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没关严，走廊里的人都能听见里面在吵什么。
“陈磊，你签单之前有没有问过我们排期？”生产部负责人林建国把一叠排班表拍在桌上，声音已经压不住了，“现在让我变出产能来，我哪来那么多人？”
“我问过你们！”市场部的陈磊直接站起来，“销售旺季，我不接单？竞争对手早就在旁边虎视眈眈了！这个客户一旦丢了，就是白送给对手！”
“那也不能拿我们部门做垫背！”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着说着全变成互相攻击的老账。供应链负责人苏晴坐在中间，两边看了又看，嘴皮子都磨薄了，该说的她全说过了——分批、调期、紧急外包，每一个方案抛出去，对方都只会甩来一句“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苏晴揉了揉眉心，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要不要现在发消息给何总？
她拿起手机，又放下。
放下，又拿起来。
算了。
还是发。
何静香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楼上看财务报表。她往下扫了一眼那几个字，“他们吵起来了，调解不动，您能过来一下吗”，沉默了大概三秒，起身拿外套。
她进会议室的时候，陈磊和林建国的争吵还没停。
门一开，两个人的声音同时顿了一下。
何静香没开口，把椅子拉出来，在桌子中间坐下，视线在两人身上各停了一秒，然后看向桌上那叠被拍歪的排班表。
“继续。”
陈磊：“……”
林建国：“……”
没人继续了。
何静香低头翻了翻那叠纸，问：“这个大客户，多大的量？”
陈磊清了清嗓子，报了数字。
何静香“嗯”一声，又问林建国：“现在的排期，最快能交付多少？”
林建国报了另一个数字。
差了将近一半。
会议室安静了片刻，何静香把那叠纸推到桌子中间，没看任何人，问了一句：“如果我是客户，你们觉得我应该满意吗？”
这句话落地没有任何回响。
陈磊第一个反应是想辩解，嘴已经张开了，但他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不需要辩解，它只需要一个答案，而那个答案他心里清楚。他把嘴闭上了。
林建国低头盯着桌面，手指在大腿上敲了两下，停住。
苏晴坐在角落，把目光挪到窗外。
没有人说话。
大概沉默了三十秒，那三十秒比之前两个小时的争吵更让人难受。
还是陈磊先开口。
他没有继续指责谁，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我可以联系客户，谈分批交付。”
林建国抬起头，神情还绷着，但语气软了一点：“分批可以，但第一批的量和时间你们要提前确认，给我留够排期的窗口。”
苏晴立刻接话：“我来协调备用产能，看能不能把第一批的量再往上压一压。”
何静香靠在椅背上，听着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方案拼起来，没再说话。
等他们谈得差不多了，她站起身，把外套搭在臂弯里，说：“记录下来，落成文件，今天之内发我。”
说完，就走了。
会议室里的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林建国第一个开口，声音有点奇怪，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憋出来的一句话：“……她就这么走了？”
陈磊没吭声，低头把刚才乱写的草稿整理了一下，掩饰动作太明显，苏晴懒得拆穿，把笔记本打开，说：“别发呆了，开始对细节。”
接下来那三个小时，三个人都没再吵。
不是没有分歧，陈磊给客户的预期和林建国能给的交付节点差了两天，为这两天他们来来回回推演了四遍，苏晴把备用供应商的响应时间翻出来逐条对，最终卡出了一个勉强能咬合的方案。
陈磊打电话给客户的时候，苏晴和林建国都没走，就在会议室外面的走廊等着。
电话开了大约十二分钟。
陈磊出来的时候，表情不太好看，但不是那种被拒绝的崩。
“客户说可以谈。”他吐出一口气，“但要见面，他们想当面把细节敲死。”
林建国：“什么时候？”
“后天。”
苏晴把时间记下来，抬头问：“你要带谁去？”
陈磊想了一秒，看了眼林建国：“你能去吗？生产排期的问题当场能拍板的话，谈起来快一点。”
林建国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自己，沉了两秒，说：“可以。”
苏晴把这个安排也记下来，没多说什么，低头继续整理文件。
但她心里其实在想：就这？刚才还在互相掀桌子，现在又能好好说话了？
人还挺奇怪的。
当天傍晚，联席委员会的群里没什么动静，大家都在各自忙。
直到晚上将近九点，何静香发了一条消息进来。
只有一句话。
“吵赢对方不重要，赢了市场才重要。”
陈磊盯着屏幕看了五秒，把手机扣在桌上，转头问旁边同事：“你觉得何总是在说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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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事没抬头：“你觉得呢？”
陈磊沉默了。
林建国在另一头的办公区看到这条消息，表情有点微妙，想了想，最终什么都没回，只是默默给那条消息点了个“收到”的表情。
苏晴倒是直接，回了个“明白”。
然后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何总，客户那边后天见面，建国和陈磊一起去，细节方案我这边整理好了，明天发您审。”
何静香回了个“好”。
就这一个字，群里又安静了。
苏晴盯着那个“好”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塞进包里，站起来，出去买了杯咖啡。
夜风有点凉，她站在楼道口喝了几口，脑子里转的还是今天那个会。
她其实知道，今天这件事根子不在陈磊，也不在林建国，在流程，市场签单之前没有提前和生产对齐产能，这个口子迟早还会再破一次。
但这是她现在该说的事吗？
还是……留到下一次委员会再提？
她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把这个问题记下来，加了一个标注：下次会议议题候选。
咖啡喝完，风变大了点，她把杯子扔进垃圾桶，往回走。
走廊灯有一盏在闪，已经闪了好几天没人换，她经过的时候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
有些事不紧急，但得记住。
等时机到了，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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