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知意,你来了。”
林溯撑着床沿坐直,脸上竟露出一点笑。
护士正在替他更换护理垫。
“家属先出去等一下。”
“她不是家属。”
他说完,又慌忙改口。
“现在还是。”
我站在门外,等护士收走弄脏的床单。
林溯下半身没有知觉,往后的日子都离不开轮椅和护理用品。
床头放着那只修补过的泥人。
“是不是小禾的妈妈告诉你,我能坐起来了?”
“没有。”
“那你是来看我的?”
我把离婚协议放到他面前。
“签字。”
他的笑僵在脸上。
“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
“那天你替我签了手术同意书。”
“现场只有我能签。”
“你还守到我从手术室出来。”
“医生说需要确认你活着。”
林溯低下头。
“我救了那个孩子。”
“我看见了。”
“我不是想拿这个换什么,我只是以为你会觉得,我还有一点能变好的地方。”
“有。”
他抬起眼。
“你救人,是你终于做了一次人该做的事。”
“但念念不会因此活过来。”
林溯拿起笔,手背的筋绷得很紧。
“签了以后,我还能去渔村吗?”
“不能。”
“我住在晒网棚,不进你的院子。”
“不能。”
“那我每年在念念生日的时候,远远看一眼。”
“不能。”
“她也是我的女儿。”
“她活着时叫过你四百多次爸爸。”
“你一次都没听见。”
林溯的笔掉在被子上。
“我听见过。”
“她第一次会说爸爸,我录了视频。”
“她第一次住院,我抱着她走了一夜。知意,我不是没爱过她。”
“你爱的是不用你负责的她。”
“她笑的时候,你喜欢。”
“她喘不过气,需要你做选择时,你觉得她可以再等等。”
林溯闭上眼,眼泪顺着鼻梁落下来。
“那晚我真的以为还会有第二趟。”
“我总觉得你能撑住。”
“你七年都撑过来了,我以为五分钟也可以。”
“可念念没有五分钟。”
他握住笔,在协议末尾签下名字。
最后一笔拖出去很长,几乎划破纸面。
“签了。”
“你能不能别马上走?”
我收起协议。
“不能。”
林溯伸手来抓,身体失去平衡,从病床上摔了下来。
护士冲进来扶他。
“别动,你腰上的固定还没拆。”
“让我说完。”
他用手肘撑住地面,一点点朝我挪。
失去知觉的双腿拖在身后,病号服卷到膝盖,他却顾不上整理。
“知意,我不求你再爱我。”
“我可以不出现,不打扰你。”
“你别说永远不原谅,给我留一句别的。”
我停在门口。
“你救人是赎罪,不是交换。”
“我不原谅你。”
“永远都不会。”
一个月后,林溯坐着轮椅办完最后的手续。
工作人员把证件递给我时,他将泥人放在桌上。
“这个你带走吧。”
“念念做给你的。”
“可我不配。”
“那就留着。”
“让它提醒你,你曾经配过。”
我带念念去了海边。
粉色骨灰盒打开时,我只说了一句话。
“念念,我们到了。”
后来,我把外婆的旧屋改成了画室。
第一天上课,一个小男孩举起画纸问我。
“宋老师,这艘船先画去哪里?”
纸上一个孩子站在水里,远处还有两个大人。
“先去孩子那里。”
他拿起橡皮,把画错的船头擦掉。
再落笔时,那艘船直直朝孩子开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