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断念
“神女是关心我还是质问我?”将羽坐起身,利落把旧衣脱了叠好放在一边,换上了新的寝衣,噙着浅笑望着晏宁。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丝毫的气恼或者讥讽意味,目光也平和,无波无澜。
给人一种问题丝毫不重要的错觉。
即便不回答也没关系,他也不会生气。
但面前这人是将羽,顽劣乖张,我行我素。
晏宁忍着心中巨大的怪异感和他面对面坐着,“我没有质问你的意思。”
将羽低头笑了笑,“所以神女确实不在乎我受伤时疼不疼,会不会死掉。”
烛光落在两个人的身上,在纱窗上投下一对几近相拥的人影,但凑近了仔细看,始终有一道空隙横亘在中间,就连两个人的衣袖都相对着,泾渭分明。
“你受这伤时应该很疼。”晏宁知道她不应该提起季长清,但是她没法违背自己的本心,“长清受的伤和你很像。你就在我面前,我可以帮你找医书找灵药。他生死不明,灵脉尽碎,纵然聪慧过人,遇到难事,大概也是凶多吉少。”
“我不知道你和他到底是什么过节。”晏宁把捆仙索重新绑在自己腕上,垂眸看着自己的衣摆,避开将羽失落或者愤怒的目光,“他是我悉心教导三百年的弟子,对于我来说,他是不一样的。”
将羽说过许多次晏宁和季长清的关系太过亲近,他不高兴。
晏宁觉得荒唐,但回去之后也认真想了想,最后不得不承认,她确实对季长清有些不寻常。
布置杀阵的时候她知道季长清会赢,粉碎经脉的丸药也不会要他性命。
晏宁自己当初都没意识到,她的每一步,都想让季长清活。
“我这伤是他的剑造成的,却不是他伤的,神女请放心,我和他无仇无恨。”将羽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我只是嫉妒他被神女挂念,神女能否告诉我,他对于你,不一样在哪里?”
晏宁回答不上来,她自己也不知道。
将羽却很有耐心,一动不动坐着,等她的回答,不时出声提醒,“神女为何对他另眼相待呢?”
晏宁心里一片空茫,像是走在雾里,只是凭着本能回答:“因为他品行很好,是我见过最无私最端方的君子,又肯用心修炼,不浮不燥。”
将羽垂眸,心中的一口气落下去,“哦,是因为他的品行。那如果他变得面目全非,神女还会如此关心他吗?神女找的是季长清这个人,还是一个温顺卓越的弟子?”
晏宁答不上来,仿佛一阵钟声在白雾里响起,可是晏宁找不到它的来处,也不知道它为什么响。
将羽不再问了,俯身抱住晏宁,“神女忘了他吧。他不过就是个凡夫俗子,没你想的那么好。”
晏宁还是想反驳将羽,但忍住了,望着将羽的目光里带着一丝恳求,“你见过他吗?他还活着吗?”
“见过。”他想说季长清已经死了,但看着晏宁脸上的期待,犹豫了一下,改了口,“他活得好好的,和一个喜欢的姑娘在一起了,活得很开心,他说他不怪你,以后,就请你忘了他。”
“喜欢的姑娘?”晏宁想到白秋水,可是白秋水要嫁给谢长安了啊。
将羽面不改色回答:“他受伤的时候被一个姑娘救了,日久生情,两个人就拜堂成亲了。”
晏宁听着,像是在听天方夜谭。
将羽找出他的乾坤袋,拿了一样东西给晏宁看。
晏宁接过来一看,上面赫然是季长清的字迹,【请帖】两个大字印在鸾凤和鸣的纹路上。
打开来看,季长清写了满满当当一页纸,情真意切,把那位姑娘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把这桩婚事说成天大的恩赐,直言他醒着都以为是在做梦。
他当真是高兴至极。
“挺好的。”晏宁把请帖交还给将羽,不明白自己产生了一丝失落。
长清找到了他的幸福,这应该是件好事。
她应该高兴。
还是将羽点明了原因,“神女不生气吗?他有了喜欢的姑娘,就把神女抛之脑后。神女为他担忧,他却从未联系你,给你道一声平安,我都有一份请帖,对于神女你,他却只字不提。”
“没什么生气的,本该如此,毕竟我也没有对他多好,还让他那样惨。他就算恨我,也理所应当。”晏宁起身,不想再聊下去,“夜深了,休息吧。”
房间里的玉床很是宽大,躺两个人绰绰有余,晏宁躺在里面,等着将羽过来。
他不知何时顺手拿了一个薄毯,铺在地上,吹熄了烛台,睡在床边,胳膊枕着头,看向晏宁,又说了一遍:“季长清真的从来没有怪过你。他下定决心管白秋水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会死,神女来的时候,他很开心,也没有怨言。”
“他当时应该很疼。”晏宁望着头顶上的白玉浮雕,脑海里浮现季长清哭泣的双眼,“他那天分明怪我问都不问一句。他终究还是怨我的。”
将羽闭上眼睛,双唇抿着,像是江面的波纹,一条起伏的线,昭示着他此刻内心的波澜起伏,但看不出是哭还是笑。
晏宁转头看见他阖上双眼,以为他已经睡了,也不再说话了。
她本来还想问将羽如何受伤,疼不疼,再感谢他的知会。
算了,以后再说吧,来日方长。
晏宁看着将羽的背影,也缓慢闭上眼睛。
如果所有的日子都像今晚一般安宁平和,她觉得和将羽一直在一起,也不算坏事。
以后有机会还是去看一眼长清吧,给他送一份贺礼。礼物多备几份好了,说不定那时他已经有孩子了。
还有将羽的新岁礼物,白秋水的成婚贺礼。
晏宁半梦半醒间想,她有好多礼物要送啊,人族的生老病死好像总是格外的快,一不留神轮回转世,礼物就送不出去了。
这样的话,还是先准备季长清的礼物,还有马上嫁出去的白秋水。
将羽,等一等吧,妖和仙的寿命都很长,没了灵力也能活个几百年不在话下。
只是将羽又会不高兴了。
到时候再亲他一下作为补偿吧。
晏宁陷在睡梦里,思绪如同御剑飞行般收不回来,也无法注意周围一些不寻常的细微动静。
修长的手指抚摸着她的眉眼。
床旁坐着的男人已然习惯了面具,黑暗里也不摘下,朝着晏宁笑道:“原来直白唐突才能朝神女靠近。恪守礼节,神女便把我丢到一边了。”
他轻声抱怨了一句:“你对将羽好到我嫉妒了。”
“就连我成亲,你也信,你总归是不在乎的,说不定还想着给我送新婚贺礼,祝我和旁人百年好合。”
晏宁正梦见她在哄将羽。
梦里晏宁亲了将羽几下又被他亲了好几下,他还是气鼓鼓的。
晏宁忍不住呢喃一声:“将羽,适可而止。长清的新婚贺礼你何必如此在意。”
“不行。”黑暗里的回答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晏宁梦里梦外都被炙热绵长的吻吞没。
第二天她醒过来时天光已经大亮,瞧见将羽还睡着,保持着入睡时的姿势,位置也没有变过,看起来极为本分老实。
晏宁下了床,坐在他身边,看着他恬静的睡颜,忍不住想,难道他是一体双魂吗?
分明前些日子还乖张不驯,令她头疼不知如何是好。
突然就变了一个人,乖巧本分,也不拿季长清气她了,为她排忧解难。
将羽动了动眼皮,要醒过来,晏宁好奇地望着他,看醒过来的是哪个将羽。
黑亮的眼眸看向晏宁,里面盛满愉悦的笑意,粲然若星,深邃如海。
是那个为她解忧的将羽。
但下一秒,他就坐起来,把晏宁抱着,蹭着她的颈窝,“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是件十分危险的事情。更何况我说了我觊觎神女许久,神女还主动靠过来,是太相信我,还是太不相信我对你的觊觎之心?”
