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神女杀令
死气沉沉的长街突然刮起一阵微风。
灯火骤然熄灭了。
被困着的妖怪身上长出许多条细线来,红黑不一,在风中飘荡。
浮在空中的神血本来做了困住这些妖怪的牢笼,随着晏宁的意念,化为一片血雾,弥散在长街各处,做了这些数以万计的红血线的锚点,织成一张天罗地网。
妖怪们不服气,亮出尖锐的獠牙和浑厚的爪子,想扯断这些细线。
刚一碰到,灵魂深处传来一股剧痛,妖怪们看着自己引以为豪的武器就那么穿过了密密麻麻的丝线,扑了个空。
明明这些丝线近在眼前,勒入它们的皮肉,它们却无法触及,无法挣脱。
“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越是挣扎,它们越是疼痛,在地上打滚,抱着脑袋往墙上撞。
“这是你们的命线,欺凌弱小为红,滔天杀孽为黑,因果报应,这是你们的债。”
“放屁!”妖怪们头破血流,把街市撞成了一片废墟,但仍死不悔改,“那些废物做我盘中餐有什么不对!这世界本就是强者为尊!弱肉强食!”
晏宁身体枯坐在黄土之上,血流不止,如同死去的树木,毫无生机。
额上神纹骤亮,灵魂睁开眼睛,离体而出,二十四神令一同浮现在此空间。
顿时,黄土,长街,鲜血淋漓的残肢,齐齐消失。
神灵之所在,即为神域。
浩瀚银河自九天而来,无穷星光倾泻而下。
所有妖体内的暴虐和疼痛都被镇压,置身在无穷无尽的虚无里,看着银河上的图景,那是它们幻想的一生。
它们到处搜刮资源,滥杀无辜,如心中所愿,成为闻风丧胆的妖王。
好景不长,它们会老会迟钝,然后被下一个强大的妖杀死,尸身被分解被悬挂着到处炫耀。
弱肉强食,唯我独尊,听起来爽快,但犯下杀孽,就要做好被杀的准备。
天道轮回,没有谁能逃脱它要赎的罪。
最后就是所有妖都死了,家园不再,白骨飘零,妖域变为废土。
这就是弱肉强食的唯一结局,万妖俱灭。
晏宁的空灵的嗓音回荡在这片虚无里,如洪钟入耳,“尔等可有悔?”
妖怪们一时答不上话,弱肉强食的思想在它们心中根深蒂固,它们其实也没有这么在乎妖族未来。
别人死了,关它们什么事情?
晏宁叹了口气,抬起右手,朝虚空一指。
束缚着妖怪们的丝线再度变化,浮出红的黑的浊气来。
浊气几经变化,成了一只只小妖怪的形状。
是它们亲手杀死,不屑一顾的妖。
从前它们完全不把这些弱妖放在眼底,杀就杀了,毫无波澜。
从来没有想过这些弱小妖怪也是一条命,是同样有灵智的生灵。
小妖怪形状的浊气碰到大妖们的皮肤,大妖顿时发出一声惨叫。
一只黑熊妖的牙齿脱落了,吐着血,哀求着,“给我个痛快!给我个痛快!”
晏宁垂眸不语。
黑熊虐杀了多少小妖,如今就要体验多少遍的虐杀。
眼前这些恶妖,不过是在吃自己亲手造下的苦果罢了。
晏宁不干涉,不亲自杀,她只是把该来的报应一一送上。
一切都是它们自己的选择。
“你到底是什么?”临死之前,黑熊妖睁着眼睛瞪着晏宁。
“举头三尺有神明。”晏宁的声音平静而空灵,“我就是神明。”
我即为天道。
在纷乱的哭声,骂声,求饶声里,晏宁从容穿过尸山血海,把还有一丝微弱光芒的小妖怪灵魂放到银河里洗涤,洗去它们的怨气,为它们诵念咒语,超度往生。
妖兽化形,带着贪婪欲念,所以无法降生仙界,但晏宁洗掉它们的浊念怨气,它们就是澄澈的灵体了,可以去人界,可以去仙界。
不再只有妖这一种选择。
神女敕令,界门应召而开,银白色的光点飘向两界,迎来新生。
“神女。救救我。”晏宁低头,看见一只鲜血淋漓的手,在空中扑腾着试图抓住她。
是一只虎妖。
浑身是血,没一块好肉。
晏宁此刻只是魂体,并无实形。
它无法抓住晏宁。
“我错了。”虎妖的眼睛也瞎了,“我悔了,神女仁善,救我。”
晏宁久久凝视着它,叹了口气,“这是你的罪,我不会插手。”
“神女不是救济苍生吗?”虎妖流着血泪,“那为什么不救救我呢?!我不是苍生吗?!我已经后悔了!不是都说放下屠刀回头是岸吗!”
“你把罪孽赎尽,我会救你,现在还不是时候。”晏宁淡然回答,“因你而枉死的生灵也是苍生,这是你自己选的。放下屠刀回头是岸从来不是天理,你忏悔了便一笔勾销,那先前横死的,岂不是白白丧命?”
虎妖身边的亡灵小妖拼了命点头,扑上去又恶狠狠咬了它一口。
眼瞧着一只小妖怪要报复过度,晏宁把它拉回来,合上它长满尖牙的嘴巴,“好了,你再跟它纠缠,就只能下辈子继续当妖和它冤冤相报了。”
灰扑扑的小妖立马停了嘴,乖乖在晏宁掌心听她问话。
晏宁:“因果报应,到此为止,不再执念,重新开始,可愿意?”
小妖怪点头。
晏宁看了看它的命数,是个很善良的小妖,决定让它自己选:“做妖做仙做人?做人须得不愧于天地,做仙须得为天地而活,兼济苍生,做妖短暂,易失本心,但是你要选我也送你去。”
小妖怪蹭了蹭晏宁,神女好,它愿意做仙,做神女同胞。
小妖怪欢欢喜喜奔向仙界界门。
晏宁把剩下的横死小妖逐一超度了,按照命数送去转生。
做完这一切,晏宁把神域收了,跪在地上缓了许久,鼻尖都是血腥气和尸臭。
群妖死了,但是尸身上的暴乱妖力没有散,事情还没有完。
可是妖丹的力量已经耗尽了,晏宁的灵体颜色变得黯淡,她强撑着站起来,回到了肉身。
一回来,晏宁便觉得全身都疼,仿佛每一寸肌肤都要炸开,头发也白了,皮肤也黯淡下来,各种妖纹隐隐浮现。
晏宁几乎是把自己的手往一旁的石块上摔,让自己流出血来。
这数千妖怪的尸身绝不能放任它们在此,否则会生瘟疫,岀旱魃,还是会造成大祸。
晏宁张着干裂的嘴唇念着咒语,驱使着神血落到超度阵的阵眼之上。
她的血液已经耗尽,神力干涸,比凡人还脆弱,下半身僵硬起来。
动啊。
动啊!
可是她的双腿不听使唤。
晏宁掀开衣服下摆,发现双腿已经变成青绿色,满是妖纹。
可她早就把所有的药都给了一路上遇见的可怜妖怪。
她治不了自己了。
晏宁几乎是半爬着,用手拖动身体,去到超度往生阵的中央。
以我为祭,镇压祟邪!
神血流干,晏宁的识海开始燃起一阵火,蔓延到四肢百骸,血脉皮肤里的妖毒被这火逼出,四处奔逃。
那火浮在晏宁的身体上,以她为中心,向四周蔓延。
神魂为烛!
晏宁端坐着,在熊熊大火中一声不吭,平静地迎接自己的消亡。
数千妖怪的尸身被火焰燃烧着,蛮横妖力里的暴虐之力被烧干净了,妖的残肢逸出丝丝缕缕的灵气,充斥着整个空间,从缝隙里钻出去,散入这片荒芜之地里。
神陨之地,会是新的福泽之处。
晏宁即将消散之际,听到一声惊呼。
“要死!这些都是什么鬼?”
怎么还有生灵?
恶妖诛杀,横死之妖往生。
因果命数不该有漏。
是第一次来到这里的妖吗?
如同狸花猫一样,好奇但是还没有付诸行动的小妖怪吗。
晏宁残存的最后一丝意识拼了命睁开眼,瞧见一张脸,好像是个人。
是像离月一样被妖怪掳来的吗?
晏宁朝她笑了笑,感到一丝抱歉。
自己已经没办法再开界门送她回去了。
“咦!好丑!”陌生女子挥着手,后退几步。
她的声音,晏宁确信自己听过。
很好听的声音,像是琅玉白瓷。
一阵地动,上方的土地被挖开一个洞,一道亮眼的银光刺得晏宁闭上眼睛。
一道清亮少年音响了起来,“白霜,你居然能活下来。”
晏宁循着记忆认出了这个嗓音。
话中带笑,隐有龙鸣。
白龙,风朔的好朋友之一。
妖域宰相。
白龙蹲在晏宁面前,打量着晏宁此刻如老妪一般的尸身,带着点儿钦佩,“都已经没了神骨居然还能这么厉害,神到底是怎样恐怖的存在。”
白霜蹑手蹑脚想偷偷溜走,白龙反手扔了一条绳索把她捆住,继续看了晏宁许久,才起身抹了一把地上残存的神血,嗅了一下确认无误后转头看向白霜,“你想不想当神女?”
“啊?”白霜茫然抬头,不得不承认,她很心动。
那可是神女!万人敬仰的三界共主!万千美男随便挑选,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白霜吞咽着口水,没回答,但也已经做出了回答。
白龙笑了笑,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姿态,把地上所有神血全部收集起来,弹入白霜的身体里。
顿时,白霜觉得自己泡在一股暖流里,身体轻飘飘的,好像随时要飘到天上去,五感也灵敏许多。
在洛清仙门待了这么久,白霜自然知道,自己已经从肉眼凡胎变成了真正的修仙躯体,可以使用灵气。
不够,这不够。
白霜看着晏宁的尸身。
几滴血便是如此,倘若是神族残躯,又该是何等的大补!
白霜刚迈开腿,白龙收紧了她身上的绳索,把她拽倒在地,捏着她的下巴,笑着警告她,“人贵知足,妖也是,这么些血,也够你瞒天过海,其他的,想都不要想。”
空中隐约传来凤鸣,白龙脸色一变,踹了犹不死心的白霜一脚,“现在给我变成神女的样子,收起你的尾巴和小算盘,要是露馅,我第一个杀你!”
说完,白龙收了绳索,连忙抱起晏宁的尸身,正想走的远远的,瞧见一只金色凤凰从天上飞来。
白龙心中暗道不好,风朔定然已经看见他了,走不了了。
他只得把晏宁放在一个草丛里,又布了隐匿阵法,佯装无事般打开折扇,遮掩心中慌乱,微笑着和风朔碰头。
风朔只是匆匆点了点头,心思全在白霜扮演的假神女上,“听小猫妖说你当时脸色很不好?你现在有好些吗?”
面对俊俏过人的少年妖王,白霜脸要笑成一朵花了,正打算甜丝丝回答没事,顿觉背后一痛,听到白龙的警告密音:“收起你那浪荡性子!神女没你这么轻浮!见到一个男人魂都没了!”
白霜脸色一僵,只能咬牙板着脸答:“没事。”
风朔松了口气,垂下脑袋,可怜巴巴问她,“神女还在生我气吗?”
骄傲不可一世的少年妖王,此刻像只落水小狗,呜咽着讨垂怜。
白霜心都软了,恨不得立马把他揽入怀里喊着心肝,可惜被白龙盯着,只能把嘴唇咬破了不让自己露馅。
风朔得不到回答,更加沮丧,声如蚊呐,“我,我去找了季长清,他,他还活着。神女,我知错了。我当时听见你和他决裂,以为出了大乱子才赶回来,我不知道有杀阵,我真不是故意的。”
白霜如同在听情人的耳语,心里更加羡慕晏宁,仙门第一人,妖域妖王莫不对她俯首帖耳。
何等的尊崇!
如今,她就是这神女了!
“没事,我没生你气。”白霜尽力压着自己的喜悦和媚意,让自己贴合神女,但心里嫌弃极了神女。
有什么高傲的,不就是出生好,性格古板,不解风情。
如今她来当这个神女,必教天下英杰都拜倒在石榴裙下!
“风朔。”白霜柔柔唤他。
风朔茫然抬头,看着笑得春心荡漾的白霜,觉得面前神女的脸有些陌生。
“神女是不是还病着?”风朔不禁发问,“这嗓子都坏了。”
真是个木头!白霜恨恨在心里骂他,不解风情!以后我一定教你对我死心塌地!不信征服不了你了。
白霜还想使些勾搭人的招数,白龙拿扇子敲了敲风朔,跟他说了几句话,“神女一向大度,不想教人为难,大概没有怪你,但是到底还是介意,我替你打探,你去布置神女住所,我等下来找你。”
风朔点了点头,觉得面前的神女确实奇怪,拱手朝白霜告辞。
白霜还想挽留,白龙已经丢了一个禁言术,封了她的嘴,变出龙爪掐着白霜的脸,活生生把她举起来架在空中,指甲在她脸上印出血痕,眼瞳也因为愤怒变成金色,“你要是改不了你这本性,演不好神女,我不介意把你杀了,挖出神血,找其他人来演!”
白霜惊恐地挥舞着四肢,拼了命去掰开白龙的手。
白龙一边收紧龙爪一边警告她,“别以为谁都像你诱惑的那些凡夫俗子一样愚蠢,收起你那些拙劣又媚俗的下三滥把戏,令人作呕。”
白霜拼了命点头,示意自己会好好听话。
白龙这才把她丢到地上,居高临下俯视她,“还有,别肖想风朔,他是我们妖族的希望,不能被你这种东西玷污。”
白霜大口大口喘着气,不敢反驳,怯怯问:“那你找我假扮神女,是为了什么?”
神女的脸上出现恐惧的表情,白龙瞧着也觉得浑身不舒服。
毕竟神女可是一人杀了三千妖的强者,而且燃烧了自己魂魄,活生生痛死也没有停下。
这样的人,哪会害怕。
“季长清你知道吗?”白龙把一根玉简扔到白霜面前,“我要你扮成神女,去接近季长清。”
白霜看了玉简里的内容,吓得不敢说话,昔日仙门第一人,现在成了妖魔两界的第一强者,嗜杀成性。
她一定会死的!
“谁不知道神女杀了季长清一次!”白霜满脸抗拒,“他肯定会毫不犹豫杀了神女!你就是让我送死!你为什么不把神女的尸体送去!”
当然是因为神女还没有死,而且已经沦为废人的神,她脑子里的东西,非常有用。
季长清一旦杀了白霜这个假神女,仙界就会向他开战,妖界顺势和仙界联合,为以后和仙界平起平坐拿一个资格。
而且“神女”一死,风朔也能从情爱中苏醒,肩负起作为妖王的责任。
白龙轻轻抬起手指,把白霜禁锢住,摇着扇子假意安抚她:“你不是和谢长安结了婚契吗?他不死,你就死不了,怕什么。”
事关生死,白霜一下子机灵起来,“那他也能折磨我!让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虚情假意是没用了,白龙把尖锐的指甲重新戳到白霜的脖颈上,“你以为你还有的选吗?妖界谁不讨厌神仙?就算去了仙界,那群道貌岸然的修仙者,谁都想把神女拉下来自称天王玉帝。”
什么意思?
白霜浑身发寒。
妖界容不得,仙界也不忠。
白龙笑着证实了白霜心底的猜想,“神女的脖子上,可实打实架着无数把真刀真枪。毕竟,天底下,就这么一个神了。”
妖界慕强乃至饮鸩止渴,仙界之人大多只为逆天改命。
但凡向上攀爬,都想当第一,都想把神女拉下来自己称王。
神女是三界之外唯一神明。
也是所有野心者的靶子。
暖风吹过,白霜遍体生寒,举目四望,觉得哪里都是杀气。
她不是真的神女,舍不得死,她只能听话,她没得选。
瞧见她老实了,白龙才心满意足,又扔给她一根书简,“好好学习一下神女的言行,我三日后再来找你,你要是露馅,我也有许多手段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白龙拍了拍手,去到草丛里,找已经变成老妪的晏宁。
同样在找人的,还有一只小猫。
“晏宁!小石头!你在哪里啊?!”狸花猫到处扒着草,喵喵叫个不停。
白龙忽然想起,风朔曾经提到一只小猫妖。
他指了指远处呆若木鸡的白霜,问小猫:“你要找的人,是她吗?”
