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递的辞职信。
没什么特别的仪式感。把信封放到主编桌上，说了句“我想去做别的事”，对方抬头看了她一眼，没问原因，点点头，说“好，手续你自己去跑”。
她走出报社大门的时候，风扑上来，有点凉，她站了两秒，然后掏出手机给何静香发了条消息：
“我辞了，什么时候可以过去谈？”
何静香回得很快：“明天上午。”
就这样，林薇的县城记者生涯结束了。
她没有很多朋友，也没有很隆重的欢送，当晚一个人在租的小房间里把东西装了两个箱子，坐在床边数了数，发现自己在这座县城留下的东西，居然少得可以被两只手提走。
这不是一种悲伤。
只是……有点轻。
轻到她反而不太确定接下来的事。
但第二天见了何静香之后，她那点不确定散了大半。
何静香的谈话方式很直接，不寒暄，不绕弯子。她把“山间来信”目前的内容方向摊在桌上，说：“现在的图文和短视频走量，但没有根。我需要有人把这个品牌的故事立起来，不是宣传稿，是真的故事。”
林薇听完，问：“你说的真的故事，是什么尺度？”
何静香顿了一下，像是没预料到她会这么接，随后说：“你觉得应该到什么尺度，就到什么尺度。”
这句话让林薇记了很久。
她的第一个项目，是一部关于野生菌采摘的纪录片。
不是何静香提议的，是她自己在翻供应商资料的时候，看到一条备注。“部分原料来自深山采菌人，季节性供应，技艺传承不稳定”。
就是这个“不稳定”三个字把她钉住了。
她去查了资料，又跑了一趟实地，然后回来告诉何静香：“我想拍这个。”
何静香看着她带回来的几张照片，没说话，翻了一遍，最后问：“预算要多少，拍多久？”
林薇说：“不多，但我要进山，大概得驻一个月。”
何静香把照片放回去，说：“行，你列个计划出来。”
就这么定了。
没有人说“会不会太冒险”，也没有人说“一个月会不会太长”。
林薇带着一个摄影和一个助手，三个人，进了山。
头三天是最难熬的。
农户家睡的是土炕，被子有股潮气，夜里林薇睡到一半被冻醒，坐起来，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静到有点渗人。
她开着手机手电筒坐了一会儿，心里划过一个念头：我到底在干嘛。
但第二天早上四点半，她跟着向导进山了。
那天雾很大。
老采菌人叫老覃，五十多岁，腰上挂着一个破竹筐，走路不快，但步子稳得像是脚跟生在山里。他不太说话，偶尔蹲下来，用手拨开腐叶，把藏在底下的菌子一个一个摘出来，动作轻，好像在拿什么容易碎的东西。
林薇扛着摄像跟在后面，没敢说话，只是跟。
后来她在拍摄手记里写了这么一句话：
“跟在他身后走了三个小时，我才开始觉得自己真的进了这座山。”
一个月里，老覃带她走了七条山路，讲了他父亲那辈的采菌规矩，讲哪种菌有毒、哪种只在特定节气才会长，讲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他的两个儿子都不学这个，讲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没往下说，只是把手里一把晒干的菌翻了个面。
林薇的摄像机开着，拍到了那个停顿。
那个停顿后来成了整部片子最重要的十秒。
剪片子的时候林薇几乎没睡觉，她和摄影两个人坐在一个小旅馆里，笔记本摊开，把素材一条一条过。她有时候会突然让摄影停住，然后盯着某一帧发愣，摄影问她“这里要剪掉吗”，她摇头，说“先留着”。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某些画面会让她觉得要留，就像某些问题她知道该记进备忘录，等时机到了再说。
成片出来的时候，三十二分钟。
她先发给了何静香，然后把手机扔进包里，去楼下买了瓶水，坐在便利店门口等。
等了将近四十分钟。
何静香一直没回。
林薇开始有点心虚，翻回去把片子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想自己是不是拍偏了，是不是太私人，是不是不够“品牌向”……
就在她把自己批评得差不多的时候，何静香的电话打过来了。
她接起来，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把我想表达但说不出来的东西，全都拍出来了。”
林薇愣住了。
她没想到何静香会说这个。她以为对方会提修改意见，会说“这里要加品牌露出”，会说“节奏再剪快一点”。
但没有。
就那一句话，停了三秒，然后何静香问：“你打算叫什么名字？”
林薇当时嗓子有点堵，干咳了一声，说：“还没想好，你有什么建议？”
“你自己想，你比我更清楚这部片子想说什么。”
林薇坐在便利店门口，路上有人走，有车过，风带着点尘土气，她就那么坐着，看着对面一排不知名的小店，脑子里转了很多个名字，最后落在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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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处》。
不解释，不注脚，两个字。
就是那个老覃停顿下来、翻菌子、没说完的地方。
片子上线是在一个工作日的下午，平台那边做了推荐位，但林薇没有很在意这个，她那天照常在整理下一个内容项目的资料，手机扔在桌上，没盯着看。
后来是助手跑过来告诉她：“姐，播放量过百万了。”
她抬头，“多久？”
“四个小时。”
林薇低头，把手边的资料翻过去一页，继续看，说：“嗯。”
助手：“……就这？”
林薇想了想，抬头问他：“评论区有没有骂的？”
“骂的很少，大部分在说……”助手翻着手机，“看完才知道每一瓶酱背后都有一个故事，这条赞最高。”
林薇沉默了一秒。
然后把资料放下，把手机拿过来，自己去评论区翻了一遍。
翻了挺久。
她没有转发，没有截图，没有发朋友圈。只是看，一条一条，看有人说“老人背影让我想到我爷爷”，看有人说“这才是真的纪录片不是广告”，看有人说“菌子那段我哭了不知道为什么”。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拿起水杯喝了口，心里转了个很难说清楚的念头。
就是那种……你做了一件事，事情落地了，反响来了，但你反而比预期平静的感觉。
不是不高兴。
只是高兴的方式，和她当初以为的不太一样。
她以为自己会想立刻去给老覃打电话。但她坐在那里，想的是：得问问老覃儿子的联系方式，下次拍续集，或许可以记录一下他怎么看待自己不学这门手艺这件事。
这才是下一个问题。
五百万播放量的那天，她没有庆祝，照常下班，去买了杯咖啡，站在楼道口喝了几口。
风和上次苏晴站在那里时差不多，有点凉。
她盯着夜色想，下一个要拍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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