晏宁悄无声息把将羽一体双魂的猜想给扼杀了,重新给了他一个判词:反复无常,性情不定。
“现在是白天。”晏宁语速飞快,抢在将羽大放厥词之前说完:“你之前答应了我每日都要去学堂,给孩童做个表率,不可以反悔。”
将羽沉吟一声,托着下巴看向晏宁:“那要是我反悔怎么办?今天不想去。”
晏宁怔愣一瞬,认真思考起来。
守诺这件事情和行善一样,全凭良心,也无法强求。
他不守诺,好像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晏宁只能说一句:“那你就是对我言而无信,我会对你很失望,以后你说的话我会考虑一下要不要相信。”
说完晏宁自己起来了,打算一个人去学堂。
虽然白秋水说了会替晏宁授课,但晏宁还是要去。
反正不能留在这里和将羽白日宣淫。
至于捆仙索,留在将羽腕上好了,他没了妖力也出不去罗浮洲。
季长清怎么解开的晏宁不知道,但是总不会巧到将羽也能解开。
它好歹也是一个具有灵性的高阶法器,锁过不少神仙和妖物,总不能接连两个都是它的克星。
晏宁正要解开自己腕上的捆仙索,将羽唉声叹气:“神女这就要抛弃我了吗?还信誓旦旦陪我一辈子呢,才第二天。”
“我要去给他们授课。”晏宁提醒他,“你不去,我只好一个人去,是你先违背诺言的。”
将羽把晏宁解锁链的手腕抓着,“我没说我不去啊。”
晏宁看了看坐在地上丝毫没有要起身意思的将羽,“还有一刻钟学堂就要开始授课了,不用法术只能徒步,再不去就迟到了。”
将羽大喇喇坐在地上,仰着头朝站在面前的晏宁笑:“神女亲一下我就起来。”
晏宁正要说他胡闹。
将羽理所当然地说:“昨天的三次是昨天的,今天已经是新的一天了。”
第32章情浓
晏宁还是去解捆仙索了。
不想惯着他。
将羽慢悠悠地说:“那我也走,到学堂旁边练武,你讲多久我就练多久,还能一起回来。”
晏宁没办法了,和他大眼瞪小眼,没忍住带了些埋怨:“你怎么越来越乖张了?分明昨天晚上还好好的。”
为什么将羽永远不能像昨天晚上一样,聪明守礼,善解人意。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将羽的身上,好似他眼里那抹狡黠精光溢了出来,遍地流淌。
“要是没有昨晚,神女还是愿意满足我的,不是吗?”
晏宁蹙眉,并不认可他这个说法。
将羽从容说了下去,“神女先前觉得我无可救药,做好了以身饲虎的打算,再多的荒唐也奉陪,是吗?”
晏宁承认,确实如此。
将羽挑了挑眉,深深叹了口气,“但是昨夜神女突然觉得我并非无可救药,对我产生了不该有的期待,比如温顺听话,守礼克制,觉得原先给我的赏赐荒唐起来,打算收回。”
他依然是笑着,“神女,我说的,有哪里不对?”
晏宁张开嘴唇,无法否认他的任何一句话。
她只是久久地望着将羽。
将羽的眼眸亮如炬火,以至于晏宁有种错觉,他照清了自己空茫而混沌的灵魂,那是她自己都不曾看清,不曾察觉的未解之谜。
生灵的选择织就了它们的命数,独一无二,记载它们的波澜壮阔。
晏宁一直觉得自己从未做出选择,她不过是顺应天命,顺应苍生恳求。
像一块没有形状的息壤,哪里有缺口便去填补,无论是耗尽神力还是燃烧神魂,无怨无悔。
但在将羽的眼眸里,晏宁看清了自己的轮廓。
也不是什么清风明月,自己不过是一个有偏爱也有偏见,言而无信的俗物。
“抱歉。”晏宁低头敛眉,像是庙中高悬的经幡坠落在地。
“算了,我说过的,神女不必怜我爱我。我本性糟糕,不值得你内疚。”将羽站起身,抓着晏宁的手腕快步向前走着,带起一阵风,“再不走就真要赶不上授课了。”
晏宁被他牵着一路小跑,耳边传来呼啸的风声。
雪后初霁,万籁俱寂,朱红围栏立在一片亮眼的白里,将羽飞快地在长廊里穿行,掠过积雪,踏碎坚冰,靛蓝色的劲装勾勒出薄而有力的肩背。
他像是一只翠鸟,轻盈掠过高山阔水,晏宁是他衔着的一朵白云,随着他高飞又伴着他坠落。
将羽喘着气,带着晏宁在辰时三刻赶到了授课的棚子前,还没有进去,已经听到白秋水在里面训话。
“我知道你们都想做威风的将军。但仙门三万七千人,只出了一个季长清一个谢长安,妖域十万妖物,只出了十三位大妖。
你们所鄙夷的仙门走狗,在他们的家乡里,也是响当当的天才。”
“告诉我,你们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扬名立万?你们能像将羽那样以一敌百?还是像夫子那样知悉十万仙法?”
“你们不思进取,但是多的是人拼了命向上爬,你们凭什么赢?靠罢课偷懒背地里嘲笑满腹经纶的好脾气夫子吗?!”
晏宁站在原地没有进去,也没有出声打断白秋水,转身走了。
这些话晏宁也说过,只是更加温和。
没人听,招来了一通说她软骨头的嘲讽奚落。
白秋水说话,总归比晏宁有用。
在罗浮洲,晏宁终究只是客人。
天大地大,晏宁一时不知去哪。
将羽走到她身边,晃荡着两个人相牵的手,高高甩起又落下,听着呼呼的风声笑起来,“今天既然有人代课,神女陪我去玩好了,欠我的一笔勾销。”
“你要玩什么?”晏宁被他带着往城中走去。
“不知道。”将羽环顾四周,毫无目的地跟着人群走,“反正神女作陪,玩什么也不重要。”
晏宁就这么稀里糊涂和将羽混在人群里,像是一滴水融入海洋,随波逐流。
视线里的人交头接耳,将羽也凑到晏宁耳边和她嘀咕“你看右边,蛇妖居然和兔妖在一起了,它们是怎么克服种族差距的。”
晏宁本来没什么好奇心,听着将羽惊叹连连便转过头,瞧见一个高瘦的白发男子在亲吻一个白发兔耳的圆脸姑娘。
晏宁瞧着这亲吻姿势有些眼熟。
很像木屋那天将羽亲她的样子,几乎要把对方吞吃入腹。
白发男子看了过来,一双狭长眼睛泛着幽幽绿光,警告意味明显。
晏宁陡然心虚,仰头看向罪魁祸首,“被发现了,他很生气。”
“你想多了。”将羽胳膊搭在晏宁肩膀上,半搂着她,微微弯腰就能说悄悄话:“他在大庭广众之下亲那兔子姑娘,就是给大家看的。他警告也是警告那些觊觎兔子的男妖怪。”
将羽努了努嘴,晏宁看见右后方一只浑圆的猪妖哭的稀里哗啦,像破了的水球。
周围一片啧啧声,晏宁看见不少人如她一样,看向蛇和兔,又看向猪。
这感觉很奇妙。
有一种共谋的感觉,仿佛所有人被这讨论拧在一起,成为了相同的一方。
蛇和兔走了,人群继续流动,去向城门。
仙门不知何时在外面搭起了八座花楼,雕着龙凤绕柱。地上也铺了莹石,两米宽的正红色长毯绵延十里,一眼看不见尽头。
先前攻城门的将士都换了一身白金交错的礼服,分立在长毯旁边,抬着红晶石箱笼。