小猫摇摇头。
虽然长得一样,但是第一眼,小猫就知道那不是晏宁。
晏宁木木的,笨笨的,才不会抛媚眼,只会傻傻笑着,像个棉花一样没脾气。
小猫喵喵说着晏宁的特征,白龙听着,觉得要不然把白霜杀了换成面前这个小猫咪吧。
这个小猫咪至少知道神女的底色是温和与淡漠,爱着所有人,又谁都不爱。
小猫问白龙有没有见过晏宁。
“见过哦。”白龙笑着回答,“但是她不是什么石头妖,是神女。”
小猫愣住了。
笨石头怎么可能是神女呢。
法力低微,笨的要死,天天被它训,是它的小奴隶啊。
“你被神女骗了。”白龙非常遗憾地告诉小猫,“她是来杀妖的。妖族暗市就是被她毁的,她利用你。”
小猫坐在地上沉默许久,声音喑哑,“她在哪里?”
白龙想,小猫应该想报仇,但是傀儡最好不要有多余的思考和感情,哪怕是对神女的恨,于是他回答:“她死了,和暗市一起没了。”
小猫目光空洞,很是迷茫。
给它一个巨大的打击,让它怀疑自己,然后又让它期待落空,此时便是哄骗它卖命的最好时机!
白龙连忙过去坐在小猫旁边,摸着它的头,温声诱哄:“虽然暗市没了,但是我是妖王宫的人,你既然是妖族的子民,我可以给你找个差事。
我正好需要找熟悉神女的人,你考虑吗?你想要什么报酬都行。”
小猫缓慢转着眼珠子看着白龙,白龙朝她温和一笑:“季长清没死,入了魔,那个残杀妖族的魔头就是他。我们很苦恼,想找个人扮演神女,骗他出来杀了他。”
“你愿意吗?为我们妖族的同胞们做一个勇士。”白龙刻意注意摆出自己最好看的角度,让光照在自己身上。
他正想着怎么挖出白霜神血时,手上传来一阵疼痛,看见两道深深的血口子。
狸花猫回头朝他呲牙咧嘴,“骗子!她不可能死!季长清杀的妖死有余辜!那些大妖杀我们小妖的时候你们妖王宫为什么不站出来!大妖的命是命,我们小妖的命不是命吗!”
白龙气得直接挥出一道流光,冲天杀气直直朝着狸花猫而去!
狸花猫奋力奔跑,那道攻击越来越近。
狸花猫以为自己要死了,呜呜地哭。
笨蛋晏宁,哪有你这样的神女啊,混的这么惨。
你听到没有,季长清没有死,季长清就是那个大妖。
早知道当时跑路不带你了,你和季长清就重逢了,我还能变成大妖呢。
白龙的攻击逼至身后,狸花猫咕噜一下滚下山崖。
晏宁,你死的时候会不会很疼啊,早知道陪你一起了,风朔个废物,来的这么晚,还认错人。
狸花猫的哭声回荡在山崖之中,白龙以为它死了,不再追。
倘若白龙追到底,就会发现狸花猫颤颤巍巍站在一根金色羽毛上面。
凤凰尾羽天生便是一件飞行法器。
这是晏宁送给狸花猫的礼物,狸花猫没有还给风朔,风朔也没有分出心思去要回来。
狸花猫站在羽毛上面,头一次见到天高海阔,想了很久。
晏宁生前说了好多遍,让它修仙。
那就修吧,满足一下傻晏宁的遗愿。
小猫咪抱着羽毛,顶着风雨,越过高山大海,朝着罗浮洲去了。
晏宁被白龙放在树下,四周的灵力向她聚拢。
先前数千妖物的尸身被她转为灵力,本想造福后人,但这片土地上的妖物还没有学会吸收灵力,最后便宜了自己。
她在一片黑暗混沌里,隐约听见有细弱的哭声,还喊着自己的名字。
晏宁没恢复五感,更不可能张口回应。
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怎么会有人在哭自己?
无亲无友无爱人,她也早就没有信徒了。
那哭声渐渐没了,晏宁吸收着周围的灵气,睁开眼睛,只看见白龙和白霜站在自己面前。
那哭声果然是她的错觉。
“这方圆十里的灵气,都自发进入你的身体了。”白龙颇为感慨,“神族真是上天偏爱,都不需要运功,修为就有了。”
晏宁还是一副白发苍苍的模样,嘶哑的喉咙轻轻喊他名字,“白龙。”
目光淡漠如水,也不质问不疑惑不恐惧。
仿佛沦为废人,妖族阶下囚,根本不值一提。
仿佛她对一切早有预料。
她仿佛已经看破一切,看破白龙内心所有的阴谋诡计肮脏不堪。
她瞧起来依然温和而慈悲。
仿佛在给他最后的机会。
告诉他,回头是岸。
白龙几乎要陷在这样的目光里,被白霜出声询问才狼狈转开视线。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风朔在人间时只是和装扮成凡间卖花女的神女对视一眼,便无法自拔沦陷。
越是陷在困境里,神女那双温柔慈悲的眼睛越是迷人,就像暗室里唯一的光,让人不由自主去追寻。
“你看什么呢?”白霜再度疑惑出声,把白龙的思绪拉回来。
白龙把扇子往掌心一拍,朝着白霜道:“瞧见没有,神女在骨不在皮,就算她此刻面目全非,一睁眼一张口,便是那股高洁出尘的感觉,这就是你要学的。”
白霜不懂,只觉得她丑死了。
白龙二话不说狠狠敲了她一扇子,“你个蠢货,哪怕用着她的脸,也就是个漂亮的草包!得意什么!”
白霜不再说话,只是看向晏宁的目光里带着恨意。
为什么她都变得如此丑陋,白龙还说自己不如她。
白龙把晏宁带了回去,锁在了妖王宫的暗室,让白霜每天来学习,但不准做多余的举动。
白霜表面上答应,但依然满心不服气。
风朔隔着门向白霜问好,给她送东西,面都没有见到。
白霜捧着礼物,哗啦哗啦在晏宁面前倒了一地,叉着腰向她炫耀,“风朔送我的,他说他要娶我,他说我比你好多了,你以前冷漠无情,一点意思都没有。”
晏宁看都不看这些礼物一眼,只问她,“你不是和谢长安是道侣吗?我记得你们之间婚契未解。”
白霜哑然,觉得晏宁看破了自己的谎言,跺脚走了,走出暗室才想起来,她把风朔送的礼物全落在晏宁那里了。
可是去拿太丢脸了。
显得她多稀罕一样。
白霜咬着手指,很是心疼,因为她确实很稀罕那些东西,各个都是蕴养神魂的宝贝。
漂亮衣服她自己都还没有穿呢,就扔地上了。
白霜发誓,下一次一定留几件宝贝,再也不要犯傻了。
可是风朔没有再送了。
在白龙的哄骗之下,风朔出了远门去西南方拜访辰阳山了,许久都没办法回来。
没有了风朔这个保护伞,白霜第二天就被白龙通知要去崇吾山见季长清了。
打遍妖魔两界之后,季长清就占据了崇吾山,就住在九幽原来的府邸,不招仆人不纳美人,偶尔从崇吾山边缘走到主山,像是巡视领地。
大妖们闻风丧胆,不敢来犯。
小妖怪们倒是不怕死,悄咪咪搭了窝在崇吾山生活。
它们说,它们在等一个很笨的小女妖。
虽然小女妖没有再来,但是它们也过上了安宁的日子,也不怎么需要灵草了。
对外,它们都说季长清极为凶残,路过蚂蚁都要砍十六段!有力地震慑住了一些蠢蠢欲动的妖。
白霜第一次来崇吾山,就看见山腰上一个小地鼠对着七个浑身染血的同伴哭丧,“呜呜呜!我的弟弟妹妹啊!你们死的好惨啊!大魔头怎么连小地鼠都不放过啊!饿到老鼠腿都吃啊!”
白霜吓得转头就跑,头发都跑散了。
她转身的瞬间,地上躺着的七个小地鼠舔了舔身上的浆果汁,坐起身来问哥哥:“小女妖今天是不是也不来啊?”
地鼠大哥牵着它们回家:“嗯,我们要靠自己活着,不能老是指望别的妖。回家吃饭吧,今天喝酸栗汤。”
至于它为什么还会来这里,大概是希望那个小女妖救了那么多妖,也能救下她自己吧。
白霜一把鼻涕一把泪向白龙哭诉,“他变态!他连老鼠都吃!”
她做狐狸的时候都不屑于吃老鼠!
白龙嫌弃地把她推开,一扇子敲在她脑门上,毫不怜惜,警告她:“别用神女这张脸哭!让别人看到我杀了你!”
白霜把眼泪憋回去,又只能跑到暗室去,试图找晏宁的不痛快来让自己开心。
一进暗室,白霜就换上一副笑脸,得意洋洋告诉晏宁,“季长清要娶我!”
晏宁终于有了反应,抬眼看向白霜,带着些困惑。
长清没死?遇见了白霜?
白霜以为晏宁知道季长清就是人人闻风丧胆的魔头,没有刻意说季长清的妖魔身份,一个劲只强调他对自己多喜欢,多讨厌晏宁。
“他说他一见我就神魂颠倒,过去三百年,他喜欢的一直是我,白秋水是个幌子。所以我成婚那天他才大闹现场,而且他最讨厌你,古板刻薄。”
白秋水兴致勃勃,看着晏宁蹙眉更加来劲,“你也知道吧,我才是他凡间的未婚妻。谁不知道白秋水和季长清一直没有发生关系,他在为我守身如玉!”
可惜晏宁已经从狸花猫那里知道什么叫谎言和口是心非,淡然听着,还是同样一句话反问她:“你和谢长安的婚契还没有解,如何和他在一起?”
白霜已经受挫了一回,这次反应过来,理直气壮回答:“他说他不介意!他愿意没名没分守着我!哪怕我不会爱他!他愿意不求回报对我好!”
晏宁头一次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叹了口气,“荒唐。长清不会如此不知礼数。这样对不起谢长安,也会让你陷入非议,他不会这么做。”
想起季长清,晏宁依然觉得他很好,是自己见过最为正直善良的小辈。
“他喜欢一个人,应当会想尽办法解决一切困难,堂堂正正和她在一起,如若不然,他不会说出口,不会造成困扰。”晏宁叹了口气。
千年光阴里,季长清是她最满意的小辈。
可惜,她最终还是没能帮到他,眼睁睁看他走入歧途,衣襟染血,坠落高崖。
“他如今怎么样了?”晏宁望着白霜,头一次渴望一个答案。
白霜甩了甩袖子,故意说:“我偏不告诉你!他说他恨你!再也不想见到你!你就是一个昏庸无能的废物师尊!”
说完,白霜就转身出了暗室,迎面碰上寻来的白龙,被他丢去了崇吾山。
这回白龙直接从空中把她丢到季长清的府邸,连上山的缓冲都不给。
白霜颤颤巍巍站起来,跑进一间屋子里,抱着膝盖想晏宁口中的季长清。
真诚热烈的纯情少年。
听起来应该很好骗。
白霜给自己鼓气,少年最好骗,没事的,万一外面都是谣言呢。
天黑时候,白霜闻到一股血腥气。
她听到沉重的脚步声,还有剑划在地上的声音。
他就是穷凶极恶啊!
白霜吓得瑟瑟发抖。
在夕阳的光辉里,她对上一双泛着红光的漆黑眼瞳。
“别杀我!我什么都说!白龙让我来的!神女在妖王宫的暗室!你要杀去杀她!我是假的!”白霜跪在榻上,抖成了筛子。
这些并没有阻止季长清的剑。
白霜拼命大喊:“真的!我带路!没有我你找不到神女!她现在是个废人!你根本不可能认得出来!”
照影剑没有停下。
子夜时分,奄奄一息的白霜被扔在白龙的卧室。
白龙还没有反应过来,一道暴虐剑气劈开了妖王宫。
猩红剑气照亮了妖域,远远看去,如同一片血雾笼罩在金光灿灿的妖王宫之上。
晏宁五感衰退,也听见了这巨响,看见了这不详的红光。
轰然一声。
四方宫殿尽数化为废墟。
她的暗室被劈成两半。
在漫天红光里,一个高大身形从背后把晏宁抱了起来。
一滴滚烫热泪落在她的额头上。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上夹子啦!
虽然次次坠机没有飞过,但是还是许愿吧
万一呢
第22章结婚契
浓烟滚滚,杀声遍地,晏宁望见一双哭泣的眼睛,恍惚间,她以为自己看到了季长清,对他笑了笑,然后才发现他脸上的铁面具。
哦,是那个曾有一面之缘的大妖。
不过她如今已经白发苍苍,丑陋不堪。
他应该认不出自己了。
况且,不出意外,她应该今天晚上就会死。
白龙一直无法说服晏宁为他们效劳,已经断了灵气供给。
她自己都想不到有什么活下来的可能性。
“神女。”大妖轻声唤了她一句。
倘若是道少年音色,听起来该是百般缱绻万种柔情。
可他的嗓音低沉喑哑,听起来总是让人觉得有些不怀好意。
晏宁望着他,也不知是在好奇他怎么知道自己的身份还是好奇他到底要做什么。
大妖抬手捂住了晏宁的眼睛。
晏宁茫然眨了眨眼,睫毛扫过他粗粝的掌心。
鼻尖传来一股浓厚的血腥味,晏宁蹙起眉,感觉到自己的手掌被人握住。
一股磅礴的力量从交握的手掌里传过来,硬生生把晏宁几乎要飘离的灵魂拽下来,死死钉在这副躯壳里。
“你在对我做什么?”晏宁感觉到那股力量窜进自己的经脉,自如地游走,也不离开,就这么留在自己身体里。
哪有这么强悍的功法,简直是逆天而行!
轰隆的雷声在头顶响起。
径直劈在晏宁的身侧。
晏宁听到大妖发出一声闷哼,把他握住自己的手拨了下来,看见面前漂浮着的两滴血。
一滴黯淡而灰白,是她的指尖血。
一滴赤红而饱满,似乎隐隐带着火焰的炽热。
晏宁看着大妖流血的胸膛,这大概是他的本命妖元,和仙人的仙髓差不多,一辈子也就能修炼出三四滴。
两滴血在缓慢交融,或者说,大妖赤红的血珠包裹着她的指尖血,缓慢地吞噬,强行融为一体。
单方面的结成婚契,强行共命。
一般而言,神是无法签订契约的,尤其是婚契这种绑定寿命的重大契约。
但晏宁神骨没了,血流完了,新生的血液也让白龙取走给白霜了,魂魄也烧得只剩下一点。属于神的血脉标志,一个都没有了。
天道已经认不出她了。
劈下来的雷,纯粹是晏宁没有给出回应。
婚契一定要两方同时愿意,任何一方都不能强迫。
粗如树干的紫色天雷从厚重云层里落下,不小心碰到的碎石瞬间化为齑粉。
妖王宫的侍卫见此也不敢靠近,生怕被殃及。
这天雷不仅会撕裂身体,也会作用于神魂。
哪怕是强大的修仙者,在天雷之下,也是九死一生。
一道,两道,三道。
大妖半跪在晏宁面前,死死捂着自己脸上的面具,鲜血从他的指尖滴落。
晏宁对他一无所知。
但他确实是在救自己。
在地下妖市,要是没有他给的妖丹,晏宁也没法了结那数千妖怪身上孽果。
狸花猫说过,这位大妖不杀小妖怪,或许还存着一分善心。
结成婚契之后,双方只能同时死,否则一方活着,另一方一定也不会死。
倘若他罪恶滔天,晏宁不介意以自己的命为代价亲手了结他。
晏宁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朝着上苍说了一句“我愿意。”
婚契结成,天雷不再落下。
他脸上的面具已经被劈出许多口子,晏宁出声提醒他,那些尖锐的碎片会划伤他,但他还是死死捂着,不肯放手。
妖王宫的侍卫从四周包围过来,晏宁站起身,正想着先谈判,能不打架最好还是不要打。
可是她还没有开口,一条火龙从晏宁身后呼啸而出,朝着妖族士兵而去,挑起了打斗的开端。
晏宁蹙眉,回头正想让他三思,被他用大氅包着横抱起来,视线里只剩一片漆黑。
“你别动,我杀出去。”
她顿时想起来自己对这位大妖的第一印象:蛮横没有礼数,荒唐乱来。
她似乎给自己选了一个不太好的婚契伴侣。
似乎是为了印证她的想法,晏宁听到一阵爆炸声和哀嚎。
他打架似乎有些太过厉害,有些好战。
过了一会儿,晏宁隐约听到白龙的声音,似乎是讲和。
“没想到你对她是这样的心思。归顺我们,我可以给你帮你治好病,神女也归你,如何?”
