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贺庭川被带走后的一个月里，我从新闻和过往共同认识的朋友那里，陆陆续续听说了他的下场。
柳素尘确实是个狠角色。
她在彻底走投无路之前，利用短暂住进贺庭川家里的那段时间，不仅摸清了他的底细，还窃取了他的身份信息。
她伪造了贺庭川的签字和授权，将他作为担保人，卷入了一场金额高达七百万的非法集资案。
等贺庭川反应过来时，柳素尘早就带着最后套现的钱，偷渡去了东南亚。
贺庭川被警方调查了整整两周。
虽然最后因为证据不足，勉强洗清了直接参与诈骗的嫌疑，但他作为担保人，必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他名下仅剩的那点隐藏财产，连同那套还没来得及重新装修的房子，全被法院依法冻结、查封。
甚至连他那份得体的工作，也因为频繁的警察问询和催债人的骚扰，彻底泡汤。
公司毫不留情地辞退了他。
四十五岁的年纪，背着巨额债务，名声扫地，一无所有。
听说，他被赶出那套房子的时候，只提着一个破旧的黑色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服。
他站在那个曾经属于他的小区门口，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有人看到他蹲在马路边，拿着手机，一遍遍地拨打那个永远也打不通的号码。
而那个号码的主人，也就是我，正坐在飞往北京的头等舱里。
今天，是贺颂风大学开学的日子。
他最终选择了一所顶尖的理工科大学，专业是人工智能。
这个曾经连看人眼睛都不敢的自闭症少年，如今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身姿挺拔，眼神明亮。
他帮我放好随身行李，熟练地向空姐要了一杯温开水，递到我手里。
“还有两个小时才到，你可以先睡一会儿。”
他细心地帮我调暗了阅读灯。
我喝了口水，看着他清隽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
“我不困。”我笑着摇了摇头，“我得想想，等会儿去你学校，穿哪套衣服更合适。”
贺颂风难得地弯了弯唇角。
“你穿什么都好看。”
“对了，你的视频账号，我已经帮你对接了一家专业的MCN机构。”
“他们只负责商务运营，不干涉你的内容创作。这样你就不需要自己去跟那些广告商扯皮了。”
他总是这样，不动声色地替我安排好一切最繁琐的事情，只留给我最纯粹的享受。
到了北京，我们安顿好行李后，一起去了他的学校。
校园里到处都是朝气蓬勃的新生，拉着行李箱，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贺颂风走在人群中，出众的气质和身高引来了不少女生的侧目。
但他目不斜视，只是紧紧地护着我，怕我被拥挤的人群撞到。
完成报到手续后，我们走在林荫大道上。
路过一面公告栏时，贺颂风突然停下了脚步。
公告栏上贴着一张光荣榜，最上面的那张照片，赫然是他。
“全国青少年计算机奥林匹克竞赛一等奖——贺颂风”。
那是他高三时拿下的奖项，也是他作为特长生被这所大学录取的重要砝码。
我看着那张照片，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颂风，你真棒。”我轻声说。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冷峻，只有一种深深的依恋。
“妈，其实这句话，我早就想对你说了。”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
“如果你当年没有留下来，或者你像他们一样放弃了我。”
“我现在，可能还在那个黑暗的房间里，尖叫，自残，像个怪物一样过完这一生。”
“是你把我拉出来的。”
“你比我更棒。”
这九年的委屈、隐忍、辛酸，在这一刻，仿佛都化作了春风，烟消云散。
我伸出手，轻轻抱住了这个比我高出一个头的少年。
“谢谢你，颂风。”
“谢谢你愿意走出来，也谢谢你......带我走出来。”
我们母子俩在阳光下相视一笑，所有的阴霾都被彻底驱散。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晚棠，我真的活不下去了。每天都有人来催债，我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了。】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看在过去的份上，借我十万块钱好不好？我就算当牛做马也会报答你的......】
隔着屏幕，我都能感受到贺庭川那种绝望和卑微。
他大概是走投无路，借了别人的手机，才发出这条求救的信息。
我看着那条短信，心里竟然没有掀起一丝波澜。
没有同情，也没有幸灾乐祸。
只有一种看着路边一滩烂泥的漠然。
十万？
他当年想用三十万买断我的一生，现在却连十万块都要摇尾乞怜。
真是风水轮流转。
我没有回复，而是直接将这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彻底，且永久。
“谁的短信？”贺颂风察觉到我的动作，低头问。
“一个发垃圾短信的骗子。”
我将手机放回包里，抬头看着漫天的晚霞。
“晚上想吃什么？听说这附近有一家老北京烤鸭很正宗，去尝尝？”
“好。”贺颂风点点头，“吃完带你去逛夜市，我看网上说，那边有很多好玩的手工艺品，你平时拍视频可能用得上。”
“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