听着旁人的议论,晏宁很快弄清楚了,这是谢长安给白秋水的风光大嫁。
罗浮洲的人自然不服气,比不过仙门有钱,就比人力,比建筑数量和大小。
各种兽类和人族圣贤的巨大木像搭了起来,破布烂麻缝在一起,刷白了铺在地上充门面。
末了,他们想起来这是一场婚礼不是一场丧事,急急忙忙拿了庆贺新岁时剩下的东西妆点了一番,搭了几个两人高的篝火架,又弄了一棵桃树过来,可惜冬天没什么花,只能人为系上些红条。
“夫子!妖主!你们要不要也来写!沾沾城主的喜气!”一个马妖递过来两个红布条和一支笔,催促他们,“快写,不然没位置了。”
将羽接过东西,把笔递给晏宁。
晏宁抿了抿唇,“我不知道写什么,你写吧。”
“我知道神女想要什么。”将羽拿着笔,在红布上写了八个大字【海晏河清,四季长宁】。
晏宁没有否认。
将羽看了看桃花树下的乌泱泱一大片人头,蹲下来,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来,上来。”
晏宁站着,并不懂该怎么做。
将羽指了指远处,晏宁看到方才的兔妖和蛇妖也来了。
蛇妖背着兔妖站起来,让她在树上系红带。
晏宁便伏在将羽背上,手圈住他的脖子。
将羽低头笑了一声,但是没有动,“这样抢不到最高的位置,神女,我让你看的是萝卜妖。”
晏宁抬头,在人群里寻找着萝卜妖,他骑在父亲的肩膀上,嘴里咬着糖葫芦,腾出手来系红带。
“那是小孩子,怎么能学。”晏宁凑到将羽耳边轻声抱怨,搂紧他脖子不撒手,“这样就不错。”
“可是神女答应我,什么都陪我做。”将羽侧过头望着晏宁,“系布条我也要系在最高的地方,其他人够得着的地方,我看不上。”
他的眼睛很亮。
从前晏宁必然觉得他蓄了一肚子坏水,心生警惕。
如今晏宁只能叹口气,配合他的胡作非为。
晏宁站了起来,不去看四周的目光,告诉自己,面前不过是个莲花台,然后坐了上去。
将羽起身的时候,晏宁骤然失衡,险些摔倒,赶忙往前倾,慌乱中拉住将羽伸出的手,紧紧握着,稳定了身形。
看向他们的人比之前看蛇妖和兔妖的还要多,挤眉弄眼地笑,嘴皮子没歇停。
晏宁仰着头,摸到这棵百年老树最高的枝干,然后把布条系了上去。
她低头问将羽“你的呢?”
将羽望着晏宁,笑着说“我的愿望神女知道,就不写了。”
晏宁看了看孤零零系在枝头上的布条,朝将羽伸手,“把你的给我。”
不知是谁的手递了一个布条到将羽面前,里面还包了一只笔。
将羽看了看四周揶揄的目光,接了过来,却把布条放在自己掌心写,不教任何人看见。
晏宁拿到的时候,上面也写了八个字【三界太平,相伴一生。】
晏宁把这个布条挂了上去,系在自己的愿望旁边。
枯萎了的桃树浑身上下绑着红带,比任何时候都要繁茂,风一吹,所有的红布飘动,低沉的声音像是虔诚的诵念。
晏宁坐在将羽肩膀上,看见了所有的愿望。
【今晚想吃红烧肉。】
【三界太平。】
【不要打架,不要有人去世。】
【一生一世,不负相思。】
【夫子和妖主快点成亲。】
晏宁情不自禁微笑起来。
她的愿望,也有其他人在许。
这一片大地之上,也有人和她想着一样的事情,她的所作所为,在某种意义上被给予了肯定,哪怕她并不知道他们是谁。
不,有一个她是知道的。
晏宁低头,看向将羽。
她现在觉得,将羽就算没有那么温顺乖巧,也还不错。
或许,比不错还要好一些。
周围看热闹的人还没有散去,瞧见晏宁笑,也跟着发出一阵哄笑。
罗浮洲要双喜临门了!
早早结束了授课的白秋水看见这一幕,悄悄压低了嗓子,跑到人群边上喊:“妖主何时和夫子成亲?!”
第一个石头打破了窗户,其他的纷至沓来。
“不如和城主一起!双喜临门!”
“成亲!成亲!”
将羽头一次红了耳朵,脖颈也红透了,使劲挥着手让他们别胡闹。
但是他抬头,对上晏宁温和含笑的眼睛。
好像在说:如果你现在求娶,我会答应。
【作者有话要说】
虐的剧情早就定了
就是管不住写甜的手
唉,我反思
第33章两心相近又相离
将羽把晏宁放下来,拨开周遭起哄的妖怪,牵着晏宁往外走,冷不丁在她耳边嘀咕了一句:“其实昨天晚上我偷亲你了。”
晏宁“嗯”了一声。
“嗯是什么意思?”将羽把晏宁拉到没什么人的小巷里,和晏宁面对面站着,盯着她的脸。
晏宁不明白这有什么值得问,但还是耐心解释:“嗯,就是我知道了。”
他做出这样的事情又不奇怪。
将羽环顾四周,确定没什么人之后弯下腰,面具压着晏宁的鼻尖,薄唇悬停在晏宁唇上三四毫厘处:“亲了好久好久,天蒙蒙亮我才停下的。”
他紧张地眨了眨眼,眸子里的光也跟着闪烁不定,好似飘摇不定的烛火,晏宁吹一口气,它就惨淡熄灭了,“我总是忍不住,可能也治不好。”
晏宁不躲不闪,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唇,“像木屋那次一样吗?”
将羽骤然低落下来,“也没有那么荒唐过分。”
“荒唐过分?”晏宁有些讶异,她以为,将羽应该是喜欢的,至少那天他表现得很开心。
“嗯。”将羽低着头,像是在认错,“神女不正是因此讨厌我吗。”
“没有,我不讨厌那样。”晏宁看着将羽的眸子重新亮起,像是一轮旭日缓缓升起,洒下一片灿烂金光。
他的喜欢总是这样直白热烈,朝她奔涌而来,浩浩荡荡。
她只觉得惊奇,而不觉得讨厌,所以那天站在原地没有避开,任由自己被吞噬。
现在晏宁也不打算避开,在他的惊喜中继续说:“以前我确实对你观感不善,有些唬你的意味。但我现在是真心实意想和你试着一起走下去,只要你不造杀业,不欺辱弱小,我就不会和你分开。”
晏宁话没有说完,就被他紧紧抱住。
“神女别又骗我。”将羽声音有些哽咽。
晏宁缓慢伸出手,回想着兔妖回抱蛇妖的姿势,圈住将羽的腰,“我不骗你。”
他就这么抱着晏宁,一动不动,阖着眼睛,生怕梦醒。
直到日落,晏宁拍了拍他的背,提醒他白秋水在巷口等了许久,怕是有要事。
将羽这才不情不愿起身,和晏宁握着的手变成了十指相扣。
感受到他的怨念,白秋水讪笑着为打扰到他们而道歉,拿出两件东西递给晏宁,“这是我给你们的贺礼。谢长安送的东西,神女和妖主要是有用的上也随便拿。”
“贺礼?”晏宁一时没有接过来。
“嗯,我去洛清仙门后就不回罗浮洲了,所以提前把贺礼送了。”白秋水拉过晏宁的手,塞给她,“我没什么积蓄,自己做了两个小物件,还希望神女别嫌弃。”
晏宁看了看,是一幅鸳鸯戏水的刺绣和一个花开并蒂的木雕。
“你这贺礼,是贺的什么?”晏宁叫住了转身欲走的白秋水。
白秋水茫然回头看向将羽。
你还没有提亲呢?