大妖的回答简单利落:“滚。”
晏宁琢磨了会儿,这个大妖好像确实不太爱说话,一说话不是凶人就是威胁。
看起来,脾气也不好。难以沟通。
好像有些棘手。
总有办法的,晏宁想,只要她活着,总能找出问题一点点解决掉的。
反正她脾气好,大不了包容一下,多加劝导。
要是他不听,那就再努力。
妖族重欲肆意,她总能找到这位大妖想要的,然后因势利导。
晏宁被放下的时候,发现到了罗浮洲。
短短一年半,罗浮洲已经重建好了,古朴的屋舍,简单干净的道路,河面也已经恢复清澈,大片的荒地种上了庄稼果木。
像是一个华服的美人脱下了钗环,素面朝天,大大方方露出了自己的不足,但胜在惬意自然,鲜活充满生气。
“神女需要灵气恢复,妖界终究不是久留之地。”大妖说着,就飞了一道流光进去,叫白秋水出来接人。
晏宁:“可是你身体里妖力强横,仙界灵气会让你疼痛难忍。”
大妖闻言凝视晏宁许久,面具下的嘴角翘了翘,但说出的话却十分无情:“我不会和神女一起留在这里,等接神女的人来了,我便回妖界了。”
话音刚落,白秋水就走了出来,十分欣喜地喊:“神女!将”
大妖扫了白秋水一眼,她的话语戛然而止。
晏宁觉得自己也该知道他名字,问大妖:“你可有姓名?”
大妖沉吟一声,说:“将羽。”
晏宁点了点头,在心里念了一遍,记住了。
唯有白秋水愣在原地,觉得将军的军字含在嘴里觉得有些烫。
此时,白秋水才注意到季长清还穿了一身夸张的黑色大袖,脸上戴了一个黑色面具。
要不是接到了传信,白秋水断然是认不出来他的。
“不要暴露我的身份。”季长清给白秋水留下一句密音,朝晏宁告别,走了。
白秋水还没有反应过来,晏宁已经开口询问:“你可以跟我说一下这位大妖吗?我想知道一些他的事情。”
白秋水还在想怎么编,晏宁把身上的大氅脱下,露出一头青白发丝和灰白面容,“如你所见,我现在是个废人,推算不了命数了。”
太阳升起了,今天又是一个晴朗好天气。
白秋水却觉得遍体生寒,心里滴血,声声质问上苍不公,为什么两个这么好的神仙,一个沦为妖物,一个沦为废人。
“他是一个很好的,”白秋水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妖,是我从前认识的,救过我。”
“神女这是发生了什么?”白秋水含着泪,带着晏宁进了罗浮洲,把自己屋子里的房间收拾了让她住进来,摆了一个聚灵阵。
晏宁想了想,只回答了一声“去了一趟妖域,学到了很多东西,我本来该死的,但是没有死成,所以变成这副模样了。”
白秋水眼泪掉个不停。
因为她知道这样有多痛苦。
她可以怨,可以恨,可以发泄,但是神女不可以,神女连恨都不存在。
“没事了。”白秋水把眼泪擦干了,对着晏宁笑:“神女放心,我已经在学你给的书册了,以后有什么事情,神女说一声便是。”
晏宁很是不赞同白秋水的想法,她给白秋水书册是让她向道,又不是为了让她给自己卖命。
白秋水面对晏宁的严肃声明,也只是“哦”了一声,坐在晏宁身后,替她梳起头发来,随口问道:“我瞧见神女披着将羽的衣服,是和他关系很好吗?”
晏宁抿了抿唇,沉默许久。
白秋水在这寂静里察觉到一丝微妙。
“我和他。”晏宁回想起来,还是觉得很荒谬,很不真实,“结了婚契。”
白秋水手里的梳子掉了,嘴巴大张,磕磕绊绊,说不出半个字,也合不上。
晏宁垂眸,如果她有喜怒哀乐,大概会比白秋水反应更大。
毕竟,心如止水,她也觉得荒唐不已。
“是,那个,我知道的婚契吗?”白秋水觉得脑子一片空白,“那你们,是不是,算夫妻?”
“算吗?”晏宁回头看着白秋水,自己也不知道,“我和他素昧平生,只见过一面,实在草率,而且他有些轻浮,我也失了约。彼此没有感情,刚刚才知道姓名,我也奇怪他为什么要和我结婚契。”
白秋水毫不犹豫告诉晏宁,“算的!”
好不容易神女和将军走到了这一步,她怎么可能不推一把。
晏宁不再询问,只是想起许久之前,她入过的季长清的梦。
亲朋好友,欢笑满堂,遍地都是喜气洋洋的红。
那是季长清娶白秋水的梦。
按照白霜所说,季长清活过来了,不知为何在妖域。
“你真的不喜欢长清吗?”晏宁不死心地想再为他争取一下,转头很认真地跟白秋水说“他很喜欢你,这么多年,我亲眼所见,不沾花惹草,品行端正。虽然他修为尽失,但他很聪明,未必不能经由阵法重新入道。”
狸花猫说过,人就是对比出高低。
所以晏宁拿了将羽做例子,“你看,将羽虽好,但如果做道侣,性情暴躁,寡言少语,不好沟通。谢长安口是心非,拿两族交战发泄个人私情。长清性情温和,有责任有担当,最适合相处,你们也能研习法术一起进步。”
白秋水尴尬笑了两声,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木屋之外的黑色人影。
神女,有没有可能,将羽和季长清是一个人啊。
而且他就在门外啊!我们说话他能听见的啊!
【作者有话要说】
白天去和朋友过生日,吃吃喝喝,回家睡觉醒来晚上七八点了,写了三千推翻了。
就懒得过渡了,直接先婚后爱马甲,主打一个过山车吧,夹子坠了,丧丧的。
第23章我醋我自己
没等白秋水想好怎么把话兜回来,季长清扮成的将羽推门而入,衣服都没换,目光直直落在晏宁身上,黑色面具罩在脸上不怒自威。
白秋水非常自觉地走了出去,带上门,背着手绕了一圈,在矮小的窗台下蹲着,竖起了耳朵,屏住了呼吸,悄悄往里看。
季长清一身宽袍大袖,仅仅是站在那里,空间已经显得有些逼仄,落下来的阴影把单薄的晏宁整个人笼住。
晏宁仍旧坐在梳妆台前,微微仰起头看着他,丝毫没有半点说话被他听见的惊惶,平静地等他开口说明去而复返的原因。
“神女眼中的我轻浮,暴躁,一无是处?”他的声音从面具底下传出来,低闷而遥远。
晏宁并不觉得自己的评价有什么不对,只是纠正他,“我没有说你一无是处。”
季长清顺着这话问她:“那神女眼中,我有什么可取之处吗?”
晏宁蹙眉思索了一下,顺从本心回答:“我和你相处不多,还不了解你,所以我目前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季长清也不意外这个回答,只是觉得心里一沉,袖子里的海棠花枝刺进掌心。
即使戴了面具,他还是下意识露出一个得体的笑,轻描淡写回答:“无事,来日方长。”
这么多年,他早已精通掩饰失落了。
再说了,他现在确实一无是处。
不过是个整日在失控边缘的变异妖物罢了。
“我去了一趟辰阳山,拿了些神女的旧物。”这话刚说完,季长清瞧见晏宁陡然紧张起来。
“神女放心。”季长清对她笑了笑,“这衣袍上的血不是他们的,是我的。他们没有人受伤。”
袖子下的海棠花被揉碎,他想,没必要送出去了。
有些东西,就该不见天日。
“神女歇息吧,近日我不会再来了。”季长清转身,迎着光走向门口,落在地上的影子变得细长,伴着淡淡血腥气,像是一把断了的剑。
“等等。”晏宁站起身来,紧攥着袖口的手有些发白,“你在妖域可曾见过我座下弟子季长清?我在妖王宫听说他活着。”
季长清的脚步陡然停住,没有转身,面对着墙壁,不教晏宁瞧见他陡然含泪的眼睛。
“神女找他做什么呢?”他万分庆幸自己带了面具,可以盖住此刻自己声音的沙哑。
晏宁微微张开嘴唇,又闭上,缓慢低头,看着地上微薄的日光,“师徒一场,我没尽责。”
明明没有站在太阳底下,晏宁觉得脖颈那块儿发烫,“我曾因天命,因流民之苦而杀他。但后来,我觉得,或许我该再给他点时间,多问问的。”
晏宁叹了口气,“他是一个很好的孩子。所以,如果你遇见他,我想请你高抬贵手。”
季长清许久没有回答,背对着晏宁,无声地笑,静默地哭。
晏宁以为他这是不同意,厚着脸皮再度求他,“他,被我废了功法,不会对你造成威胁的。倘若他真有什么教你为难的,我作为师尊,愿意承担责任。”
“神女愿意为他做到什么地步呢?”季长清的声音很轻,像是梦中的呓语。
晏宁毫不犹豫回答:“只要不伤及无辜,我可以答应你任何条件。”
听听这话,不知道的,都会以为神女爱他。
“哪怕是和我做夫妻吗?”季长清背着的手悄然握紧。
晏宁蹙眉,似乎很是不解,“我们,结了婚契,不算是夫妻吗?”
晏宁盼望着将羽给一个答案。
因为她也不知道到底怎么相处。
从心底里,她是不希望做夫妻的。
因为她永远不会爱将羽。
相伴三百余年,季长清自然清楚她的想法。
倘若否认,这种机会再也不会有了。
他昂起头,高声回答:“我们结了婚契,自然是道侣,是夫妻。”
晏宁得到了不想要的答案,蹙眉反问,“那你刚才为什么还要问我?”
季长清闭了闭眼,把先前的失态全部藏好,“我说的是夫妻之事,神女也肯吗?”
他终究还是没有把双修这种露.骨字眼说出来,怕玷污了她。
但晏宁在九幽府上待过大半年,还亲手为经不住折腾的离月治过伤,已经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晏宁走到季长清面前,仰着头和他对视,让他看清自己如今的样子,“你确定吗?”
她昔日乌黑蓬松的长发干枯如同草木,就算白秋水仔细给晏宁挽好,别了一朵绢花,也依然难掩灰败之色。
大气典雅的五官落在惨白的皮肤上,像是白纸灯笼上画出来的一般,没有什么生气。
这样近的距离,季长清能清楚瞧见晏宁脸上的憔悴苍白和羸弱无力,也能看见她眸子里映着自己的身影。
“神女美丽圣洁,我觊觎已久,没有什么不确定的。”
晏宁越发觉得他油嘴滑舌。
季长清握着晏宁的手,伸进自己的面具,落在妖纹那处上。
晏宁摸到他脸上纵横交错的纹路,发着烫,像是裸露的血管一样,随着他的呼吸而起伏搏动。
这是什么?
晏宁有些茫然。
季长清对着她说道:“我这面具底下,是一张世上最丑陋怪异的脸,只怕神女瞧见了,会反悔今日答应的如此爽快。”
妖血沸腾,他的大脑里仿佛有一只野兽在咆哮着沾染神女。
理智拉扯着他,让他不要跳入欲望沼泽。
过了界,就再也回不去了。
一旦东窗事发,三百年的师徒情谊,神女对他那微弱的特殊,就再也留不住了。
季长清此刻内心天人交战。
直到晏宁的手主动碰了碰季长清的脸。
季长清愕然,放下自己的手,感觉到晏宁轻轻抚摸着他万分憎恶的妖纹,满是关切担忧地问:“那日在妖王宫,白龙说的病就是这个吗?我能为你做什么吗?”
晏宁主动往他面前走了一步,正好走到日光照着的地方,周身镀上一圈温柔的金光。
她的声音温柔似三月春风,“世上没有绝对的美丑,你不必妄自菲薄,我不觉得你丑陋怪异,只要你一心向善,便是世上第一好看。”
季长清握住了晏宁想要掀开他面具的手,“神女是在为季长清而哄我吗?”
晏宁摇了摇头,温柔关切地望着他,“我没有哄你,说这话也跟长清没有什么关系。我说这话,只是想你不再为容貌困扰,也是发自内心觉得你并不是面目可憎。”
季长清低头笑了笑,却是发自内心地嘲笑自己。
他自作多情觉得那三百年师徒有那么些许的特殊。
哪有什么特殊。
神女爱他,和爱一个陌生的妖怪没什么区别。
“神女也会救我吗?”季长清握紧了晏宁的手,“像救季长清一样救我。”
他不敢奢望晏宁拒绝,但又期待她说一些话证明他那么多年禁欲苦修的价值。
晏宁的回答简短有力,击碎了季长清所有的幻想。
“会。”
季长清站在原地,放开了握着晏宁的手,无力地靠着墙。
视线余光里,他瞥见白秋水蹲在窗台下。
他想起来,晏宁就是为了救白秋水所以沦落妖域,濒临陨灭,成了如今的模样。
神女只是为了他开口求助,却实打实为了白秋水死过一回。
他为什么还心存妄想,觉得自己特殊呢。
“神女慈悲,我望尘莫及,告辞。”季长清一心只想去发泄自己的悲痛,去狠狠痛骂自己的愚蠢。
晏宁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冷淡,叫住了他,“倘若你见到长清,麻烦告诉我一声。”
季长清心如死水,不再有半点期许。
“他既然在妖域,恐怕也早就不是你心中那个光风霁月的徒弟了,神女还是把他忘了算了,苍生大众,他也不过是其中之一。”
晏宁不明白将羽此刻为什么突然对季长清冷嘲热讽,更担心他遇到季长清之后痛下杀手,小跑过去,伸手把将羽拦住,问他:“你是不是和长清有什么过节?”
季长清想也不想回答:“是又如何?神女觉得他无处不好,我偏偏觉得他道貌岸然!”
晏宁首先觉得是仙妖两界之间的偏见,开口试图劝解,“其实仙门也没有你想的那么无情。长清杀的妖都是残害百姓的恶妖,没有残害无辜。”
季长清扮的将羽听不下去,打断了她,俯首逼近晏宁,一双黑眸紧盯着她,“神女难道日日夜夜和他一处?又怎么知道他没有在大义凛然的皮囊下藏着什么肮脏龌龊的想法?”
晏宁一时答不上来,但下意识选择了维护自己的徒弟,“他洁身自好,从未纵欲,一心向道,我可以保证。”
季长清哼笑一声,逼问晏宁,“神女怎么知道他没有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肖想某个女子,妄想着和她做些肮脏的事情?神女不是知道他因为私情小爱生了心魔吗?不然他为什么被你逐出师门?”
晏宁没法否认季长清和白秋水之间人尽皆知的事实,但觉得面前的将羽把长清说的太过下流,还是忍不住出声反驳:“男欢女爱,只要不伤及无辜违背天理,那就无可厚非,没必要用肮脏形容。更何况,我没有把他逐出师门,我依然把他当我弟子。”
将羽弯下腰,眼眸里盛着令晏宁不喜的戏谑笑意,“神女还想师徒情深,恐怕他不想。”
“你又不是他,还是不要妄加揣测。”晏宁头一次觉得将羽很让人生气。
将羽站起身来,目光从上到下把晏宁扫了一遍,“神女也不是他,又怎么知道我说的不对。”
晏宁第一次吵架以失败告终,愤愤瞧着将羽离去,关上门,盘坐在床上运转静心诀。
不要生气,不要生气,不要生气。
原谅他,原谅他,原谅他。
天黑的时候,晏宁稍微平和下来,收到了将羽的一封书信。
【一月内我将攻破妖魔两界,封君之时,还请神女做好风光大嫁准备。】
晏宁没忍住揉皱了信纸。
第24章提出解契
第二天早上,晏宁在睡梦中被一阵熟悉的猫叫声吵醒。
晏宁推开窗户一看,一只褐色花纹的狸花猫坐在院子里骂骂咧咧,很是不耐烦:白秋水!起床!你怎么睡得着的!
白秋水打着哈欠推门而出,揉着惺忪睡眼问狸花猫:“我昨天给你的书你背完了吗?”
