钱还没拿到。
  孟雪容把宴席摆在花厅。
  满京城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全被她请来了。
  她们打扮得花团锦簇,坐成两排,等着看我这个叫花子出丑。
  我进门时,孟雪容正在喝燕窝。
  她扫我一眼,笑了。
  “阮姑娘怎么穿成这样?”
  我低头看看新买的红裙:“不好看?”
  旁边有人捂嘴:“衣料粗得擦桌子都嫌硬。”
  我坐到孟雪容对面:“那你们相府挺讲究,连桌子穿得都比人好。”
  席间一静。
  孟雪容放下碗:“阮姑娘,我请你来,是想讲道理。”
  “别讲,我听见道理就困,直接给钱吧。”
  “什么钱?”
  “份子钱,你男人以前靠我养,现在我要嫁人,他不得出点血?”
  有人小声骂我不要脸。
  我转头:“谁说的?声音大点,刚才没听清,怕骂错坟头。”
  那姑娘脸一红,不敢再出声。
  孟雪容笑意淡了。
  她让丫鬟端来一只托盘,上面放着二百两银票。
  “离开京城,这些都是你的。”
  我拿起来对着蜡烛照了照。
  是真的。
  “首辅夫人出手就是大方。”
  “你答应了?”
  “不答应,我就是看看有钱人拿钱砸人的时候,银票会不会发光。”
  我把银票塞回去:“没有光,跟擦屁股的纸差不多。”
  孟雪容终于装不下去了。
  “阮阿满,你别给脸不要脸!”
  “景川念旧,愿意收你进府,你该跪下感恩,而不是拿当年的几碗馊饭要挟他!”
  我盯着她。
  “他这么告诉你的?”
  “难道不是?你不过偶尔施舍他几口吃的,就到处说供他读书。景川心善,不愿揭穿你,你倒得寸进尺。”
  我气得想笑。
  三年的冻疮,几百个刷盘子的夜晚,我饿晕在雪地里的两次,到了贺景川嘴里,只剩几碗馊饭。
  人不要脸,果然比鬼还难缠。
  我从怀里掏出账本。
  “元兴十七年二月,宣纸两刀,四百文。三月,县学束脩二两。四月,贺景川风寒,看诊抓药一两六钱。”
  “元兴十八年冬,他参加府试,我卖了棉袄,换路费三两。”
  “元兴十九年,他进京,我给了他二十七两八钱。这里面有十二两,是我替酒楼倒夜壶攒的。”
  我一页页翻下去。
  “夫人,你锦衣玉食,闻不得脏味,可你男人赶考的盘缠,每一枚铜板,都沾过我的汗。”
  花厅鸦雀无声。
  孟雪容盯着账本,脸色难看。
  一道声音从门外传来。
  “够了。”
  贺景川走进来。
  紫袍玉带,眉眼清贵。
  谁能想到,这双一尘不染的官靴,曾踩着我的脊梁往上爬。
  他夺走账本,扔进炭盆。
  火一下烧了起来。
  我扑过去,他挡在前面。
  “一本胡乱记的账,证明不了什么。”
  我抬头看他:“你承认那些钱是我给的,会死吗?”
  贺景川压低声音:“阿满,我如今是首辅,我的履历不能有破庙,不能有乞丐,更不能有你。”
  这句话比耳光还响。
  我看着账本在火里卷起,忽然不气了。
  “放心,我也嫌你脏。”
  贺景川一把扣住我的胳膊:“你非要嫁那个瞎子?”
  “对。”
  “他活不过明日。”
  我抬腿踹在他膝上。
  贺景川后退两步,满屋夫人全站了起来。
  我抄起桌上的燕窝,照着孟雪容那身华贵衣裙泼过去。
  “管好你男人。”
  “再来招惹我,我不光踹他,我连你家祖坟都敢过去骂一宿。”
  我走到门口,贺景川在身后冷声道:“阮阿满,你会回来求我。”
  我没回头。
  “做梦也挑点新鲜的,梦里我都不想看见你。”
  出了相府,我立刻跑到街角。
  齐照野坐在馄饨摊边等我。
  我钻进棚子,端起他面前的汤喝了个底朝天。
  他问:“受欺负了?”
  “没有,我欺负他们了。”
  “那怎么哭了?”
  我胡乱抹了一把脸:“汤太烫。”
  齐照野没拆穿我,只把一只木盒推过来。
  里面是一支银簪。
  做工不精细,花瓣一大一小。
  “我自己刻的。”
  “你还会这个?”
  “刻坏了三支,掌柜怕我把铺子拆了,亲自教的。”
  我戴上,问他好不好看。
  齐照野朝我这边转过脸。
  那双眼睛没有光,却安安静静地落在我身上。
  “好看。”
  我鼻子一酸:“你又看不见。”
  “是你都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