都到这份上了。
将羽低咳一声,“我的生辰,嗯。”
晏宁闻言把礼物递给将羽,朝他说了句“生辰快乐,我回去给你补贺礼。”
将羽从容应了,拉着晏宁回行宫。
白秋水茫然跟在他们后面,在想怎么把东西要回来。
鸳鸯戏水和并蒂莲显然是新婚贺礼,怎么能当做生辰礼送给将羽。
纵然神女不介意,她也不能失了分寸。
晏宁在房间翻着箱笼,腕上捆仙索总是挂住,就暂时解开了。
白秋水朝将羽努努嘴,示意他跟自己出来,向他要回了那两件贺礼,顺便问了将羽一句“千载难逢的好时机,你怎么不提亲?”
将羽瞥了一眼城门方向,闷声回答:“我不想这么寒酸娶了她。”
谢长安都能办个这么盛大的婚事,神女嫁他连件像样的婚服都没有。
显得他没用死了。
白秋水挥了挥手,颇为豪迈地说“那不简单,谢长安给的,我送你们便是。”
“不行。”将羽当即否决了这个提议,“我自个儿的婚礼,不要他的东西,再说了,他手里的谁知道是不是赃物,沾了血欠了恶债,不吉利。”
白秋水听着觉得也是,又叹了口气感慨“但凡是个宝贝,一出世必然引起各方争抢,沾了无数血和孽,哪有干净的呢。”
将羽低头沉思许久,眸光一亮,看向白秋水的目光带着些惊喜和羞腆。
白秋水下意识退后一步,背抵上走廊的柱子,讪笑道“将军你想干嘛?”
该不会想搜刮我的家底吧?
虽然神女和将羽都是她的救命恩人,但是她真没钱了。
将羽缓慢朝她靠近,低声问“你,能教我刺绣吗?”
“啊?”白秋水如遭雷劈,脑袋一片空白,只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你,你说什么?”
将羽环顾四周,确信没有什么人或者妖之后开口和她解释:“我想了想,与其假手他人,不如我自己做,我从前行军打仗,也会缝补衣服,只是这婚服上的刺绣不太会,得找人教我,但神女也不会。”
白秋水被说服了,“我只能教你三天,三天之后我就得嫁给谢长安了。洛清仙门底下的水太深了,我过去之后就不能跟你们往来了。”
提到洛清仙门,气氛陡然沉重起来。
“按照道义,我无论如何不该让你一个弱女子去面对龙潭虎穴。”将羽垂下头。
但他也有私心。
罗浮洲的日子太好了,他舍不得。
他知道仙门藏污纳垢,不比妖王宫好到哪里去,甚至更加阴险狡诈,远比神女想象的凶险复杂。
仙门阶级分明,踩低拜高,白秋水现在不过是一个低劣狐妖之身,没有任何修道天分,还不如凡人,过去了只会饱受歧视。
但将羽更舍不得神女受难。
三百年前的换命之事还未清楚,但是将羽和白秋水都能感觉到,此事关联的,绝对不止洛清仙门,或许各大仙门都不干净。
修仙本就该清心寡欲,抛却情爱,舍弃贪婪欲念。
三大仙门七大仙山的存在,像是凡间的世家一般,垄断资源,阶级分明,多的是醉心权柄满心情爱之人。
这些人如何逃得过天道问心得以成仙?
单拿谢长安来说,他因个人情爱祸害无辜,掀起战乱,又怎么得以保住仙人之身免遭天谴?
小情小爱以致祸害苍生,千刀万剐魂飞魄散也不为过的。
但将羽不想神女去淌这趟浑水,只能对白秋水说一声抱歉,眼睁睁看她去做这个诱饵。
他自私地想保住心爱的人,想和她多做几天的夫妻。
哪怕问心有愧。
“没什么的,我理解你。”白秋水笑了笑,“我也不舍得让神女掺合到里面,她不该被肮脏的人心玷污。这是我的命,自然是我来改。”
“我会赢的,当年欺君之事都做过,这算得了什么。”白秋水语气轻松,“到时候我再来找你们,向你们讨一杯喜酒。”
提起当年,将羽深深叹了口气,觉得更加愧疚,“如果你有需要尽管开口,我会帮你的。”
“你救了我,早就还清了。”白秋水抖了抖,提起从前有些后怕,“先前九州四海人人都说我和你不清不楚,我澄清多少遍都没人信。就连神女也问我为什么不喜欢你,我都要咬断舌头了,她也不信。可别再来一回了。”
“她问你吗?”将羽陡然升起一股欣喜来,“怎么问的?”
白秋水咳了咳,学着晏宁的语气说“他是个很好的人,很值得喜欢,值得托付终身,你喜欢他不会后悔的。”
将羽听着,自动在脑海中补全了晏宁的脸和语气,不自觉微笑起来。
晏宁找好礼物,发现他们不见了,出来找,正好瞧见他们两个人站在走廊里,白秋水靠着栏杆不知说着什么,将羽望着她笑。
他们两个站得很近,影子都挨在一起。
晏宁此刻才意识到,他们两个,或许关系很好。
什么时候的事情?
晏宁想了想,发现,白秋水和将羽,好像一开始就认识了。
妖王宫追杀之下,将羽带了晏宁来罗浮洲,可见他极为信任这里,而且白秋水亲自出来接。
只是晏宁来罗浮洲半年,他们二人从未表现得熟悉而已。
将羽来找晏宁的时候,白秋水即使碰上了也会走开,招呼都不打一声。
他们也很少会在晏宁面前提起彼此。
但晏宁后知后觉想起,白秋水每次都能认出将羽送晏宁的衣服,也能猜到将羽来找晏宁是为什么,连在外过夜这件事,也表现得对将羽的行为作风很是熟悉。
其实有许多细节可以透露出他们相熟,只是晏宁忽略了而已。
晏宁朝着他们走过去,刚踏上长廊,他们二人听到脚步声,看见晏宁,就自动站远了,收了方才的轻松玩笑神色。
晏宁心中浮现出一种怪异感,仿佛自己打扰了他们两个。
“你们在说什么?”晏宁把生辰礼和之前欠的新岁礼给了将羽。
星石面具可以改变容貌,质地轻盈,极具韧性,不会有任何憋闷,水火不侵,还能防毒。
一瓶返春丹,死去的皮肉也能修复如初。
将羽美滋滋收下了,翻来覆去地看着面具,恨不得当下换上,没顾得上白秋水寻求他串口供的目光。
白秋水想着他一个大男人学刺绣大抵是有损形象,而且婚礼之事他应该想作为惊喜,不想让神女立马知道,就搪塞晏宁说:“我马上要去仙门,想叫将羽教我些招式防身。”
晏宁看清她的慌乱,平静问她:“你不是还要跟我学法术吗?”
白秋水暗道糟糕,“我现在妖身,可能学不了,书册我背来唬住他们就是了。”
“将羽。”晏宁叫他,他应声抬头,“怎么了?”
晏宁问他:“那你还去学堂吗?”