狸花猫一通喵喵喵,白秋水打瞌睡一般点着头,带着它往外面走,“以后别大早上来叫我起床,我家里有客人。”
晏宁听着狸花猫囫囵背的咒语,明白白秋水大概是把晏宁留给她的书册分享了出来。
晏宁跟在她们身后也出了门,一路上陆陆续续遇见不少人,妖,散修,很快,白秋水身后就排了一个长队。
走到城镇中央,那里有块大空地,搭了一个简易的台子。
白秋水走到台子上,伸了一个懒腰坐下。
排着长队的人席地而坐,四周的屋子里又出来不少人,拿着小马扎坐在地上,仰着头等待白秋水授道。
唯有晏宁是站着的,极为显眼。
白秋水一睁开眼睛,看见晏宁,直接吓醒了,有一种被夫子检查课业的惊悚感。
其实她也不怎么会,就是把晏宁留下的书册念一遍,然后听天命。
主要是教台下的这些学生们识字。
仙界基本传递信息靠千里传音,有什么资料都是实时留影留声放在玉简里,完全不屑于用文字记录。但千里传音要修为,玉简要财力。有这两样的,也不会沦落罗浮洲了。
妖族更不用提,天天喊打喊杀,完全没有读书识字的概念,哪怕是名震一时的大妖,估计大字不识一个,就知道打架喝酒睡美人。
对比之下,人族的文字发明就显得极其伟大。
只要学会识字,就能把修炼之法记录下来慢慢看慢慢学,太适合罗浮洲这些没天赋的小废柴们了。
所以白秋水就是教他们识字,然后写下来,让他们自己背,自己琢磨。
要说其中门窍,其实她也没有摸到。
神女今日在这里,白秋水顿时心虚到有些开不了口,感觉自己像是骗钱的半仙碰上真神仙。
台下几百双眼睛好奇地看着白秋水,白秋水眨巴着眼睛看着晏宁。
过了半刻钟,有人小心翼翼开口问台上的白秋水:“仙子今日心情不佳吗?我有一培元丹,可以献给仙子,为仙子解忧。”
这话一出,白秋水更觉得自己是骗钱的半仙。
关公面前耍大刀,神女面前讲仙法,她是真的没有这个胆子。
白秋水连忙摆手,起身走到晏宁面前,支支吾吾承认自己半吊子水平,“让您见笑了,要不然,这课还是您来吧。”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晏宁,好奇她是什么来头。
白秋水向着众人介绍:“她是我的授业恩师。”
至于神女这层身份,白秋水不打算说。
神女此刻正虚弱,经不起万一。
晏宁看了一眼他们抄录的书,随便翻了翻,发现些错漏,上了台麻烦白秋水搬了张长几过来,又要了笔墨,把那些书册正确的内容一一默了出来,贴在了一旁的墙上,让台下的人对照着修改。
一边默,晏宁一边说着这些书的原理,为什么要聚气于腹,沿周身经脉运转一个周天。
“此为仙凡修炼之法,吸纳灵气,排出体内污浊,淬体使之更接近灵体,妖族不可用。”
刚说话,晏宁瞧见狸花猫脑袋垂下来。
晏宁把自己研究出的妖族修炼之法拿出来,一同贴在墙上。
“妖力起源于心脉,与灵气相斥,因此,要想修炼,须得将自身力量散化,淬炼本体,让灵气浸润肌体,慢慢平衡血脉中的妖力。”
这套功法十分新鲜,台下听众停了笔面面相觑,狸花猫倒是写个不停。
“你,不怕吗?”旁边坐着的小犬妖好奇问。
狸花猫随口回答:“怕个球!已经是个废猫了,难道还能更差啊。”
其他小妖听了觉得也对。
都一无所有了,还怕输干嘛啊。
这一教,便教到了晚上。
狸花猫顶着一摞书册回去自己的小猫窝了,晏宁还在台上,为几个人族的老者解惑。
“不知这位女夫子,还收弟子吗?”发须皆白的老者朝晏宁一拜,“我自知已是风烛残年,求仙无望,但是我有一孙儿与我相依为命,我想把他托付给夫子,我这些年的积蓄也可尽数交给夫子。”
晏宁倒是无所谓,把老人家扶起来,正要答应。
一道男声横插进来,“不收。”
晏宁转头,看见一身黑色劲装的将羽,袖口边上纹着大片大片的红,乍一看如同斑斑鲜血洒在上面。
他依然戴着那张面具,但声音里就能听出不高兴。
“罗浮洲有保幼堂,有上了年纪的妇人专门养育婴幼儿,我夫人经天纬地,岂能屈才给你孙儿当奶娘。”
老者被将羽气势威慑,呐呐应了声“无妨,老叟不过开个玩笑。”
方才颤颤巍巍的老人此刻走得飞快,晏宁讶然瞧着,啧啧称奇。
“神女可真是博爱无度,授业一天,水都不喝一口,还差点当了一个凡人的乳母。”将羽走在晏宁身边,阴阳怪气起来,“这般境界,我是一辈子也做不到。”
走在晏宁和将羽身后的白秋水默默站在原地目送两个人走远,懒得回家了,打算找一个熟人借宿。
没办法,谁叫她是告密者呢。
本来是想叫季长清过来劝神女不要如此操劳,谁成想他一开口就是挑衅。
白秋水也不知道为什么向来对神女百依百顺的季长清会变成这样。
明明季长清这三百年做的这么好,都成晏宁心中的完美徒弟了,现在非要跟从前反着来。
想到昨天晚上晏宁问该怎么和离,白秋水默默为季长清祈祷。
将军,您收敛些,神女脾气再好,也是会讨厌人的。
细水长流日久生情不好吗,非要由爱生恨干嘛。
可惜他并没有听到白秋水的祈祷,我行我素,甚至主动在晏宁面前故意说了一句:“我今天遇见季长清了。”
对他的冷嘲热讽一直充耳不闻的晏宁蓦然停了脚步,转头看向将羽,眉目间笼着一股忧愁,“他如今怎么样?”
将羽抬起手放在脑袋下,目不斜视往前走,甩下一句“不怎么样,挺狼狈的,在我手下一招都没有撑住就跪地求饶。”
晏宁脑海有一瞬空白,先是生气将羽这个玩笑失了分寸,又是担忧他说的不是玩笑。
“将羽。”晏宁站在原地叫住了他,“你实在太过顽劣了。”
无论是开玩笑,还是真的下了重手。
太顽劣了。
将羽很是无所谓,甚至走过来,低头欣赏晏宁此刻眸子里的怒火。
这眼睛真亮啊,而且只有他一个。
他突然觉得,哪怕神女恨他,至少眼里有他。
比人人唾手可得的关爱强上千万倍。
神爱千万人,但是只恨他一个。
“是啊,我就是如此不堪。”将羽眼睛亮晶晶的,声音也愉悦,“而且不知悔改。”
这副模样让晏宁险些以为自己刚刚是在夸赞他而不是在责骂他。
简直不可理喻!
“你在妖王宫救我,如今帮我治伤,我万分感谢。”晏宁深呼吸一口气,板着脸万分严肃:“但长清,他是我最重视的弟子。”
将羽歪了歪脑袋,朝晏宁眨了眨眼,笑道:“神女这样重视他,我真吃味,明明和神女结了婚契的人是我,神女天天为他和我置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才是寡廉鲜耻的插足者。”
晏宁觉得将羽简直无可救药。
“我和他是师徒。”晏宁几乎是咬着牙说出口,“你心思不净,每次这样恶意揣度长清和我,我一劝再劝,倘若你一直不知悔改。”
将羽:“要如何?”
晏宁闭了闭眼,无力地回答:“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们解了婚契,分道扬镳罢。”
将羽提醒她:“没了婚契,神女恐怕当下就会死去,哪怕这样,也要解契吗?只是因为我说了季长清几句。”
这哪里是几句。
他分明是把长清踩到泥沼里,而且肮脏揣度这段师徒关系,口口声声说她和季长清不清白。
“是。”晏宁垂眸看着地面,余光里注意到星星点点的白色飞雪落下来。
瑞雪兆丰年,今年罗浮洲大概会有一个好收成。
她已经把修炼的功法散播出去,埋下了许多种子,也不算遗憾。
将羽的声音打断了晏宁对于后事的思考。
“可惜,我偏偏不教神女如愿以偿。”
晏宁诧异地抬头望着他,瞧见他站在自己身前,挡住吹来的寒风冷雪。
“我说了,我对神女觊觎已久。”将羽拿了件毛领披风围在晏宁身上,把她紧紧包裹住,“妖的本性是贪婪狡猾,神女,我不会放开你的。解契,除非我死,不然绝无可能。”
晏宁想不明白他的执着从何而来。
世间生灵不都渴望两情相悦吗?
“将羽,我没有情窍,不懂感情,永远无法爱你,你只会痛苦。”
将羽“嗯”了一声,和晏宁一起走在风雪里,任凭白雪落了满头。
晏宁不懂他这是什么意思,继续说:“将羽,我们不适合相处,你太爱争斗,太喜欢逞口舌之快,对长清偏见很重,我们的理念完全相反。”
将羽笑了笑,晏宁以为他要挽留自己或者说他会改。
但是他说“我不奢求神女爱我。”
在这个风雪夜,湿热的吻落在晏宁唇上。
第25章被蒙眼亲吻
大雪纷飞,罗浮洲里各处皆是白茫茫一片,各家各户都闭紧了窗,把呼啸的寒风隔绝在外。
西南角的小木屋门敞开着,里面没点灯,只能凭着微弱的雪光看清里面站了一个高挑男子,背对着门,劲装长靴,气势凛然,脚边的披风上落了一只素绢花。
洁白柔软的衣袖搭在他的腰上,伸出一双芊芊玉手,微微屈起来,茫然抓着室内暖香的空气。
“神女明白什么是觊觎吗?”将羽一只手箍着晏宁的腰,一只手捧着她的脑后,玄铁面具都带上了温度,漆黑眼眸里泛着贪婪的红光,像是流淌着的鲜血。
晏宁回答不上来,也压根没法回答。
片刻的喘息再度被夺去,齿关被撬开,身体被迫微微前倾,严丝合缝贴着将羽。
她感觉自己像是置身熔浆的玉观音,缓慢地被侵蚀,被迫升温,边缘融化,线条模糊,看不出本来模样。
将羽抱着晏宁到梳妆台上坐着,微微仰着头对着她笑,明明是最虔诚不过的姿势,眼里都是大不敬的占有。
他的手指在晏宁的心口处点了点,“神女无心,我也不要神女的心。我只要神女的人。”
晏宁不懂。
九幽那样滥情嗜杀的大妖都要府上的女人爱他,忠诚于他。狸猫还为此和晏宁暗暗骂过许多次九幽愚蠢自信没有自知之明。
怎么会有人提出这种荒谬的要求?
晏宁还没有想清楚,将羽再度开口:“神女的慈悲我也不要。”
他抬起手抽下来自己的发带,蒙在晏宁的眼睛上。
晏宁视线陷入一片漆黑,只能茫然抓着梳妆台的边缘。
风雪呼啸声被法术隔绝了,晏宁只能听到什么东西落在桌子上,将羽的声音清楚回响在房间里:“神女
“神女不必爱我,关爱也不必施舍。神女憎恶或者想来杀我,我罪有应得,毫无怨言。”
这一次,晏宁被将羽抬起头时,碰到的不是一张铁面具,而是高挺的鼻尖。
她想抬起手,被将羽十指紧扣摁在梳妆台上。
窗外的风雪越来越大,呼啸着,甚至压倒了树木,将褐色的树干也染成一片银白,零星的树叶在大风里徒劳挣扎着,最后还是被大雪所掩埋。
辰时的时候,白秋水从外面打着哈欠回来,刚推开木门,一眼看见坐在窗台边的晏宁。
“神女。”白秋水轻声打了招呼,忍不住看了好几眼晏宁,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从前的晏宁像是巍峨雪山,白玉观音,温和慈悲,历经千年岁月沧桑的沉稳大气。
不管如何,她就立在那里,沉静而宽和,微笑着俯视众生。
今天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美人,依然美丽端庄,从容大方,但是鲜活许多,还隐隐带着一丝初入世间的茫然。
白秋水敏锐地察觉到,神女换了一身衣服,苍蓝色的广袖长裙,金丝银线织成兰花图案。
一看就是季长清的审美。
神女压根不知道什么叫打扮,整日素面朝天,凭着天生丽质弥补了衣着上的随意。
白秋水以为神女和季长清关系走近了,高兴地走上前,趴在窗台边上夸赞起来:“这衣服真好看,将羽送的吗?难为他有心。”
晏宁抿了抿唇,攥紧了衣袖,耳垂微微发烫。
白秋水不明所以,直到目光朝房间里一扫,看见地上脏污的绢花,揉皱的披风,还有散落在梳妆台上的粗布麻衣。
“我突然想起来答应了一个妖族好友去她家用饭,我走了。”白秋水木然转身,飞一般的走了,过了一会儿又折回来,在走廊边上朝着晏宁喊了一句“今日初雪,人族庆贺丰收,妖族准备冬眠,不需授课,神女在家休息便是。”
白秋水跑出去的样子慌张狼狈,晏宁都来不及出声挽留,她已经不见人影了。
她必然是看出来了。
晏宁有些懊恼,看着白茫茫的大地,风雪的呼啸似乎也变成将羽的声音。
“不是所有的人都需要渴望被引渡,神女,我是自愿沉沦的恶妖,你的可怜,我不需要。倘若神女要给我什么,不如给我一个吻,我会给神女想要的报酬。”
“不过这跟爱没有关系,我只是贪图神女美色,仅此而已,浅薄低俗,神女也不需要把我想的多高尚多纯情,我只是单纯的好色之徒。”
风雪刮了一天也没有停下,晏宁想了一日也没有想明白。
她遇见过许多人,妖,仙,都只会自夸,没有人会如此自贬。
向她索求爱的人也不计其数,但是第一次,有明确地不要她的爱,视之如洪水猛兽。
千载光阴,千千万的相识里,将羽是独一无二的奇怪。
傍晚时分,白秋水还没有回来,一群小妖怪排着队拜访了木屋,穿了人的衣裳,但很多都还没有学会化形,露着尾巴耳朵,滑稽地朝晏宁鞠了一躬,高声道:“拜见妖主夫人!”
人话学的不标准,声音倒是敞亮,此起彼伏的,像是自带回音一般,长长一串队伍,愣生生在这雪天叫醒了小半个罗浮洲的人。
晏宁一头雾水,逮着离她最近的一个小兔妖问:“你们这是做什么?”
小兔妖站得笔直,耳朵也竖起来,满是自豪地回答:“我等拜入崇吾山主门下,以后就是他的部下!山主给我们的重大任务就是来保护夫人!伺候夫人!”
晏宁看着望不见尽头的队伍,其中还有不少以前的熟人,比如那六个麻雀侍女,还有在草地上向她求灵草的小妖们,它们站在大雪天里,冻的脸发红,乞求地看向晏宁。
没有庇护,它们是没办法在弱肉强食的妖界活下去的。
晏宁叹了口气,接过了兔妖手中的礼物,“你们在这里住下吧,罗浮洲不歧视妖,但是以后不必叫我什么妖主夫人,也不需要伺候我。自由活着,不做恶事便可。”
小妖怪们一个一个把将羽的礼物送到了晏宁手上,在屋檐下挤着。
晏宁心知,这一切的根本是它们没有力量,没有单独在这世间存活的底气。
没关系,她会改变这一切的。
反正她的学生里多这几百个小妖怪也无所谓。
将羽让它们送礼物,或许本身也是为了让它们远离纷乱的妖域。
他似乎不像自述那般无可救药。晏宁觉得,他更加看不透了。
第四十四个妖怪到晏宁面前的时候,木屋已经挤不下了,小妖怪们变成原形挤着也没节省出多少空间来。
队伍末端的几个牛妖走到晏宁面前,磕磕绊绊口吐人言,“妖主说,给您准备好了新屋子,您看哪里合适?”
晏宁指着木屋旁边的空地,牛妖摇了摇头,“太小了,装不下。”
牛妖环顾四周,朝着十里外荒山面前一片空地说“那里刚刚好。”
说着,牛妖奔到所指位置,取出几张符咒,寻找方位贴上。
最后一张符咒贴好,猛地爆发出一阵金光,土地像是水镜一般泛起波澜,然后冒出朱红的屋檐,接着是金色的柱子,雕花的窗户,葳蕤草木,庭院假山,最后是金玉地砖,泛着白雾的温泉池水。
晏宁方才对将羽升起的一点零星好感悉数湮灭。
他竟然荒唐到把一座行宫连带着温泉假山给挖了搬到这里来!
奢靡无度!不可理喻!
方才空旷的荒原顿时被这行宫占满了,行宫大门直接对着木屋的后院。
小妖怪们欢呼着,想走进去避雪,但是望着晏宁不敢动。
晏宁推开了门,它们才涌了进去,抖擞着身上的雪,对着爪子哈气。
行宫里的砖石都带着宜人的温度,地上还铺着柔软的毯子,一人高的珊瑚树随随便便摆在走廊里,大厅里的盆栽无一不是珍惜灵草,座椅扶手上的都是五行宝珠。
只是在屋子里待着,晏宁便觉得灵气充沛,经脉舒坦,身体在疯狂恢复。
哪怕是争说自己仙门第一的三大仙门七大仙山,也没有如此厚的家底,晏宁简直不敢想将羽到底是从哪里搜刮的这些宝贝。
是把各大仙门都打劫了一遍吗?!
明明身体在好转,晏宁觉得有些头疼头晕,气得喘不过气来。
而且如此浩大的搬山移海之术,晏宁只教过季长清一人。
此等厉害的术法,晏宁绝不可能认错。
将羽是怎么知道的?他真的见过季长清?
难道他真的不是在开玩笑,遇见季长清然后打了季长清一顿?
然后呢?他把季长清囚禁起来逼问?如同白龙对晏宁所做的一样?
