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二标段主跨的承重受力点,我坚持下移四米。”
评审会议室里,我把三棱绘图尺按在蓝图正中央。
长条会议桌两侧,七八位资深结构专家和院领导齐齐停下了笔。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缩进口袋,指尖触碰到那枚生锈的车库旧钥匙,掌心不可遏制地渗出一层冷汗。
过去六年里,每一次意见相左,程耀总会冷笑着抱起手臂:
“顾淮,你非要跟我唱反调是吧?周沐就从来不会像你这样扫兴。”
随之而来的,是周沐堂而皇之地戴走我的手表,穿走我的衣服,接管我精心规划的周末。
六年的服从驯化,让我几乎本能地觉得,表达异议是危险的。
一旦我说出不同意见,等待我的,必然是无休止的冷落、边缘化,以及随时被换掉的恐惧。
空气安静了整整半分钟。我下意识屏住呼吸,后背绷得笔直。
主位上的老总工推了推老花镜,拿起放大镜凑近图纸,在三棱尺比对的数据上反复推算了三遍。
突然,老总工猛地一拍大腿:
“妙啊!下移四米,不仅彻底避开了海底暗流断裂带,还能给整桥省下近两千吨钢构用量!”
老总工抬起头,满眼都是毫不掩饰的赞许:
“小顾,年轻人就该有这种敢推翻权威的硬骨头!”
周围的几位专家也跟着笑着鼓起掌来:
“刚才我们还在发愁抗风阻参数,这丫头一把尺子就把结给解开了。”
旁边的助理小赵笑嘻嘻地递过来一罐热咖啡:
“顾工,今晚全组必须得给你庆功。我们订了楼下的椰子鸡,你能吃辣吗?”
我握着微烫的咖啡罐,整个人愣了半晌。
“我不吃辣,也不吃香菜。”
我有些艰难地开口,声音极轻,习惯性地做好了被反驳的准备。
以往程耀和周沐组局,明知我吃芹菜和香菜会喉咙红肿,却依然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香菜撒满火锅:
“就你事多,大家都爱吃,凭什么迁就你一个?”
然而小赵听完,连半秒钟都没犹豫,直接拿起手机点开点餐界面:
“得嘞!那我们点原味椰子水汤底,蘸料单独上一份不放香菜和辣椒的。”
“顾工是功臣,今天所有人全按你的口味来!”
办公室里响起一片善意欢快的打趣声。
没有阴阳怪气,没有冷暴力,更没有把我的位子让给别人。
原来表达自己的真实意图,从来都不会招致惩罚与抛弃。
错的从来不是我,而是那套建立在剥夺与恐吓上的扭曲规则。
走出设计院大楼时,深圳的天空正酝酿着一场暴雨。
我站在回廊下,拿出那把锈迹斑斑的车库旧钥匙,将它投进了手提包最底层的暗袋。
童年被父亲换掉的噩梦,和六年被程耀支配的阴影,在这一刻,被胸口那把冰冷坚硬的绘图尺彻底驱散。
前台接待的保安大叔匆匆跑了过来:
“顾总工,外面有位从北京飞过来的男士,在大堂台阶下站了一下午了,浑身都淋透了。”
“他说他叫程耀,今天不见到你,他就死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