“去啊。”将羽刚刚答完,听见白秋水咳嗽一声,自己也咳一声:“这几天可能去不了,但是以后我肯定去。”
他出尔反尔。
晏宁垂眸看着地面,不说话。
白秋水走过来劝晏宁,“其实神女也不必日日授课。修炼之法已经公之于众,想学的人会学,不想学的怎么劝也没用,看各人缘法。”
“想往上走的自然会奋力攀爬,不想努力的自然会想着保命苟全自身,这中间不上不下没想清楚的,就是让他们自己去历练,才明白要走哪条路。不必干预,所有生灵自然会走上它们选择的命运。”
晏宁“嗯”了一声。
白秋水总归是比她懂人心。
罗浮洲的人都爱戴她,季长清也爱她,将羽也和她交好。
晏宁没有那颗心,也得不到这些认同,只被一次又一次说你不懂,被当成异类。
将羽走过来,还没有在晏宁身边站定,晏宁已经转身回去了。
将羽没有立刻跟上来,和白秋水通了气,和她约好后面的时间,串好了关于洛清仙门的说辞,才匆匆忙忙赶回去。
晏宁和衣躺在玉床上,像是已经睡着了。
将羽步子一顿,在床边看了会儿,依依不舍出门去了。
总归是来日方长。
白秋水说得对,现在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万一以后神女生他气反悔不嫁了怎么办。
就现在吧,现在开始准备婚礼。
他想办得齐全周到,得多问问多学学。
将羽还想给很多人发请帖。
黎潇上仙,辰阳山师兄弟,他都想发一份,邀请这些人来观礼。
那得准备许多桌酒席。
还得问白秋水罗浮洲里有那些好厨子,怎么请得到它们帮忙。
罗浮洲的小妖怪都跟神女关系不错,他也得请,但是还得让它们保密,不准透露风声。
这么大的阵仗,罗浮洲肯定是供应不了食材,将羽不自觉把九州四海想了一遍,寻思着去哪里打猎,还得避开容易生出灵物的地方,以免造成杀孽。
顺便再打一对大雁吧,不杀,走个过场。在人间,男方提亲是要带着一对大雁上门的。
三书六礼要吗?交换生辰帖?
可是他的凡人双亲早就归天,神女天地生养,哪来的亲人。
但是可以交换婚帖。
婚房呢?
还是这座行宫吗?
不行,这里住的妖怪太多了,他想和神女两个人住,小一点也没关系。
那他得自己想办法造一个屋子,挑一个偏僻点的地方,但又得山好水好。
将羽越想越入迷,没有回头,也就没有看见晏宁从床上坐起来。
晏宁看着将羽的背影没入转角消失不见。
她想起狸花猫告诫自己的一句话“男人最会骗人,追你时你是心中挚爱,得到了就不珍惜。”
直到天蒙蒙亮,将羽也没有回来。
晏宁躺下,闭上双眼,把这几天的意动都忘了,不断想起狸花猫的训话,想起九幽和离月的相爱到相恨。
将羽带着一身寒凉躺到晏宁身边,伸出手来抱她的时候,晏宁坐起来,避开他的手。
第34章摇摇欲坠
将羽手落了空,撑坐起来,从背后抱住晏宁,眼皮还没有睁开,嗓子也闷着,“神女要去哪里?”
“我要去授课了。”晏宁说完,他还是不撒手。
晏宁刚把床帷掀开,日光刺进来,将羽偏头避开,顺势把晏宁也带倒,星石面具不硌皮肤,他便毫无顾忌地蹭着晏宁脖颈,“今天一早仙门派人过来和谈,带了不少东西收买人心,城里的人和妖估计都去凑热闹了,哪还记得学堂。”
将羽闭着眼睛胡乱亲,沿着晏宁的脖颈一路往上,将将要碰到晏宁嘴唇,听见她问“你昨晚去哪里了?”
将羽“唔”了一声,伏在晏宁身上闭目养神,不知道该怎么说。
跟神女说他昨晚想学绣花结果把十个指头刺成筛子了也没绣出一朵花来?
太没面子了。
后半夜也没法说。
他认清自己之后让白秋水引荐了些会绣花的,人妖不忌,越多越好。
既然是求人帮忙,将羽放低了姿态,对她们有求必应,帮她们修屋子安栅栏,要钱给钱。
但是有几个过分的,居然馋他身子!
将羽想到就觉得委屈,死命往晏宁怀里蹭。
要不是他眼疾手快躲开了,那蜂女的手就要搭到他肩膀了!
就算没被碰到,将羽闻着身上沾的甜腻香味,总觉得心烦,跳到河里洗了一遍。
婚服没着落,徒惹一身烦。
他打定主意不能把这种丢脸事情说出来。
晏宁温柔摸着他的脑袋,问:“你昨天晚上和谁一起?白秋水吗?”
将羽点了点头,含糊应了一声。
白秋水昨晚确实一直在旁边看着,那几个女妖妄图自荐枕席的时候她也出手拦了。
她是聪明人,不会泄露这件事。
报她的名字,确实最安全。
反正神女眼里他和白秋水也不熟,也不会生出什么事端。
晏宁不再问下去,推了推他,“好了,起来,就算没人上学堂,我总归要去看一眼。”
虽然还迷糊着,但将羽也察觉到晏宁语气严厉了些,没有之前放纵他胡闹的温和。
将羽不情不愿起来,胡乱收拾了一下自己,跟在晏宁后头走着。
“你不是有事吗?教白秋水招式。”晏宁提醒他,但是没有回头。
将羽懒懒应了一声,因为婚礼的琐碎而有些丧气低迷,“等下再去,我先陪你去学堂。反正三天也教不了什么。”
不过就是个由头偷偷办婚礼罢了。
将羽止住话头,免得暴露自己的筹谋。
忍不住沮丧起来。
这样下去,三天是远远不够的。
到时候自己还要找由头每天搪塞神女吗?
也没时间陪她,聚少离多。
将羽觉得这样不行。
想想就很难受。
要不然想法子把以前的积蓄弄出来吧。
给黎潇上仙传个信,拜托他带过来。
罗浮洲太贫瘠了,自己又答应了神女不去仙门打家劫舍,得攒到什么时候才能攒够本钱办一场体面婚事啊。
到了学堂,将羽和晏宁告了别就走了,打定了主意要去把以前攒的东西拿过来用。
学堂里倒是坐满了人,只不过大多数小萝卜头的目光不在晏宁身上,也不在面前的书册上,仰着头看向城门方向驾鹤而来的仙人。
晏宁说了好几次收心,他们“嗯嗯”应着,但头还是没有转回来。
“既然无心上课,何必过来?”晏宁起身,走到半个身子歪斜的孩童面前。
视线被挡住,孩童霎时不高兴起来,胆子大的抱怨起来:“要不是白姐姐让我们来,我们才不来呢。”
晏宁没有斥责他,只是拿了本书,问他最简单的第一页写的什么。
白白胖胖的小人参皱着眉打翻了书,理直气壮回答“我不知道!我不想学!不想听你的大道理!”
小人参旁边的同伴目瞪口呆,捅了捅他都胳膊,提醒他“你疯了啊,你这样会被将羽打屁股的!”
小人参心气高,顿时觉得这是个反抗强权的好机会,站起来朝着晏宁说“你不过就是仗着白姐姐和妖主给你撑腰!有本事别找他们告状!不然就是以大欺小!”
晏宁捏着书册看了小人参精许久,叹了口气。纵然她想让它们修道向好,强留于此,心不在此,又有什么意义。
独一无二的选择织就独一无二的人生,晏宁本来就无法让所有人都向善向好。
她本来只应该注视而已,不该插手的。
每一次插手都是徒劳无功,惹了一身骂名。
这次也一样,晏宁已经习惯了。
晏宁挥了挥衣袖,负手而立,让出一条路来:“我不强留你们。无心修道,便出去吧,不必在这里浪费时间。”
晏宁笑了笑,看向他们的目光依然温和,只是多了一份遥远的距离,“希望你们不要后悔自己的选择。”
小人参精站起来哼了一声“故弄玄虚”,拉着犹豫不决的同伴跑远了。
晏宁从始至终没有阻拦,也没有开口,连侧目注视都没有。
其他人也三三两两站起来,试探着走出去,发现晏宁没什么反应之后跑远了。
不到一刻钟,偌大的学堂只剩下一个瘦弱的雀妖。
雀妖咬着唇看向晏宁,恭敬叫她“夫子”。
“怎么了?”晏宁低头看雀妖的书册,上面笔记工整,也没什么错漏,“有什么不懂吗?”