可是只凭这个法术就如此揣度将羽,给他安上罪名,太过荒谬了。
晏宁在行宫里漫无目的走着,试图理清楚将羽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会如何行事。
可她猜不透。
他的每一步,都在晏宁的意料之外。
初次见面的孟浪,第二次见面的舍命相救,第三次的偏见固执,第四次的亲吻和自贬。
他做事好像没有任何道理,只凭心情,好坏交织,晏宁看不清他的底色。
而且他很讨厌长清。
晏宁也想不通,为什么将羽会那么厌恶长清。
在妖界的一年里晏宁见过许多妖,其中不乏厌恶仙门的,提起季长清,也会说一句“他还行,可惜了。”
将羽的恨甚至没有原因,从根源上否定季长清这个人。
砰的一声巨响让晏宁回神,一阵地动山摇,晏宁走出去,看见城里的街道堵的水泄不通,人人背着包袱,互相喊着:“仙门打来了!快逃命吧!”
晏宁也没有多大意外,把人家家底都搬了,当然会招来怨恨。
好不容易去到了城楼上,看见的情况出乎晏宁意外。
城门前站了乌泱泱一大片,最惹眼的是一顶莲花轿子,六十四人抬着,旁边还有侍女举着依仗,好不威风。
一个蒙眼女子坐在莲花台上,珠光宝气,满头珠翠,高傲地仰头哼了一声,“吾乃瑶光神女,尔等还不速速投降,跪下迎驾!”
晏宁也认出了这个蒙眼女子。
这个世界上,敢冒充她的,只有一个。
白霜。
千年以来,晏宁还没有叫人跪下迎接过,白霜倒是敢想。
神的一生无私奉献,她居然敢拿来作威作福。
晏宁看着抬轿的六十四人,其中还有一些是她门下辰阳山弟子。
大概是一腔热血下了山,结果认错人,被当傻瓜驱使。
她更不高兴了。
仙门弟子当救济苍生,为万民奔走,岂可为奴为婢,太过作践人!
第26章真假神明
仙门的阵型如同一条硕大的鱼。
不计其数的士兵拿着刀枪顶在罗浮洲屏障前奋力攻击,尘土飞扬,枪械断了又换新。
银白衣服的术士如同鱼鳞一般密密麻麻排列在后,攻击的流光如同暴雨一般落下来,在淡蓝色的屏障上砸出一朵朵转瞬即逝的水花。
三大仙门七大仙山的执事和掌门远远坐在左右两侧发号施令。
白霜这位假神女在最远最安全的地方,周围聚了一圈又一圈的金衣仙君,身上的云锦和宝珠散发着淡白色的光芒。
罗浮洲里的人也不想引颈受戮,白秋水带着人架起了投石器,灵巧的小妖趴在屋檐上拉满了弓箭,半大的孩子也举起了弹弓。
大战一触即发。
白秋水正要下令反击,晏宁握住了她的手,“且慢。”
在白秋水不解的目光中,晏宁缓慢开口:“这个机关术只能伤到前排修为低微的底层弟子,也无法左右战局。”
白秋水明白晏宁是在怜悯那些被充当炮灰的底层修士,但作为罗浮洲的人,她这次不能听从晏宁。
“我们不能白白受欺负,哪怕徒劳无功,也要向他们这群人证明,我们是有骨气的!对于我们来说,骨气比结果,比性命更重要!”
晏宁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些什么,望见城楼上小妖们骤然挺起的胸膛,叹了口气,和白秋水协商:“请你给我一炷香时间,我去和他们谈。”
白秋水抛却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性子,拉着晏宁反过来试图说服她:“我敬重神女学识品格,但有一样,我知而神女不知,那就是人心险恶。”
白秋水遥遥一指远处的假神女,朝着晏宁说道“神女在世千年,品行高洁温和。
此女虚荣傲慢,贪生怕死,哪怕是披了一身白衣,也掩盖不住浅薄丑陋的灵魂,我能看出来真假,他们当然也能!”
“这招数在人间并不稀奇,找个愚蠢好摆布的傀儡皇帝,然后奸臣把控朝廷,借着皇家正统之名将所有反抗之人打为乱党,宁可杀死绝不放过。”
白秋水声音陡然沉重下来。
“神女,我还是相府千金的时候,太子和我青梅竹马,他也是一个很好的人,然后就像今天一样,死在了我的面前。”
晏宁知道白秋水的意思,她如果走出去,很有可能像那位人间太子一般,为了给傀儡让路而死于非命。
可是,拨乱反正,为天下人死,本来就是晏宁的宿命,她也不能退。
仙门士兵里,最前方灰头土脸的那几个,昔日还是晏宁的门下弟子,只是三百年前晏宁重伤,他们说找到了更好的去处,晏宁便放了。
晏宁真的以为他们过的很好。
只是没想到,重逢的时候,他们半跪在地上,没有尊严地被驱使呵斥着,当被牺牲的棋子。
晏宁记得,昔日收他们入门时,他们说要做天下一等一的人物,俯仰山河,锄强扶弱。
昔日几位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白发苍苍,泪流满面,看不出从前模样。
“让我试一试罢。”晏宁挥开了白秋水的手,孤身走下城楼,望着白秋水微微一笑:“请为我开城门,倘若我今日死在此处,绝无半分怨言。”
白秋水想起一年前,那时晏宁便是这样看着她笑,祝福她,然后头也不回替她去死受难,在妖域九死一生。
世间瞬息万变,人心难测,谁也不是从前的模样了,但神女依然是宽和慈悲的神女,天大的苦难也没能压垮她半分。
白秋水闭了闭眼,略有些悲凉地喊:“开城门。”
城门缓缓打开一条缝,晏宁没有半分犹豫,走了出去,单薄的身影面对铺天盖地的仙门大军,像是皑皑积雪下顽强冒出头的一株绿芽,面对着必死的结局,固执地召唤春风。
晏宁一出来,攻击的术法便停了,各位执事长老以为她是求和,从远方传音命令她撤了这碍事的屏障。
“我撤不了这屏障。”晏宁站着,高仰着头,远远问那些长老和掌门:“你们为何攻打罗浮洲?一年前季长清身死之时,诸位分明说过,饶城中无辜生灵一条活路,让它们休养生息。”
“诸君为何撕毁诺言?”晏宁平和的声音随风而起,像是春风拂过万里冰原,“仙门弟子,该执三尺剑,荡尽世间不平。
仗剑而立,自成一方人物也不失为一种活法。为何尔等压弯他们的脊梁,教他们刺向无辜弱小,手染血腥?毁其道心,污其清白,诸位为何亲手要断掉门下弟子的路!”
仙门弟子的攻击停顿片刻,低着的头颅抬起来,茫然看着自己的双手,想起一些久远的回忆。
他们也曾在某些时候被誉为一代天骄啊。
雷鸣般的斥责声从高空落下,直指晏宁。
“大胆妖女!妖言惑众!我等讨伐妖孽是为天下大义!岂容你口出狂言!”
一道冰剑穿云而来,直直刺向晏宁面门,被晏宁法衣挡下,碎成齑粉。
晏宁看向冰剑的主人,点出他的名字,“华阳道人。众生平等,人,仙,没有高于妖的道理,妖是草木鸟兽生灵,也是灵物。你实在太迂腐了,也没有怜悯之心,不堪仙门之位。”
“你也配评价老夫!老夫这一生杀妖无数,妖就是妖,贪婪自私,该死该杀!天下妖都该杀!”华阳道人垂眸俯视晏宁,本来就小到只剩一条缝的眼睛几乎看不见,满脸横肉因为吹胡子的动作而微微抖动,“今天老夫就让你知道,老夫凭什么坐在这个位置上!”
七十二道冰剑霎时浮现于空中,呼啸着朝晏宁而去。
晏宁身上的法衣逐渐护不住她。
一道冰剑擦过晏宁的脸,留下一小道伤口,流出几滴血落在地上。
一阵细小的风吹过人群,像是叹息。
华阳道人突然一阵心悸。
晏宁的声音飘在空中,仿佛是从云层中落下,“你杀七百一十二妖,五百八十六为私欲,贬去仙位,投入畜生道轮回,直到赎清罪孽。”
众人茫然抬头,瞧见城门前的晏宁倒在地上,昏迷过去不知生死。
一个浅淡的影子飘在云间,只剩轮廓的手指点在华阳道人的额前。
华阳道人惨叫一声,额前飘出无数光点。
阴风阵阵,鬼门开。
黑白无常拿着锁链而来,拘了华阳道人的魂魄而去,朝着几乎透明的女子魂体摇了摇头,“也不知还能见你几次。不如投胎当个人,我们还能照顾你些,好歹也算把这些年你帮我们理清旧账的人情还了去。”
“神女。”不知人群里谁先说出声,眼含热泪。
武器纷纷掉落在地。
晏宁挥出一阵风托起地上人跪下的膝盖,“不需跪我,你们不必跪任何人。世间万物平等,你们不必低头屈膝,以后也不该举刀杀向弱小。”
她的声音很轻,被白霜的尖叫盖住。
“你们瞎了眼!我才是神女!她不过就是一个女鬼!我也能让你们这群不长眼的废物像华阳一样死无葬身之地!”
白霜念起咒语,天地也随之变色。
地上众人犹豫起来,怎么会有两个神女?
神血带来的威压以白霜为中心层层扩散,横扫周围的弟子,毫不留情割破了他们的衣服,在他们的脸上身上留下道道伤痕。
这道威压逼至晏宁面前。
晏宁弯下腰,把地上一个弟子扶起来,挡在她面前,放弃了逃跑。
魂体是最脆弱的,一击必死。
晏宁只是有些担忧,原来妖王宫已经厉害到能把几滴神血用到如此地步,以后恐怕是大祸患。
九州四海,大概会有一场大灾难。
真是抱歉,她要死了,救不了了。
今日之仙门,也没有第二个季长清了。
一道惨叫声响彻天地。
晏宁转头看见一个黑衣身影落在莲花台上,持着长剑。
剑尖穿过白霜的胸膛,正往下淌着血。
四周的人还没有反应过来,那人朝着晏宁一步步走过来。
脸上黑色的面具歪了些许,发带也松了,衣裳上沾了些尘土,大概是刚经过一场大战,剑身上的血还没有干。
将羽收剑入鞘,皱着眉头看着晏宁浅淡的魂体,把她半笼在手里,小心翼翼怕风吹散,“走吧,夫人,回家去。”
“大胆魔头!竟敢残害神女!”
东阳仙山的长老呵斥一声,把其他人的神魂拉回来,破口大骂:“你们果然勾结妖魔!还残害华阳道人!我等心慈手软劝尔等归降,现在看来,就该诛杀!一个不留!诸弟子听令!死战罗浮洲!”
晏宁回头想跟他理论,将羽把手掌合上,把她的微弱灵魂盖住不让她看,反手甩出一剑。
骂骂咧咧的长老僵硬着身体从云端倒下,睁着眼睛死不瞑目,右手还伸着食指,不过落到地上的时候,这根倨傲的食指戳进了自己胸膛的空洞。
将羽把晏宁的魂体放入她的肉身,正要抱她回去,晏宁挥开了他的手,“你且离我远些。”
晏宁方才恢复了的一点神力全用在华阳道人身上,面色苍白,眼冒金星,摇摇晃晃往回走。
将羽靠过来搭着她的肩虚虚扶着她,“神女放心,我没那么不知分寸。”
晏宁又把他推开。
白秋水一直观望着,见到他们回来,连忙开了城门,出来迎接。
“神女你怎么刚刚倒在地上,吓死我了。”白秋水走到晏宁身边,扶着她往回走。
将羽站在晏宁另一边说着话,“怎么神女你就不让我扶?”
白秋水非常懂事地撇过头,假装看向路边的小妖怪们,跟他们报平安。
将羽弯下腰,凑到晏宁耳边轻声问她:“神女是不是还在为昨天晚上的事情生气?”
晏宁侧过头不看将羽,话却是对他说的,难得语气严厉起来。
“你何时知道分寸过?你可知道白霜体内有神血位同假神,你杀她,会有天谴的,解决事情的办法有许多,为何你总是选择犯下杀业,这样下去你罪孽深重,这辈子必然没有什么好下场。”
将羽愣了一下,蓦地笑出声,“我还以为神女在生我气,原来是在担心我。”
晏宁觉得将羽真是没救了。
白秋水也缓慢转头,问晏宁,“那个是白霜?她死了?”
换了她的命格,让她受三百年苦楚,如今又妄图祸害神女。
这个狐妖居然这么轻而易举地死了。
白秋水内心恨意尚未平息,听见晏宁说:“白霜和谢长安共命,无论多厉害的伤口都能捡回一条命来。”
晏宁告诫将羽:“谢长安没有杀孽,白霜现在有神血,你谁都不要去碰,只会犯下孽债。”
将羽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不说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白秋水若无其事听着,内心盘算起来,那就由她来杀掉这两个人好了。
反正她的人生早就被这两个人毁掉了。
她来索命,理所应当。
凭什么恶人犯下的罪孽要过去呢,白秋水不想原谅,她只想让对方百倍偿还。
她不会牵连神女,也不会麻烦季长清,她要自己讨回这笔债。
第27章人心
今年的冬天,罗浮洲格外热闹。
外边儿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仙门弟子,日夜不停朝着罗浮洲的屏障攻击,但没有半点成效。
后来晏宁又出来了一次,翠衣乌发,面似白玉,垂眸看了他们一眼,叹了口气,挥了挥衣袖,在原本的阵法上又笼了一层。
先前的阵法是季长清所设,受到的攻击会十倍奉还,前排的士卒几乎每天一换,流下的血将土地染红。
新的阵法泛着淡绿色的光芒,并不会反噬攻击者,以柔化刚,攻击术法里的灵力化为自身所用,越是攻击,它反而越是强大。
前排的士卒也没有了更换的理由,日复一日站在令人绝望的绿色屏障面前挥舞着刀剑。
直到罗浮洲里燃起鞭炮,放起烟火。
这些仙门弟子恍惚间意识到,今天已经是凡间的大年三十了,一年的末尾。
“一群废物!这么久还没有攻下来!”
斥责声从云端里传来,士卒们分不清是谁。
那位高高在上的神女?还是哪位掌门?
反正谈笑间都能决定他们的一生。
在疲累的喘息声中,前线士卒隐约听到罗浮洲里传来一阵诵读声。
“夫道者,藏精于内,栖神于心,静默恬惔,悦穆胸中,阔然无形,寂然无声。”
这是什么?
士卒们茫然,停下手,觉得这朗朗颂书声令人耳清目明。
“是《通玄真经》。”
灰头土脸的士卒们闻声看去。
说话的是那日战场上朝着那个女鬼喊神女的人,鸡皮鹤发,衣衫破旧。
“你怎么知道?”
这种心法,在仙门仙山须得高阶弟子才能学习,既然是高阶弟子,又为何沦落到和他们一起做这马前卒?
那人低着头苦涩一笑:“在辰阳山,人人都可以学的,我学了一半,投靠了紫薇仙宫,做了七十年杂役。”
旁边的人忍不住为他惋惜起来,“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那人不说话了。
他在神女重伤的时候离开,背信弃义,哪里还有脸回去。
修仙需要的清正道心,早就碎在了他们走出辰阳山的那一天。
李清阳默默抬起手,佯装再度攻击起来,他是自己来做这吃力不讨好的活。
按照辈分来算,其实季长清算是他昔日的小师弟。
小师弟死守的地方,他这个做师兄的想看看,想帮帮忙。
子时刚过,监军的掌事弟子们都去偷摸喝酒歇息了,前排的士卒们围坐在一起,道了一声新年快乐。
罗浮洲的门打开一条缝,晏宁带着白秋水,披了一身黑袍,垮了两个篮子走到屏障面前。
前排一百七十三人全都看见了,但是没有一个人出声禀报。
他们都记得,晏宁曾说“你们不必跪,可以自由活。”
而背后仙门说“血统高贵自分尊卑,尔等蝼蚁低贱如尘土。”
“你们分了吧,我听说,人间新年,是要吃团圆饭的。还有一些草药,可以治外伤。”晏宁把篮子递给李清阳,“清阳,别来无恙。”
李清阳陡然红了眼眶,扭过头把东西分给身后的人,听着晏宁叫出了其他昔日辰阳山同门的名字。
“白诩,关月,何飞,你们愿意,依然可以回辰阳山。”
被念到名字的人无一不颤抖着手,泪流满面。
他们背对着晏宁,不肯让她瞧见自己的苍老疲惫,只是肩膀抖个不停。
晏宁也不强求,把东西分完,带着白秋水回去,转身之际,听见一道哽咽的提醒:“神女,这里有妖,谢长安他换了脸,你们要多加提防。”
晏宁和白秋水骤然回身,瞧见面前一百七十三人皆低着头,仿佛完全没有看见她们,也找不出到底谁说了这句话。
晏宁只得对着这些人拱手道了一声谢,回到了罗浮洲。
子时三刻,喝酒归来的首席弟子们醉醺醺看了一眼这些灰头土脸的马前卒,挥了一鞭子“谁让你们停下了!”
坐着的士卒慢吞吞站起来,不轻不重抬起胳膊。
首席弟子打着哈欠问了一句“有什么情况没有?”
没有人回答。
一身白衣金绣的首席弟子蹙眉道了一声“废物”
便走了,他还约了小师妹月下赏花呢。
晏宁回到行宫,小妖怪和孩童正在守夜,晏宁学着人间习俗,给他们发红包。
孩童们睁着眼睛问她“为什么夫子不教我们打架呢?我们不想学防御,想像妖主一样,百里外一剑穿心!那样才酷!夫子,我们不想当乌龟!”
“那样不好。”晏宁望着他们稚嫩的眼睛,叹了口气,“你们心性未定,该学会克制脾气,秉持善心。逞凶好斗一时爽快,犯下的错却无可挽回,迟早会被反噬。”
小孩子听不懂,鼓着脸直嚷嚷:“妖主大人那样才叫厉害!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夫子就该布下杀阵,让那群仙门走狗有来无回!”
晏宁蹙眉,耐心跟他们解释“仙门之人和你们一样也是一条生命,有朋友有亲人,不该随意让他们去死。”
“夫子就是软弱!仙门走狗有什么值得同情的!他们都想杀了我们!”
一个嗓门大的喊出了这句话,所有人仰着头看着晏宁,期待着她表明一下立场,至少该和他们站在一边。
晏宁依然说“仙门不都是滥杀之人,我在这里,你们不会死,但是你们不该被仇恨所控制,将羽并不是一个很好的效仿对象。”
“我不要拜夫子了!我要和妖主学武去!”不知是谁第一个走了,红包也扔在地上,做无声的割席。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效仿。
没过多久,只剩下了晏宁一个人坐在空旷的厅堂里。
白秋水的声音骤然回荡在罗浮洲的上方。
“吾乃罗浮洲主白秋水!宏真老儿!你们仙门的腌臜事情,敢让天下人知道吗!三百年前月老庙!你们对我做了什么!你们敢认吗!”
晏宁抬头看见白秋水一身红衣站在城楼上,朝着仙门破口大骂。
她骤然回想起,白秋水回来时凝重的神情。
明明都已经假死脱身,白秋水为什么还要主动暴露自己,这无异于送死!
晏宁奔向城楼,想阻止白秋水,却被人拦了下来。
拦她的士兵是个蛇妖,吐着蛇信子嘲讽晏宁,“您不敢做的事情,秋水姑娘敢做,您还是一边歇着,看您的静心经去吧。”
晏宁只能站在一边等。
晏宁为仙门说话的事情在罗浮洲早就传开了,修为低微的人和妖都看不起她。
蛇妖当着她的面和同伴说“妖主这样顶天立地的人物,居然喜欢一个这么没骨气的,真不般配,还不如秋水姑娘呢。”
晏宁充耳不闻,毫无波澜,孤身站在雪里等着白秋水下来。
倒是白秋水下来时候听见蛇妖还在嘲讽,骂了他一句“这罗浮洲是妖主和夫子共同护着的,你既然受了恩德,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何时轮得到你挑剔她!”
蛇妖不服气,“秋水姑娘,我这是为您说话啊。”
白秋水冷哼一声,“你自己龌龊心思挑拨离间,别拿我当由头!滚去抄经!”
蛇妖悻悻走了,本想朝晏宁翻个白眼,结果被白秋水瞪了一眼,低着头咬碎了牙。
“他们见识短浅,不懂神女大义和苦心。”白秋水走在晏宁身边,给她撑伞,在罗浮洲里走着,让所有人瞧见,“我知神女不会跟他们计较,但他们也不该看轻神女才是,倘若今日之事再有发生,也该训诫一二。”
晏宁没把蛇妖这种无关痛痒的奚落听进去,也没有在乎白秋水对自己的维护,只是问她“你为什么要暴露自己?仙门都以为你死了,你可以很好的活过一生,不必卷进风波里。”
晏宁静静望着白秋水。
明明两个人站在一把伞下,晏宁却觉得自己一个人站在雪里。
就如同曾经和季长清面对面,咫尺之遥,却怎么也靠近不了。
白秋水和季长清一样,笑得温和又悲凉,“因为我出现,谢长安才会出现,我的仇才能报,我不能躲。我不想等了。”
晏宁依然不懂,依然好奇,或许是因为白秋水一向知无不言,所以晏宁一股脑把心中的困惑都倒了出来,“长清,你,这里的每一个人,妖,散修,我都看不懂,都在拒绝我,都在走向一条不怎么明智的道路,哪怕我为你们指了一条最好的路。”
白秋水垂眸笑了笑,和晏宁一起走到行宫里,把伞收了后,将手摁在胸膛上,对着晏宁露出那种晏宁见过千百次而无法理解的表情,一种慨然赴死的笑:“因为我们有一颗鲜活跳动的心,装着爱,恨,热血,信仰,这些是比生命,比尊严还重要的东西。”
白秋水站在回廊里,看着晏宁,“神女所思所想,在于福泽万世,普渡众生,是大爱。可是我们的人生太短了,心胸太狭隘了,我们只能看到眼前,胸腔里也只装的下自己的爱恨,毕生所求,不过痛快几十年,报恩报仇,不留悔恨。”
“但是你们已经迈入修炼之道,可以寿与天齐,不必拘泥于几十年。”晏宁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你非常聪颖,能一年之内重建罗浮洲,日后必定大有可为。”
白秋水略带歉意朝晏宁摇了摇头,“神女,我不想修仙成神,我只想痛痛快快活几十年,此间事了,我便回人间,去找我的家人。”
晏宁还未张口,白秋水已经率先解释起来:“神女,我爱吃甜食,喜欢江南烟雨,好华服,好交友,不爱离别。
神要灭情绝欲,亲友离去而不能哭,历经苦难而不能恨,万千美景心如止水,百般滋味味同嚼蜡。我敬佩神女,但是要我这般活着,比死了还不如。”
晏宁不再说些什么,只是“嗯”了一声,独身走进风雪里了,让白秋水不要跟来。
晏宁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入风雪中,任凭寒风迎面吹来,坐在了落满雪的石凳上,给自己摆了一副棋,试图转移自己的思绪。
但是她没办法不去想。
她习以为常的日子,似乎又一次被否定,被怜悯。
离月也说过和白秋水相似的话:“七百年困于观星台那样小的地方,三百年大半时间昏睡,足不出洞府?神女,我一点儿也不羡慕你了,这太绝望了。”
晏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滋生出一股惆怅,好像这风雪在她空荡荡的胸膛里吹着。
她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被否定。
那颗鲜活跳动的心,作为神明,是永远无法拥有的,因为它会让神明失去公正。
雪在晏宁身上积了薄薄一层,远远看过去,如同一块浑然天成的人形白玉。
晏宁呼吸着寒风冷雪,让自己恢复理智,专注于思考当下形势。
不重要,不重要,神本来就没有小我没有私欲,为天下而生,为天下而死。
她把一颗白色棋子放在棋盘中央,代表自己,也代表罗浮洲。
黑色棋子代表需要解决的谜题困境。
白秋水口中宏真道人,月老庙。
华阳道人背后的紫薇星宫。
其他一同围攻罗浮洲的仙门仙宫。
有了神血的白霜,去向不明的谢长安。
局面尚未清晰的妖王宫。
不知不觉,白色棋子旁边围满了黑色棋子,简直是一盘死棋。
要从哪里找突破口?
晏宁苦苦思索着,身上的雪越来越厚,睫毛上也覆盖了一层白。
直到一阵暖风吹过来,晏宁察觉不对,看向不知何时蹲在自己身前的将羽。
他举了一把伞挡了风雪,伸出手指轻轻拨下晏宁眼捷上的雪,又拿袖子给她细细擦了一遍脸上雪水,望着她笑:“神女怎么还对我不设防,这样我又想干些大不敬的事情了。”
晏宁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挥开他的手,厉声斥责了一句“荒唐!”
将羽收回手,托着脑袋看着晏宁,笑容依然灿烂,“神女骂得对。”
晏宁头一次骂人把自己气着,但也想不到更严厉的词,沉下脸来问他“你找我什么事?”
将羽的指尖敲着面上的铁面具,“我思念神女,想见神女,就来了。”
晏宁抿着唇不知道该骂他什么,这句话也不能说轻浮浪荡,但是能气到她。
“你是不是又犯杀业了?”晏宁蹙眉看着地面,将羽足迹旁边血迹斑斑,极为显眼。
将羽浑不在意“嗯”了一声。
晏宁微妙的怒气被一盆冷水陡然浇灭,声音也冷下来,“为什么?你已经血债累累,迟早会被反噬,将羽,我也救不了你的,不要一错再错。”
将羽脸上的笑容淡下来,坐到晏宁对面,漠然回答:“我早就说过了,我不需要神女你救。天谴,杀孽,我的报应我等着。”
将羽伸出手,点了点晏宁棋盘上必死的白棋,望着晏宁的黑眸闪过精光,“神女想知道怎么破局吗?”
晏宁不想搭理他。
其他人是晏宁的不理解,晏宁选择尊重包容,支持她们的决策。
将羽是完全和晏宁对着干,丝毫不领情。
晏宁不知道他此刻脑子又在想什么,但也能隐约猜到,必然是一个极其荒谬颠覆她原则的提议。
晏宁伸手想把棋子收回来,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手指还没有碰到白棋,就被将羽勾住。
“你又要做什么?”晏宁看着他上扬的嘴角,把身体挪远了些,想把手抽回来,出声警告他,“行宫里有三百妖怪住着,你不许乱来!”
“神女想到什么了?”将羽俯身凑近晏宁,“乱来是指什么?”
晏宁想起离月和九幽的荒唐,将羽未必做不出来,但她抿着唇说不出口,只是微微瞪了将羽一眼。
将羽收起笑,把腰间佩剑拔出来,塞到晏宁手里,站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把棋盘上所有黑色棋子挑飞,只剩下白棋子。
“这样的话,天下尽可由神女落子。”
将羽俯下身,和晏宁挨得极近,脸上铁面具碰着晏宁的鬓发,“反正我身上杀孽数不清楚,多这些也无所谓,我愿意当神女的剑。”
白雪簌簌而下,将羽黑亮的眼眸漾着暗红的光彩。
晏宁知道他要什么,目光落在他的唇上,迅速离开。
“我不会利用你。”晏宁还没有说完,一只宽大粗粝的手放在她的脑后,往前推了一下。
她瞧见将羽的眸子里闪过的狡黠和愉悦。
无赖。
第28章反攻
拥抱和亲吻对于晏宁来说和吃饭饮水一样,是完全没必要的事情,也没有喜欢和憎恶的感受。
她不懂将羽为什么如此热衷。
不过是唇齿相抵肌肤厮磨。
风雪停了片刻又重新吹起来,长廊上不知已经走过多少妖怪,晏宁听到好几次中断的呼声和匆忙离去的脚步。
妖王宫里还住着不少算是幼崽的小妖怪们,不能带坏了它们。
终究还是晏宁先败下阵来,把他的手拂开,站起身来离他远了些,“你方才说的话,当真?我要你做什么你都肯?绝不反悔?”
将羽笑眯眯应:“自然,我愿为神女九死不悔。”
“我不需要你为我死。罗浮洲的孩童都很喜欢你,我要你来学堂听课,带着他们修炼向道。”晏宁抬手笼了一下散乱的鬓发,顷刻之间又恢复了寻常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玉白面庞,眉目静然深远,不为任何事物所动。
这一场耳鬓厮磨,本来意乱情迷的,也只有将羽一个。
他一开始就知道的。
人亲吻石像,本就可笑又荒唐。
怎么会有好下场。
将羽答应了,站起身来,半是玩笑地对晏宁哀哀叹气,“我就知道神女怎么突然对我好起来,原来又是为了别人。上回是季长清,这回是带小孩儿,神女总归不会想着我的。”
晏宁却认真听进去了,蓦然涌上一阵愧疚来。
她好像确实没有为将羽想过什么。
不管怎么说,他救了自己,也庇护了许多小妖怪,这么久以来,也没有见他欺凌弱小过。
仙门有多无辜,晏宁也不能担保。
归根到底,她劝将羽不再造杀业,也是想救他,不要铸成大错,不要毁了他自己。
晏宁翻遍了袖子,掏出一个为学生准备的红包来,递给他,说了句“今日人间新岁伊始,祝你往后平安快乐。”
将羽愣了一下,接过去当着晏宁面打开了,瞧见里面是晏宁注了灵力的辟邪符。
恰好晨钟敲响,小妖们揉着惺忪睡眼起来了,惦记着白秋水说的今日有交子吃,在走廊里跑起来,看见了晏宁和将羽,朝二人点头鞠躬,正要走,被将羽叫住。
“先别走,站成一排让我看看。”
小妖怪们很是茫然,但乖乖听话站成一排。
将羽的目光扫过它们的腰间。
齐齐整整,都悬挂着一个辟邪符。
和他手上的一模一样。
将羽微微眯着眼睛,看着晏宁,几乎是咬着牙说“怕是整个罗浮洲都发完了,神女才想起来还有我这么一号人。”
晏宁无话可说。
她确实人人都给了,九千余份,还分了一些给外面仙门底层士卒。
晏宁觉得没什么不对,“你为什么生气?”
将羽把红包攥在手里,揉皱了,想扔到一边,到底还是没有松开手,赌气般放下话:“我说过的,我不要和别人相同的爱,神女给别人的,就不要给我。我不稀罕。”
将羽把袖子一甩,转身走向门廊,头一次让晏宁瞧着他的背影,高马尾被风吹的一晃一晃,晏宁叫他他也不回头。
巳时三刻,他如约到了授课的那片空地。
晏宁授课之后,白秋水把这事儿重视起来,置办了许多东西,长几书案告示板。
但屋顶围墙还是没有盖,不想限制住了学子人数,就草草搭了一个棚子遮风挡雨,方便四方来听。
昨夜雪大,棚子压塌了。
四周密密麻麻的屋舍,法术不好施展,晏宁一个人扫干净雪,套了绳子在断木上正费力把它拖出来。
将羽瞧见了,把晏宁手里的麻绳往手里一绞,勒到肩上,把断木拖出两米远踹到河边,又敲开了城内木匠的门,拖了一根新的柱子顶上。
从头到尾没跟晏宁说过一句话,嘴角抿着,眼睛也是冷的,像是不认识她。
晏宁抱着书册到台子上坐着,将羽在空位里选了一个正中间的,不近也不远,随意坐着,微微低着头,像是在听,又像是在神游。
晏宁给他念《静心诀》,仙妖皆可用的一门心法,平心静气,收敛脾性,最适合将羽这种心性未定的。
将羽依然不说话,敛眉看着长几,犹如老僧入定,一动不动。
放在其他人身上,晏宁或许会说一句心性沉稳。
可将羽这模样,晏宁觉得太过不寻常。
晏宁念了几页,问他:“你可懂这是什么意思?”
将羽缓慢抬眼,目光沉静,声音也稳重,一字一句答:“知行合一,脱离小我,见苍生见天地,当下种种,不过昙花一瞬,不足以为执。”
晏宁没想到他能答上来,而且悟性颇高。
她把书合上,接着问将羽“你修过《静心决》?”
将羽复又垂眸瞧着空无一物的长几,说了一句“神女教过许多遍。”
晏宁理解成自己在此地授课时他曾路过便记下了,把自己在此地讲过的那些书册一一问他。
他都对答如流。
晏宁既觉得惊艳又觉得可惜。
如此高超的悟性,偏偏浪费了。
“将羽,或许你该去修道。”晏宁微笑着注视他,轻柔嗓音如同春风化雨,“你的资质很好,算得上万里挑一。”
将羽下巴往下压,垂着脑袋,晏宁看不清他的神情。
几个小孩子跑过来,瞧见将羽,发出惊叹,“妖主!”