雀妖摇了摇头,“夫子讲的很好,我课业没有什么不懂,我想和夫子说一件事情。”
雀妖朝晏宁挥了挥手,让她蹲下,在她耳边说了句“夫子,我昨天看到妖主和好多女人在一个房间里,白姐姐也在。”
晏宁摸了摸雀妖头,只能说了一句“知道了。”
雀妖抱着书册也走了,不时回头看向晏宁。
晏宁坐在高台上,把教学用的书册都翻了一遍,增添了些注释,放到人人都能翻阅的书桌上。
她有一种预感,她好像和罗浮洲缘分要尽了。
仔细想想,来罗浮洲的这段日子,晏宁不是在屋子里就是在学堂。
罗浮洲的妖怪和散修底子不好,学不了什么高深道法,也不需要多少指点。
他们即使走岔了路,运错功,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走火入魔本身是有门槛的,到了一定修为,经脉寸断才是一种痛苦。
晏宁坐在高台上,望着远处熙熙攘攘的人群。
罗浮洲其实也不需要她。
只是将羽不时过来纠缠,像是树木的根,拉着晏宁扎在这里。
现在将羽不纠缠了,晏宁便又恢复到漂浮的状态,孑然一身,远离人群。
她坐在这里,只因为将羽和她约定要来接她。
只是因为这个约定。
正午时分,仙门正式和罗浮洲展开和谈,大街小巷的人都走出来,仰望着城楼上白衣飘飘的谢长安,红衣猎猎的白秋水,以及一身黑衣的将羽。
“那就是谢长安啊,瞧着清俊,但是太板正,不如妖主有气势。”
“说起来,妖主和那女夫子是真的吗?隔壁花娘跟我说,妖主跟城主关系匪浅,都做了婚服,要抢婚了!”
几个妖坐在板凳上,磕着瓜子,看着学堂空无一人,理所当然的觉得木板之后的高台上也没有人,放心地聊起来。
晏宁笔尖一顿,一个豆大的墨点落在白纸上。
她也不去处理,只是把笔搁下,坐在原地听后面的人七嘴八舌地争论她和白秋水到底谁才是将羽的意中人。
没人站在晏宁这边。
这座城里的人,平时对她再友好,也只会选择白秋水。
晏宁在他们眼中永远只是一个外来人。
他们细细数着白秋水和将羽般配的证据,晏宁安静听着,望向城楼上的将羽。
原来她不知道的事情这么多。
将羽会彻夜疼痛,需要泡在寒潭里,是白秋水为他搬运冰块,为他找来丹药。
就连那铁面具,也是白秋水送的。
就连季长清留在这里的照影桃华,白秋水也送给了将羽。
“这女夫子突然就冒出来,妖主对她情深似海,完全不像真的,倒像是戏文里的男人为了气女人用的歪招。”
“可不是,这夫子一看就是大家闺秀。谁不知道城主在凡间之时是左相千金。容不得人不多想。”
晏宁也在想。
是啊,将羽为什么突然就跟自己结了婚契。
第一面她装成斑鸠小妖。
第二面鸡皮鹤发,突然就结了婚契。
雪夜拥吻,他也只是拥吻。
后来将羽再怎么大放厥词,其实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情。
晏宁主动,他反而惊慌不已,如今冷淡疏离。
可不就是一场荒唐戏文。
或许在将羽的人生里,她也只是一个外来人。
一道影子落在晏宁身上,轻声唤她:“神女。”
晏宁抬头,看见一张清瘦的脸,恍惚间以为是季长清。
但是长清更稳重,更加温润。
“风朔。”晏宁朝他笑了笑,“许久不见。”
她的声音一出来,风朔骤然鼻尖发涩,落下泪来,扑到她面前,盯着她灰白色的发尾,抽噎着道歉,“我来晚了,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方才还在高台后闲聊的妖怪们此刻才发现晏宁的存在,面面相觑,随即又交头接耳,看向风朔满脸好奇。
“你怎么来罗浮洲了?”晏宁拍了拍他的头,没想到他哭的更凶了。
她伸出手,正要把风朔扶起来。
缠着银白锁链的手先一步碰到风朔,将他一把推开。
“你是谁?放开你的手!”风朔死死盯着来人放在晏宁腰上的手。
“我是她结了婚契的道侣。”戴着面具的男人站在晏宁身边,看向风朔的目光满是挑衅,“你又是谁?管得了我们的事?”
“将羽。”晏宁想阻止这场争执。
她需要问风朔关于妖王宫的事情。
“我说的没错啊。”将羽声音陡然大了许多,“我和你结了婚契,本来就是夫妻,是道侣,只是没有大办宴席罢了,要不然,我们补上。”
“你要是同意,我们今晚就办。”将羽盯着晏宁,认真和她商量起来,“我们先办一场宴席,后面穿婚服再办一场正式的,罗浮洲,妖域,仙门,都叫上,九州四海,广而告之。”
“不用担心,我办的起。”将羽信誓旦旦保证。
他今晚就可以把财宝全拿回来了。
黎潇已经给他回信了。
“白秋水成婚,你突然办什么席,撞在一起,招人非议。”晏宁拉着将羽离开,决定后面再找风朔谈。
“干嘛不能办一起。”将羽往四周看,视线里的妖怪和凡人都低着头,四散开来,不敢说什么话。
将羽很是理直气壮地说:“你看,没人非议啊。今晚办吧,夜长梦多,这位,也请了。”
将羽很是轻蔑地看了一眼风朔。
风朔握紧了拳,抬眼回望,给他传了一道密音:“季长清,我知道是你。神女呢?她知道吗?她最喜爱的,引以为豪的徒弟,原来一直对她怀着龌龊不堪的觊觎之心,还成了一个半妖欺骗她轻薄她。”
第35章梦碎
将羽头也不回,牵着晏宁大步流星往行宫走,似乎完全不在乎风朔的威胁。
风朔急了,追上来,想留住他们,猝不及防挨了将羽一腿,被踹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几滚,痛得一时没能爬起来。
晏宁回头瞧见风朔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哀哀望着她,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些什么,可是因为疼痛而喊不出声。
她想往回走,去扶起风朔,被将羽用力一扯半抱着往前走。
将羽的大掌贴在晏宁的右侧脸颊上,不准她扭头,把她耳朵也捂住了。
一道微弱的传音试图接近晏宁,也被将羽毫不犹豫斩断了。
“你放开我!”晏宁动了怒,拧不过将羽,狠心用了法术,让他一碰自己就如烈火灼烧,万蚁啃食。
这还是她第一次用这样的术法惩罚人。
将羽把手放下来,晏宁转身要走,猛然被他抱住,动弹不得。
将羽的脸颊贴着她,嘴唇张合之间温热吐息喷在晏宁脸上。
倘若她的术法没失效,他此刻整个人应该疼痛难忍,受着酷刑。
“我们今晚成亲。”将羽的声音格外坚定,不容反驳。
晏宁气得又甩了一道术法,让他整个人如堕冰窟。
流光没入他的身体,将羽的嘴唇顿时有些发白。
但是他依然不撒手,反而抱得更紧,把她抵在门上,目光灼灼看着她,“神女不是说愿意陪我做任何事情吗?为什么这个人一出现你就反悔?他对神女来说很重要吗?可是与你结婚契的人是我!”
“你疯了!”晏宁只觉得他不可理喻,避开他的触碰,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甚至厌恶,“他不过和我说了一句话,你就把人踹倒,要不是我禁了你的妖力,你是不是要杀了他!”
“那神女告诉我,你和他是什么?”将羽把晏宁的脸捧着,转过来看着自己。
她望着将羽的眼里全是失望愤怒,提起风朔的语气比之前的责骂不知道好了多少。
“他是我的一位故人。”
“故人。”将羽笑出声来,俯下身,额头抵着晏宁,迫使她微微仰起头。
他依然是笑着的,像是饮血的刀,雕花木门的影子和夕阳余晖一起落在他的身上,明灭不定。
“弟子便是弟子,道友便是道友,他凭什么得了这么一个模糊不清的位置。”将羽的声音轻了些许,也凉了些许,“听起来像是旧情郎一般。神女,你和那只臭妖的故,是什么故?要怎么还?”