“你在做什么?”其中一个小孩子大着胆子问将羽。
将羽抬起头,朝着晏宁以一个温顺学子的口吻回答:“在聆听夫子教诲。”
“你已经是顶天立地的人物了,还要听夫子授课吗?”小孩子吃惊起来。
将羽“嗯”了一声,温和回答“夫子教的是终身受用的东西,当然要学。”
小萝卜妖听不懂,抠着脑门上的绿叶子。
将羽朝他们招了招手,拢着手放在嘴边,示意有话要悄悄对他们说。
几个小孩子连忙跑过去,围成一个圈,弯腰伸长了耳朵。
将羽把声音压的极低:“夫子啊,可不仅仅是夫子,还是我的夫人,拜了天地只此一个的那种,她的话,我可不敢不听,不然我要挨罚的。”
小孩子惊讶地睁圆了眼睛,看看他们心目中的战神妖主,又看看轻声细语的文弱夫子,嘴巴张得大大的。
“那你要听夫子的话,去修道吗?”小孩子眨巴着眼睛问。
“修道是好事。”将羽笑了笑,“但我不行,我注定是妖邪,我没得选了。”
小孩子们茫然听着,听不明白。
晏宁把将羽这话当做他哄小孩的玩笑,走下来让几个小孩落了座,问他们课业。
路过将羽之时,她停顿了一下,对着将羽轻声说了一句:“这世上的事情,只要你想,总能有办法的。倘若你真心想修道成仙,我会帮你。”
将羽低头不答。
晏宁把几个小孩前些天丢掉的书册还给他们,让他们先诵读温习。
小孩子们围着将羽坐,晏宁便也站在将羽身边看他们读书练字。
风吹拂着晏宁的衣角,不时刮蹭着将羽的手臂和脸庞。
他沉默地像是一棵老树。
晏宁这阵温柔的风动摇不了他半分。
小萝卜妖把书本立起来,跟同伴窃窃私语。
“夫子好可怕,妖主都不敢说话了。”
“妖主居然打不过夫子吗。”
“夫子打我们一下子,我们会不会死啊。”
几个小孩越想越害怕,下了课抽泣着和晏宁保证他们再也不敢不听话了。
晏宁摸着他们脑袋问发生了什么,他们摇着头不回答,一个劲让晏宁保证不动手。
晏宁发完誓,他们就破涕为笑跑远了,在大街上不知朝谁喊“快来快来!我知道了个大秘密!”
课业讲完,将羽也起身走了。
几个小孩和将羽走的是相反的路。
晏宁看了跑远的孩子们一眼,跟在将羽后面。
黄昏的光线落在将羽身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落在空旷的地面,像是大漠中插着的一根长枪,凛冽又孤独。
他去的方向是罗浮洲的城门,今日仙门又换了一个人来骂阵。
本来仙门已经疲乏,白秋水一骂,仙门陆陆续续又来了许多人,堂而皇之扯了一个诛杀恶妖的名头,加大了攻势。
“将羽。”晏宁叫他,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步子。
晏宁只能抓住他的衣服,走到他面前,问:“你能不去吗?”
将羽轻轻拂了一下,没能挥开晏宁,垂眸看着她,眼神平静而冷漠,“神女这是做什么?”
“你说答应我做任何事。”晏宁微微张开双臂,单薄的身躯拦在他面前,仰着头望着他,“我不想你做我手里的剑,我想你放下屠刀。”
“他们破不了我的阵,罗浮洲灵气稀薄,仙门的攻势会逐渐疲乏,他们撑不了多久的。”
将羽抬腿想走,似乎并不想听。
晏宁固执地站在他面前,把自己的想法全盘倒出来,试图说服他,“白霜纵然一身神血,但性子浮躁,作风奢靡,很容易破戒,一旦破戒天道的庇佑和气运就会衰减,而且她没有学过道法,压根成不了威胁。”
“三个月之内,仙门必会退兵,我到时候再出面和谈,让你们自由。”
晏宁踮起脚捧着他的脸,黄昏的光线让她此刻看起来万分温柔,“你可以再听我一次吗?”
将羽侧过头,握着晏宁的手,嗤笑一声,“神女原来是真想做我夫子,但是我不想当神女的学生。我说过的,神女不必救我。”
他把腰间皱巴巴的辟邪符取了,扔给晏宁,“这物件,神女留着给下一个弟子吧。我是妖邪,要什么辟邪符。”
将羽大步从晏宁身边走过了,目光也未曾停留。
“白秋水被换了狐妖身,尝了三百年苦楚,所以放不下恨,罗浮洲的小孩们想要自由,你呢。”晏宁追着他的背影问,“将羽,你为什么非杀仙门不可?你想要的是什么?”
将羽头也不回,把手搭在腰侧长剑之上,正要去城楼。
晏宁抬起袖子,甩出一道锁链搭在他的腕上。
那根银色的细小链子像是蛇一样快速而灵活地盘着他的手腕,锁住了他经脉里的妖力和灵力。
将羽久违地感受到一阵平和。
他的经脉是仙人的经脉,但充斥着凤凰妖力,每时每刻,两股力量就像滔天巨浪和破天烈火,在他体内缠斗不息。
晏宁赶过来和他解释,“这是捆仙索,只会暂时封住你体内力量,不会伤你。”
将羽自然知道,手指摸了摸捆仙索,和它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
“神女居然还有这么一手,怎么一开始不对我用?”
晏宁默了一瞬,她也是才发现捆仙索在乾坤袋里躺着。
当初她拿来困住季长清,醒来没看见,以为季长清拿了。
晏宁向来不爱收拾东西,也懒得清点,也是想着给将羽个新年礼物,才去翻了翻。
罗浮洲里的巡防守夜全凭个人意愿,去城防司说一声,排个日子,不来也没事。
反正这座城也是靠季长清和晏宁的阵法守着,还有将羽镇着,其他人的微薄之力不过是给自己挣个面子。
今日来巡防守夜的几个人说笑着走来,瞧见城楼底下的晏宁和将羽,步子一顿,转身回去,不时回头感慨“没想到那几个小孩说的是真的,这女夫子居然管妖主管的死死的,还拿链子捆,可真是不容小觑。”
“没想到堂堂妖主,竟是个惧内的。”
这话晏宁和将羽也听见了。
将羽摇着头感慨:“这下好了,神女威风了,我颜面扫地了,别人都要说我夫纲不振,以后怎么见人。”
晏宁问他:“夫纲不振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不能见人?”
将羽却不答话,晃了晃手上的链子,“神女要捆我多久?我一辈子不答应,神女难道捆我一辈子不成?”
晏宁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
纵观当下局势,仙门雷声大雨点小,攻不进来,已经肉眼可见的倦怠。而且他们的实力晏宁也知道,根本不足为惧。
几大妖王全死于将羽剑下,妖王宫也元气大伤,暗市已毁,妖域翻不出大风浪。不然他们不至于偷偷混在仙门里观察局势。
罗浮洲里一派安宁,白秋水虽然复仇心切,但也知道她自己实力不足,在专心修炼,也听得进去晏宁的话。
唯一不可控的是将羽。
只要把他制住了,当下的局势还算可控。
晏宁越想越心动,把捆仙索另一端绕在自己的腕上,这样的话,将羽悄悄做什么小动作她也能察觉到,不会发生上次季长清挣脱了而她还不知道的情况。
“我陪着你,你没了妖力,我也不用灵力。”
至于多久,她没说,但将羽也懂了。
她真打算困他一辈子了。
将羽强笑着反对,“神女愿意陪我一辈子,我还不愿意受束缚。神女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晏宁想了想回答:“我不约束你玩乐,除了杀生,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将羽背着手,不停扯着手上的捆仙索,“我喜欢饮酒纵马,贪睡不喜起早,难道神女要和我同眠共骑,忍着酒熏?”
晏宁点头,“可。”
只是稍微想了想,将羽心里小鹿乱撞,觉得荒唐极了,口不择言之下问:“那我喜欢美人,神女也要一起?”
晏宁一时没有作答。
将羽一直后退,直到抵着石墙,撑着身子对晏宁说“我好色,神女也知道我荒淫,这也能受得住吗?”
晏宁一身杏色衣衫,柔软明亮,朝着石墙前的将羽逼近,像是阳光把黑暗逼至角落。
他几乎不敢直视晏宁温柔含笑的眼睛,就像泥人不敢看春光荡漾的湖面。
“其实我想不通。”晏宁仰头看着将羽,十分困惑,“你说你好色,为什么要和我结婚契。”
婚契结下了,无论是心神还是身体,但凡有零星半点不忠,天诛地灭。
九幽那么喜欢离月,也没和她结婚契。
谢长安都没有得到白秋水,只是动了念头,就已经成了废人。
将羽要是对其他人起半点念头,不需晏宁动手,天雷就能把他劈成焦炭。
将羽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搜肠刮肚一番,侧着头不看晏宁,仓皇应付道:“神女是九州四海第一美人,我觊觎许久,还没得到,自然不甘心让你消散了。”
晏宁不信,“当时的我鹤发鸡皮,如同老妪,怎么算得上美人。”
将羽僵硬看着远处的屋舍,一只狸花猫从屋檐上跑过,看着他们不停摇头。
“美人在骨不在皮,况且,神女那只是一时落难,如今不是慢慢养回来了吗?”
晏宁觉得有哪里不对,但也说不上来。
将羽靠着墙,继续大放厥词:“神女自废法力和我朝夕相处,不怕我做出什么荒唐事情来吗?我见过许多花样,比木屋荒唐许多,神女不会想知道的。”
话刚说话,晏宁踮起脚,微凉的嘴唇贴在他的唇角。
“如果我愿意,你会从此回头修道,放下杀念吗?”
【作者有话要说】
私密马赛+10086
第29章一日三次
将羽眼睛蓦地睁大,手指指节绷得几近发白。
近处的屋舍,远处的群山,呼啸的风声,街道上的人声,一下子都模糊起来。
他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晏宁温软的唇,还有她身上的暖甜香气。
这香是他亲手熏的,醉浮生,对神魂好,睡时点上,能做一个好梦。
他大概是在做梦,将羽心想,缓慢抬起手搂住晏宁的腰,小心翼翼把她抱着。
“神女又是来杀我的吗?”
晏宁没听清他的嘟囔,侧过头问他:“你说什么?”
她的眼眸格外清明,像是倒映着月光的湖面,乍看温柔动人,跳进去了只有彻骨冰凉,稍稍犹豫就会落得一个溺亡的结局。
他已经跳进去过一次,死过一次,差点又要落进去。
妖力被捆仙索抑制,将羽的头脑冷静下来。
纵然他把神明的躯体拥入怀中,她的灵魂永远悬在天上,俯视这片九州大陆。
“神女为什么亲我?”将羽轻声问她。
为什么亲的是顽劣不堪的我?
为什么克制守礼得到的是无法僭越的师徒。
孟浪肆意却可以结为夫妻。
晏宁没能读到话外之音,只是回答:“你说过,只要我亲你,你就会答应我任何要求。”
“我没有说过这句话。”将羽彻底冷静下来,想和受妖血影响而轻浮孟浪的自己割席,“我说的是我可以做神女的剑,也可以为神女死。但有些事情是底线,我不能做,不能轻慢了神女。”
晏宁蹙眉打断他,“在木屋那次,你说只要我亲你,你会给我想要的报酬。”
“床上的话,岂能当真呢,神女忘了那天好了。”将羽想笑,但笑不出来。
晏宁失落地望着他,眼里盛着的那片月光依然温柔,只是被打碎了。
晏宁也不开口责怪他,就这么看着他,往后退了一步,闷闷说了一句“是我想多了,抱歉。”
晏宁转身朝着行宫走去,手上的捆仙索也忘了解,在心里忏悔自己的天真傲慢。
他夸一句九州四海第一美人,她真就信心满满用上了美人计。
将羽这样强横的大妖,怎么可能如此容易冲昏头脑为色所迷。
哪怕他爱逞口舌之快,性格冲动,但确实救了她一命,又照顾她。
怎么都该是自己欠他的才是。
哪里来的底气让他改变本性。
将羽也不出声提醒她捆仙索这个事,就在她后面慢悠悠走着,看两个人的影子挨着。
人间新岁,罗浮洲各处屋檐下挂起了灯笼,正红色贴了个福字的是正儿八经的人族住户,妖族跟着凑热闹,但也没耐心仔细了解,胡乱挂着它们觉得漂亮的灯笼。
团圆饭和舞龙舞狮这些也一样,人族按照习俗办,妖族不懂,纯粹凑热闹,变成妖身跟着飞来飞去。
明明是大年初一,河上飘着莲花灯,街上卖月饼卖汤圆卖交子的,集齐了一年的喜气。
晏宁和将羽一出现,周围的人和妖就短暂停了话头,止不住地朝他们二人看去,特别是两人腕间那根又细又长的银色锁链。
晏宁没心思注意,还沉浸在自我反省里,慢步向前走着,头也不回,对周遭的打探和议论毫不在意。
将羽突然就想到一年多之前,晏宁第一次来罗浮洲那回。
那时他还是季长清,仙门的玉清道君,辰阳山首徒,和晏宁之间隔着师徒人伦,戒律清规。
就连看她背影,也只能张开指缝偷偷地瞧。
有人猜到他和神女身份,他一颗心悬起来,害怕污了神女名声,但听到别人毫不犹豫否认,说玉清道君和瑶光神女是世上最不可能的,他又不可避免的难过失落。
那时他哪能想到会有这么一天,自己和神女光明正大走在街上,听见别人说他们神仙眷侣天生一对。
问题的答案有这么重要吗?
是否对错又真的需要弄清楚吗?
他毕生所求就在面前,这是唯一的机会。
过去的煎熬已经发生,无法改变。
他现在犹豫的每一秒,都是在浪费。
将羽停了脚步,晏宁察觉到捆仙索猛然绷紧,转身回头看向他,问:“怎么了?”
将羽走近了,看着晏宁的眼睛,那一轮温柔月色里只映着自己一个人。
即便是假象,即便只是这么一瞬间,但是月亮确确实实只照在他一个人身上。
哪怕这月光冰冷,满是杀意,哪怕自欺欺人。
他认了。
何必自苦,不如疯魔,只求当下。
“我反悔了。”将羽伸出手把晏宁抱着,埋首在她的颈窝里撒娇耍赖,“神女,你再亲我一下吧,我都答应你,说话算数。”
啪嗒一声,几个兔子灯落在地上,向来崇拜将羽的小孩子们目瞪口呆。
“那是妖主吗?”
“不是吧。”
“应该不是妖主吧,妖主不可能这样的。”
他们心中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威风凛凛的战神,怎么会没出息的靠在夫子怀里撒娇呢。
七岁的大男孩子都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了!
晏宁无奈提醒将羽:“将羽,你再不站好,以后真没法见人了。”
“不见人就不见人。”将羽把她抱得更紧,头也不抬,“我哪里也不去了,就待在神女的寝殿里,坐在床上,日日夜夜思念着神女,神女每天忙完,就过来看我,陪我玩上一会儿,哪怕你要杀我几次,要捅我几刀,要废掉我,都行。”
晏宁听得蹙起眉头。
这是什么奇怪的想法。
将羽为什么把她想的如此糟糕。
“我并不会如此折辱你。”晏宁实在听不下去,打断了他的话,“我只要你别再杀生,收敛脾性,你的玩乐交友我并不限制。”
“不是折辱。”将羽的嘴唇贴在晏宁的肌肤上,声音低闷,只有晏宁听得到,“这是我的奢望。”
晏宁只当他又在说胡话。
月亮从树梢爬到了天幕正中央,晏宁和将羽四周的人都换了一批,他还赖着不起来,大有一副不亲他他就这么抱着晏宁赖到地老天荒的架势。
倘若是旁人,晏宁还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劝上两句。
但这么多天下来,晏宁已经知道,将羽是个油盐不进的,只能顺着。
他做出什么荒唐事,都不稀奇。
晏宁低头,轻轻碰了将羽的唇一下。
她也不奢望他改过自新了,只是她站着有些累了,而且将羽一个八尺男儿靠在她身上,晏宁肩膀也酸。
将羽没动。
晏宁困惑地低头,看着他阖着眼,像是睡着了。
站着也能睡着吗?
晏宁认真想了想,好像确实可以。
“将羽。”她晃了晃将羽的肩膀,试图叫醒他。
一连叫了好几声,他才稍微有了点反应,眼睫动了动,但也没有掀开眼,只是含糊应了一句“嗯。”
“你要是困了就去睡觉。”晏宁陡然想起他在罗浮洲没有住所,这些天不过是抽空过来找她。
她也不知道将羽在外面干些什么,住在哪里。
晏宁问他:“你要和我回行宫还是回你在外面的住所?”
“我在外边儿没住的地方。”将羽垂着脑袋,唉声叹息,把自己说的可怜巴巴,“风餐露宿,被各方追杀,压根没法睡觉。浑身上下都是伤,疼得要命。”
他的头发像是被烧过,后脑上许多地方还是刚刚长出的短硬发茬,粗粝地刮着晏宁的肩颈。
晏宁没把他这话当真。
将羽本事她见过的,妖域无敌手,仙界以一敌众也不落于下风。
谁能让他吃了亏去。
也不知道他妖身是什么,如此强横。
晏宁顺着将羽的话头劝他:“既然如此,你收手便是,在罗浮洲住下,白秋水和你相识也是愿意收留你的,何必自讨苦吃。”
将羽望着晏宁问:“那神女喜欢我吗?”
她就知道将羽不正经。
晏宁犹豫着,不知道要不要哄他。
因为她不喜欢将羽,说了就算撒谎。
倒也不是将羽不好,晏宁没有喜好,不存在喜欢。
晏宁没说话,将羽笑了笑,说:“我知道了。”
“那你什么时候起来?”晏宁真的觉得肩膀很酸。
将羽抿了抿唇,微微站起来些,在晏宁面前低着头看着地面,一言不发,似乎十分失落,像是被雪压弯了的青竹。
“你又怎么了?”晏宁还是没办法坐视不理。
将羽抬眼委屈巴巴看向晏宁,又落寞地缓慢落下眼皮看着地面,反复几次,嘴唇也跟着张开又合上,低声自嘲:“神女果然嫌弃我,先前说的那些都是哄我。”
晏宁受不住示弱。
更何况,将羽前些天一直是嚣张跋扈的性子,猛然变得谦卑可怜起来,仿佛她的拒绝是天大的打击。
“我没哄你。”晏宁轻声说,“我刚刚已经亲过你了。”
“今天已经两次了。”晏宁觉得,凡事都应该有个限度才是,将羽这个性子,一开始就纵着他,会把他惯坏,并不是一件好事。
将羽据理力争,“可是我刚刚睡着了,我不知道!不算数!”
晏宁抓到了他的破绽,“你怎么知道第二次是你睡着的时候?”
将羽陡然一惊,知道装睡露馅了,强撑着回答:“神女亲了我两次,我只记得一次,自然是我睡着的时候。”
晏宁彻底确定了他装睡。
他这样耍赖的性子,要是没有知觉,死活不肯认下第二次的。
晏宁不跟他争,就那么站着静静望着他。
晏宁比将羽矮上一截。但只要与她对视,将羽仿佛站在浩瀚无垠的星空面前,觉得自己渺茫微小,所有的心思都显得无足轻重,以至于有些可笑。
他毫无反抗之力,只能投降,高傲的头颅像是没了风的旗帜,无力地垂下。
任由晏宁处置。
最后一点自尊让他不肯认错。
他也没觉得自己有错。
不过是从上天手里,多偷了片刻好时光。
晏宁牵着链子,往前走着,将羽耷拉着脑袋跟在后面。
走过喧闹街市,来到僻静南郊,白秋水的木屋黑着灯,后面就是灯火通明的行宫。
晏宁回头看,将羽还垂着脑袋,闷闷不乐。
“将羽。”
他含糊应了一声,头也懒得抬起来。
她走过去,摸了摸将羽的脑袋,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看着他骤然亮起来的眼睛,警告他,“适可而止,没有下次了。”
将羽应了,不当回事。
他脸上的面具似乎完全把属于季长清那一部分的顾虑都吞噬了,捆仙索悬在腕间但体内的妖血似乎重新沸腾起来。
他想知道,晏宁能容忍自己到什么地步。
她不解开捆仙索,说明要和他住一起。
长夜漫漫,他想知道,这场荒唐梦的边缘到底在哪。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吧,前三百年,季长清过的都很不错。
每天都能和晏宁见面,理所当然站在她身边,然后练剑也好,学法术也好,都是晏宁亲手指导。那个时候他还是晏宁唯一得意弟子,天天得到晏宁温柔的关切,还有各种只给他的礼物。
他泡在温柔而绝望的爱里三百年,所以他比谁都清楚晏宁的本质,给人爱的幻想,但永远不可能是真。
骤然得到,他也会愣神怀疑一下,然后再认赌服输。
忽略晏宁没有心这点,挺甜的啊现在这时候。
甜到我了。
感觉甜的部分是不是有点多会腻。
但是又觉得很少,往后就没有这样甜蜜温情的日子了。
季长清马甲掉了的时候,梦就要醒了,刀光剑影,物是人非。
第30章心计
行宫各处都搭满了小妖怪的窝。
晏宁和将羽还没有进门,走廊里趴着的黄白犬吸了吸鼻子,疯狂晃着尾巴,嗷呜了一声。
屋檐下的鸟齐刷刷探出脑袋,啾啾啾地协奏,土地上冒出许多个小土包来,空气里响起一片细密的吱吱声,连池塘里的鱼精也浮上水面,咕噜咕噜吹着泡泡。
晏宁和将羽踏过门槛,黄犬眼睛闭得严丝合缝,屋檐上只能看见小鸟浑圆的屁股,一时间,走廊里只有风雪的声音。
直到回房,晏宁也没有撞见一个醒着的小妖怪,就连爱在她房前睡觉的狸花猫也没见着影。
晏宁觉得很奇怪,但也不好问,只能归结于它们白天玩累了。
她把将羽带进房间,关上门,外面顷刻之间又热闹起来。
小妖怪们窃窃私语,讨论着行宫什么时候办场大婚,要不要送贺礼,以后要不要改口。
夫子不准它们叫夫人,那以后是不是要管妖主叫师公?
狸花猫从垂花门后面慢悠悠出来,尾巴拖在地上,心情很是沉重。
晏宁在妖域用的是白秋水的脸,所以狸花猫一开始认错了人,后面才发觉不对,重逢没两天呢,将羽就登堂入室了。
爱情是友谊之间最大的阻碍。
狸花猫忧伤地朝着白秋水的房门走去了,想着多要几条小鱼干,一半拿来消愁,一半备着给晏宁做贺礼。
晏宁收拾着房间,完全不知道她的婚服在一片叽叽喳喳里已经敲定了样式。
她有个不为人知的坏习惯:大大小小的东西,收了之后随手一放,毫无章法地堆砌危楼来。一座接一座,逐渐填满空荡荡的房间。
有时候风一吹,危楼塌了,晏宁面对着散乱一地的零碎物件,宁可像踩石头过河一般提起裙摆跳着走,也不太愿意把东西一个个捡起来,分门别类放好。
而且每次危楼一塌,晏宁总能发现一些忘记了的,或者以为丢了的物件,像是又一次收到了礼物。捆仙索就是前两天塌的危楼里发现的。
晏宁还是幼崽的时候,星主们也不觉得这是个事儿,后来晏宁长大了,自己一个人住在星宫里,其他星主接连战死,没来得及发现纠正。
后来晏宁收了季长清这个徒弟,他也不吭声,直接弄了几个陈列架,然后代晏宁收礼,摆的整整齐齐,黎潇来了好几次晏宁洞府也没发现什么毛病。
季长清死了,陈列架晏宁也没带,就又恢复了原样。
但将羽来了,至少得给他挪出个地方来。
没了法术,晏宁只能蹲在地上捡,但捡起来,也没想好放在哪里,桌子上,长几上,地毯上,都堆满东西了。
晏宁抱着一堆书册法器从厅堂走到内室,最后在浴池旁边发现一块儿空地方。
晏宁小心翼翼把法器放在浴池旁边,继续给书册找地方,最后觉得干脆把书册放在床上,枕头旁边。
回去时候,晏宁迎面撞上将羽。
他把书册拿过去,又把晏宁刚刚扔到浴池边上的法器捡起来一并抱着,腾出一只手牵着晏宁回去。
晏宁对着焕然一新的房间愣神。
“你什么时候带来了箱子?”晏宁看着角落里齐齐整整的八个雕花箱笼。
将羽把书册放到窗户边的书案上,法器放到箱笼,回答她:“这几个箱子原本就在这里,随着衣服一起给你送来的,被踢到床底下了,你太久没看见所以没印象了。”
晏宁恍然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狸花猫干的,她也懒得拖出来。
这么一番折腾下来,将羽衣服上沾了不少灰。
“我需要去洗漱一番,请神女解开捆仙索,解你那一段就行。”将羽指了指厅堂和内室之间的屏风,“不放心的话,可以从屏风上看,我跑不了的。”
晏宁没怎么犹豫就把手上的捆仙索解了,让他去。
她觉得,将羽倘若要逃跑,大概不会这么礼貌而费劲。
某种意义上来说,将羽还是很讲信用的。
他懒得做撒谎这样的麻烦事。
不过今夜的将羽,好像有些过于礼貌,甚至有点不像他。
晏宁心底油然而生一股怪异感,望着将羽的背影,感觉有几分陌生,又有些熟悉。
房门被轻轻敲响。
晏宁开门,瞧见白秋水伸长了脖子往她房间里看:“狸花猫在我那里闹,说你这里它不能待了,所以我来看看。”
晏宁也一头雾水:“它这话是什么意思?”
狸花猫没说清楚,也没跟来,白秋水摇了摇头说不知道,顺势走进屋里,关了门和晏宁说起另外一件事来:“洛清仙门宏真道人跟我联系了,他说想和我和解,他帮忙让仙门退兵,我那事儿一笔勾销。”
“我答应了。”白秋水给自己斟了杯茶,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来,“过几天,我就要成婚了。”
晏宁摇了摇头,“这事不能这样算。仙门本来就是撕毁合约,背信弃义,有错在先。你的事情也是他们亏欠你,这怎么能相抵。”
白秋水握着茶杯的手颤抖了一下,泼了些茶水出来,放下杯子掸去袖子上的水,强笑道:“冤冤相报何时了,神女不是一直说不要怀恨在心陷于执念吗?”
“他们欠了你,你有讨回来的权利。”晏宁认真解释起来,“我说的是不要让仇恨毁了自己,而不是放弃报仇。”
“群体的利益绝不应该以牺牲个人来得到,这和欺凌弱小没有区别。”晏宁看着白秋水,“你是聪明人,所以我一直相信你不会被仇恨裹挟,是不是还有其他原因?”
白秋水端起茶水细细品着,晏宁也不逼她,坐在她对面,静静望着她,在漫长的寂静之后开口道:“我说过,你有冤屈,我一定帮你,从前算数,现在也算。”
白秋水垂眸看着地毯上的凤穿牡丹图样,“神女,我想做一个坏事。”
晏宁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她。
白秋水说:“我那天在城门上朝着仙门大喊,就是在赌谢长安会不会出现。”
“我赌赢了,谢长安听见了我,他又犯病了。”白秋水握紧了茶杯,“宏真道人说他会让白霜和谢长安解了婚契。他开出的条件是让我去安抚好谢长安,让他迷途知返消灭心魔回归正道。”
白秋水蓦地笑出声,像是木偶一样咧开嘴,声音也变得奇怪:“他大发慈悲地说允许我和谢长安在一起,让我在洛清山的一间屋子里老实做一个足不出户的妻子。”
“只有牢狱里的囚犯才会一辈子困在屋子里。”白秋水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屑,“但是囚犯关上一段时间也就斩了,还能选择自尽。这仙人的恩赐,比囚犯还不如。”
“那你为什么答应?”晏宁走过去,给她续上茶水。
白秋水方才说的用力又大声,嘴唇都发裂。听到这个问题,她声音又落了下来,低着头,看着茶水里扭曲的自己,仿佛看见一只恶鬼:“既然婚契让他们两个这么难杀,我想让他们自相残杀。我要让谢长安杀了白霜,同时,我会杀了他。”
白秋水这个想法的确巧妙。
白霜的假神之身和仙门拥护,寻常人根本接近不了,哪怕将羽和晏宁,也杀不了,只能给仙门进攻的把柄。
谢长安毫无疑问现在是仙门倚重的人物。
自相残杀,仙门内乱,一切因果报在谢长安身上,他犯下滔天大罪,又欠白秋水的,就算白秋水杀了他,也不会落着什么孽债。
仙界本来就不该有世家,不该有垄断和割据,更不该有阶级。
仙界也该洗牌了。
晏宁也需要一个机会,看清这群人内里到底是些什么,他们又是如何逃过天道修炼成仙。
只剩下一个问题。
“你怎么让谢长安听你的话?”
白秋水低着头,幽幽一笑,“谢长安说他爱我,愿意为我做任何事情。”
晏宁觉得有些荒谬,“口说无凭,谢长安说了,不一定会做到。”
白秋水也赞同,“是啊,他的爱一无是处。”
“不过他很愚蠢,而且很自负。”白秋水手搭在膝盖上,朝着晏宁抿唇一笑,最为端庄的闺阁千金姿态,一身轻亮的粉色衣衫,却穿出宫廷贵人的沧桑浮沉来。
在凡间时,她是左相的掌上明珠,出生就预定了太子妃之位,早就浸淫了宫廷和前朝的各种腌臜手段,即使前太子早逝,她也笑傲依旧。
“我只需要一个进入洛清仙门的机会,他们就会成为我的手下败将。
谢长安有多坚信他的师门圣洁纯粹,我敲碎他的幻梦之时,他就会有多绝望。
在他疯魔的时候,我只需要轻轻一推,他就会毫无理智的杀掉任何人,哪怕是扮成神女的白霜。”
晏宁仿佛看到了人世间的兵戈铁马,朝堂诡谲,而白秋水傲然立在中间,如深崖里开出的白兰花。
晏宁终于明白为什么季长清为她倾倒三百年。
“你需要我帮你什么吗?”晏宁庆幸自己曾经因为季长清而选择了相信白秋水,保护了她,没有让这样的一个好姑娘折损在不公平的命运里。
白秋水眼珠子转了转,略有些不好意思,“我需要借神女身份一用。”
“谢长安的爱不足以成为我混进去的筹码,我告诉他们,我就是初雪那日开城门诛杀华阳道人的女子,我学了秘术。”白秋水紧张地看向晏宁,征求她的意见。
“可以。”晏宁去翻了一卷书册出来,递给白秋水,“这是一些简单法术,你学了,先应付着。我那日用的术法要沟通天地,你施展不了,但是我可以写给你,让你知道个大概。”
白秋水立马接了书册,眉开眼笑,“不过我也不白占神女便宜,我既然领了他们眼中钉的身份,神女便可以扮成普通人自在快活,好好享受悠闲日子,等我捷报便是。”
晏宁“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但也没认真去想,所有的日子对她来说都一样,没什么区别。
在观星台的七百年,在辰阳山的三百年,在妖域,或者在罗浮洲,都一样。
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她在妖域暗室的时候是被妖族当做血库利用,在其他地方是自己主动为天下考虑,发挥自己的作用。
晏宁的生命里,没有她自己这一说。
千年岁月的每一分每一秒,她想的都是九州四海,三界众生。
白秋水絮絮叨叨,和晏宁说了许多罗浮洲的好玩地方,突然听到“咚”的一声。
“什么声音?”白秋水望向内室,起身要去看。
晏宁骤然想起屋子里还有一个人。
“是将羽。”晏宁叫住了她,“他在浴池,有些不方便。”
白秋水步子一顿,木然转过身,头也不回跨出去,还不忘带上门,“打扰二位,十分抱歉,我下次不会晚上来了。”
没关系的。
这四个字晏宁还没有说,听见急匆匆的脚步声远去了。
不久之后又回来,敲了敲门。
晏宁打开门,只看见白秋水跑远了。
地上有一个包裹,打开来看,是好几套寝衣,男女都有,还有一张字条。
【这片地方的妖怪我带它们出去住,这两天的课我代神女去讲,你们务必好好玩,术法的事情也不急,我还得跟他们谈条件,敲他们一大笔。】
玩什么?
晏宁茫然看着面前空荡荡的庭院,摇着头回了房间,准备应对将羽的抱怨。
出乎意料的是,他伏在浴池边的坐塌上,披着日常穿的黑色衣服,睡得很沉。咚的一声不过是窗户开着,吹翻了一个空烛台。
烛光映在他的身上,有那么短短的一瞬,晏宁觉得面前的他是一块美玉,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成熟温和。
但她又觉得自己这个想法荒谬绝伦。
将羽分明应该是一团跳跃的火焰,以决然强悍的姿态燃烧自己,也灼伤别人。
只不过他今天晚上的表现让晏宁有些惊讶而已。
晏宁想过将羽会让她做许多荒唐事情,却没想过他这么乖。
索吻也是乖乖站着,一触即分也能让他满足。
晏宁把坐塌上的小桌子移开,把将羽扶着想让他好好躺着,旧衣服滑脱,晏宁看见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像一道网一样笼住他。
他左胸那道伤痕尤其恐怖,一道粗长的瘢痕几乎跨过半个胸膛,周围皮肤颜色也深浅不一,血色的纹路如同火焰一样蔓延,似乎有团烈火在此焚烧。
他偏偏是妖身,蛮横的妖力接受不了灵力的治疗术法。
晏宁只能去找了平常给小妖包扎治疗用的普通药,倒出一点,轻轻的敷在他左胸的伤口上。
晏宁低头仔细看着那道伤口,似乎是道旧伤,周围的皮肉早已死去,药物落在上面和落在桌案这样的死物上没什么区别。
似乎是刀剑插入造成的伤口,应当是把很薄的剑。
笔直的竖线。
他居然没有躲闪吗?
晏宁想去摸一下还有没有残留的血脉搏动,看看还能不能有治疗的可能。
将羽醒了,握住她伸出的手,看着伏在自己身前的晏宁,声音哑然:“神女这是做什么?”
晏宁就保持着跪坐在他身边的姿势,看向他的伤口,“你这是怎么弄的?”
她的记忆里,喜欢薄剑的只有季长清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