将羽的字句咬的很是暧昧,把旧情郎三个字说得缠绵悱恻,像是已经确定了晏宁和风朔有一段不清不楚的过去。
晏宁一下子就想起他揣测自己和长清的时候。
也是这么恶劣的揣测,把清清白白的事情说得下流龌龊。
她活了千年,从未遭遇过如此折辱。
晏宁气得整个人微微颤抖:“是不是我从前认识的每一个男子,你都觉得我跟他们不清不楚。”
她头一次牙尖嘴利地咬了回去,“将羽,你满脑子的□□荒唐,就觉得别人都和你一样是吗?”
“是啊。”将羽不为自己做任何辩解,“我荒淫无度,而且我断定别人和我一样,不安好心,下流无耻。”
“外面那只臭鸟,他难道没有觊觎你?”将羽抽掉了晏宁的腰带,“他难道没有对你产生不轨之心?不想和你成亲?”
将羽把晏宁横抱起来,走向床榻,十指相扣把她摁住,压着她,“他们和我想的,都是一样的事情,只不过我抢先一步找到了神女,那就是我的本事。”
“放开我。”晏宁挣扎着,被他压得更紧,念了不知道多少术法,尽数砸向将羽,看着他满头大汗脸色青白交织。
他看起来几乎要死掉了,但就是不肯放手。
晏宁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不去看将羽,忽略他的抱怨他的撒娇他的哀求,忽略他的亲吻他的拥抱。
晏宁的外衣散开了,将羽却停下来,抱着她哭,吻也不曾停下,“神女答应了我的,为什么,为什么。”
他抱着晏宁像是抱着一朵云,满满当当,却又空无一物。
“和你结了婚契的,是我不是吗?”他的眼里泛着一层水光,委屈又绝望,“明明他出现之前,你不是这样对我的。”
神女会对他温柔的笑,会抱他会亲吻他,会说认真走下去。
风朔一出现,就变了。
可是,风朔是小偷啊。
明明这段天命姻缘,应该是他的。
将羽抱着晏宁不撒手,湿漉漉的吻打湿了她的脖颈,她的衣领,试图以这样的方式染指神明。
他的头埋在晏宁怀里,微微抽泣着,因为晏宁施的法术而面色苍白,但是眼泪滚烫。
晏宁深深叹了口气,收回了法术,把他抱着,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将羽,我不知道我要跟你说多少遍你才会相信,我和风朔没有关系,正如同我和长清也没有关系。”
“我曾经认识风朔,但绝无半点情爱。”晏宁仰躺着,衣衫不整,眼神清明,平静地像是高坛神像,无悲无喜。
“你信不信随你,但是我不想再解释了。”
她已经有些累了。
对将羽,似乎也没有期待了。
他要是恨,要是骂,都随他吧。
她早就预想过将羽的恶劣了。
当初决定和将羽捆绑的时候,晏宁就想过最坏的情况了。
他暴躁,喜怒无常,荒唐顽劣。
她一早就知道的。
晏宁闭上眼睛,坦然准备承受他的嘲弄他的荒唐,他的情事。
房间里安静地落针可闻。
将羽只是抱着晏宁,什么都没做。
潮湿滚烫的泪水一滴一滴砸在晏宁的胸膛上,打湿她的衣襟。
烛火燃尽的时候,晏宁又叹了口气,侧了侧身,轻轻把头搁在将羽的肩膀上,拿袖子擦去他脸上的泪痕,“以后不要这么冲动了。”
将羽睁着一双哭红了的眼睛望着她,倔强又可怜。
晏宁轻轻碰了碰他的嘴唇,“别闹了。”
将羽抿了抿唇,吸了吸鼻子,放松下来,在晏宁耳边嘀咕:“我没闹。先前谁不知道妖域的小妖王是神女的道侣,整天和神女出双入对,羡煞旁人。”
“我就不知道还有这种话。”晏宁耐心和他解释,“我和他一块也只是好奇妖域的境况,想知道他们这些大妖隐居避世三百年过的如何,为何突然现世,对仙门的态度。”
将羽脸色缓和下来,但仍存着些警惕怀疑,“神女当真没哄我?你压根没考虑过和他结道侣吗?”
“没有。”晏宁回答的毫不犹豫,“我从未想过和任何人结道侣。”
将羽自然也在这任何人中。
他不过是一个意外。
将羽也听出这层意思,但没什么失落的,他就是抢到了这份机缘,这就是本事。
无论如何,他现在就是神女的道侣。
“给我一个名分吧,神女。”将羽不想等了,“只要你在所有人面前承认我是你的道侣。从今往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风朔,季长清,无论是谁,我再也不提。”
晏宁觉得这话有些耳熟。
他已经说过好多次了。
一次又一次,次次告诉她会听话会改。
然后出尔反尔,本性难移。
将羽以为她的不出声是默认,欢天喜地和她商量,“就今天好不好,仙门都在这儿,那个臭鸟也在,省得他们来回跑。”
晏宁还记得仙门众人是为谢长安和白秋水的婚礼来的,提醒将羽:“你这样,实在太不给谢长安面子。”
提到谢长安,将羽撇了撇嘴,毫不遮掩对他的嫌弃,“他有什么面子可言,一个蠢笨的呆子,连喜欢的是谁都没弄清楚。跟白霜的婚契还没有解呢,就来成亲了,痛死他活该。”
将羽如何得知这件事,晏宁都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告诉他的。
说曹操曹操到。
一阵敲门声后,白秋水的声音从屋外传来“听说妖域有人混进来了,神女,你们还好吗?”
将羽极为自然地起身,看向晏宁,自告奋勇去处理这件事。
“我很快回来。”他走的毫不犹豫,轻快的脚步带着一丝期待。
晏宁坐起来理着自己的衣服,看着将羽和白秋水走到长廊上交谈,晏宁用了法术也没有听到什么,大抵用了隔音术法。
可是这院子里只有三人。
他们在提防晏宁。
不一会儿,将羽走了,晏宁也起身,想出去,却遭到白秋水阻拦。
“这么晚了,神女要去哪里?外面乱糟糟的,我让城内居民都去了当初的洞天,仙门和妖域的人,神女没必要见他们。”白秋水站在晏宁面前好意劝她,挡住了她的去路。
“你要拦我吗?”晏宁静静望着白秋水。
不出去和不能出去,完全是两码事。
“倒也不是。”白秋水忧心忡忡道,“今天风朔认出神女了,我怕其他人也认出来。白霜这个假的还在那里作威作福,我怕神女在这里的消息传开了,会有人对神女不利。”
一番话说下来,白秋水还是没有让路。
她上前来挽着晏宁的手臂,兴致勃勃打听起将羽和晏宁的婚礼来:“神女和将羽应该好事将近了罢,神女有想过礼服用什么制式?裙摆绣些什么花样?要请些什么人?我能讨一杯薄酒吗?”
婚礼这事儿,晏宁都是刚刚才听将羽提起,白秋水却已经考虑周全。
晏宁一时不知道,到底白秋水口中这个婚礼,是她的,还是白秋水的。
“你和将羽认识多久了?”晏宁打断了白秋水关于婚礼的讨论。
白秋水顿了一下,回答“三个月。”
晏宁也没有质疑,“长清留在这里的剑,桃华照影,我能看看吗?”
白秋水抿了抿唇,有些为难,“它们供在罗浮洲的密室里,机关重重,神女要去,恐怕得先准备一番,大概明日或者后日才行。”
晏宁不再问了,望着白秋水叹了口气,“请让路,我找风朔,有很重要的事情。”
白秋水实在不好意思再拦,只好跟在晏宁身边,自告奋勇给她做个护卫,“万一有什么事情,两个人总好过一个人。”
“随你。”晏宁也不想和白秋水浪费口舌。
反正白秋水一定会跟来,把晏宁的举动告诉将羽。
白秋水拦下晏宁的那一刻,晏宁便知道,在白秋水这里,将羽的话比自己的话管用的多。
也不知道他们是怎样的交情。
反正他们也不会告诉自己。
晏宁没有再回头和白秋水说些什么,径直出了行宫,一路去向城楼,瞧见风朔跌跌撞撞跑过来。
无星无月的夜晚,诛杀恶妖的喊声响彻天地。
晏宁循声看去,瞧见树林的土地都成了一片红,横七竖八躺着一地尸体。
黎潇,她的最后一位同族,魂飞魄散,化成点点萤光随风而去。
李清阳,白诩,关月,何飞。晏宁亲自教了数十年的弟子,前些日子还送了他们年夜饭,让他们回辰阳山。
晏宁头一次感觉自己有些站不稳,茫然去往树林深处。
林子深处几乎没有什么是完好的,树是断的,人也是歪七扭八倒了一地。
放眼望去,尽是一片血红。
金白色弟子服的众人听见脚步声,茫然回头,看见晏宁,又惊又喜“神女!”
他们都是辰阳山的人。
是晏宁座下弟子。
“他杀了黎潇上仙和我们的师兄!”一个年纪小的弟子泪眼汪汪,剑折断了也不肯倒下。
晏宁顺着小弟子的手指看去。
将羽浑身是血,站在尸山血海中央。
第36章成魔
赶来的白秋水是第一个做出反应的。
她站到将羽面前,毫不犹豫张开手臂护着他,“这事一定有隐情!不可能是他杀的!”
“我们亲眼所见!”辰阳山弟子义愤填膺。
将羽并不在乎这些斥责和杀意,只是静静望着晏宁,似乎在等她开口判决。
晏宁也看了他许久,没等到他开口,蹲下身来合上死者的眼睛,然后毫不犹豫在腕上划出一道口子,将自己的血滴在殷红湿润的土地上。
“神女这是在做什么?!”风朔跑过来,握着晏宁的手腕,掏出药来一通乱洒,想给她止血。
“观灯点星之术,复现亡者死前的画面,追索凶手。”将羽盯着风朔握着晏宁的手,“你这个蠢货要是真想帮她,就把白霜那个假神女抓过来,放白霜的血。”
风朔立刻去三里外的仙门营地,抓起正教训侍女的白霜,毫不犹豫把她摔在地上,拿出佩刀划开了白霜的血管。
白霜不明所以,使劲想挣脱,胡乱喊着人的名字,“谢长安!我要死了,你也不会好受!”“你救我!谢长安!你救我我就和你解婚契!”
谢长安无动于衷。
白霜又向晏宁求救,“神女!神女救我!我再也不敢冒充你了!不是我想的!是有人逼我的!”
白霜顾忌着风朔,不敢说出白龙的名字。
晏宁一边布置着术法,一边回应她的呼救:“白霜,你既然身负神血,就要负起相应的责任。今日你在此,为何放任此等血案发生?你那个时候在做什么?”
白霜在地上打滚,被风朔牢牢制住,哭天喊地,但又说不出什么狡辩的话。
她那时在做什么呢?
在和仙门俊俏弟子调情,在用自己的身份压着昔日追杀过她的仙子道君,让他们给自己抬轿擦鞋,让他们跪悬崖。
在场的人深知白霜的德行,没一个可怜她。
晏宁的阵法布置完成,一阵白光浮现在树林里,上面虚虚映出一些画面来。
黎潇浑身是血倒在地上,将羽拔剑插入他的胸膛,转动剑柄,让他当场断气魂飞魄散。
满鬓斑白的李清阳等人握着将羽的手,双目通红喊着:“我恨!我恨!今日我等死不瞑目!”
白秋水声音弱下来,看向晏宁的目光底气不足,“说不定,说不定有什么隐情呢。”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晏宁看向将羽。
“恶妖!拿命来!”一个辰阳山弟子拔剑冲向将羽,趁白秋水不注意,劈向他的面门。
将羽抬手,却是护着自己的面具,硬生生受了这一剑,一下子跪倒在地。
周围人恍然明白,将羽早已力竭,刚刚不过是强撑罢了。
“我认。”将羽低下头,没有爬起来。
“你为什么杀他们?”晏宁蹲在他面前,试图看清他的面容。
将羽躲开了她的目光,提醒她:“地上脏,别污了神女衣裙。”
“你说你会悔改,你说你想一直留在我身边,你说会听我的话。”晏宁瞧着他,轻声问:“你,是不是,一直在骗我。”
将羽垂眸应了一声,“是啊,我就是哄骗神女,从来都没有打算做到。”
“混蛋。”晏宁学着白秋水骂谢长安的语气,第一次骂人。
将羽承受着她的责骂,十指几乎插进地里,发出一声笑音,“也只有神女才会把这种低劣谎话当真。”
倘若晏宁能看见他的眼睛,就会发现,他其实在哭。
可是晏宁看不见,因为她自己的视线也被朦胧的水光模糊,“我就不该信你。恶劣,残暴,冲动,将羽,你是我见过最差劲的妖,屡教不改,朽木难雕。”
将羽听着,没有反驳,跪在她面前引颈受戮的姿态。
“神女,快杀了他!”四周的仙门弟子催促道。
晏宁缓慢伸出手,要摸上将羽的额头。
“都说了,脏。”将羽侧头避开,又叹了口气,“神女最终还是要来杀我。”
“是你自己选的。”晏宁去拿地上的剑,擦干净了,架在将羽脖子上,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今天晚上,我本来打算答应你的。”
将羽错愕地看着晏宁,直到脖子上传来痛感,他才恍然伸出握住脖颈上的剑尖,跪坐在地上,张口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是含着泪光笑得双肩颤动不止。
细密的脚步声响起来,仙门各掌门和长老身影出现在树林之外,“大胆妖物,束手就擒!”
瞧见晏宁,他们惊得说不出话来。
神女怎么还活着?不是已经死了吗?
风朔把假死昏迷的白霜踢到他们面前,“此狐妖假扮神女,已经被我捉拿。”
仙门众人顺势回答:“大胆狐妖!此事我们一定严查,给神女一个说法!”
晏宁只是轻轻应了一声,也没真的抱什么希望。仙门如何会分不出她和白霜,只不过是装聋作哑。
风朔此刻杀起白霜毫不犹豫,仿佛完全不知道这是白龙的布置。
他是妖域的王,白龙的兄弟,真的对一切毫无所知吗?
晏宁不想去赌,也不想去信。
天地茫茫,没有谁可以相信。
晏宁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仙门出现之后,她心里陡然放松下来。
风朔把晏宁拉到身后护着,晏宁看着将羽。
她终于明白,她是在为自己不必亲手杀了将羽而庆幸。
将羽罪大恶极,理应处死。
但她不想亲自下手。
她看不得那双眼睛哭。
每次看见那双黑亮的眼眸泛着水光,晏宁就会心软。
但是这次不可以心软了。
她也救不了他了。
晏宁转身离开,把处置权交给了仙门众人。
但走出没多远,晏宁又停下脚步,听着树林里的动静。
或许,将羽死了之后,她可以为他收尸,就埋在这片树林里,和黎潇,和从前弟子们埋在一起。
以后晏宁来上坟都方便。
树林里。
谢长安自告奋勇拔剑上前,把白秋水拉过来想护着她。
谁知白秋水死死挡在将羽面前,朝着众人大喊“你们要杀他先杀我!”
所有人一时愣住。
不远处的晏宁也幽幽叹了口气。
白秋水对将羽是真的好,比她好多了。
难怪罗浮洲里的人都说白秋水和将羽才是一对。
白秋水和将羽情比金坚,生死不弃,相比之下,晏宁确实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插曲。
“你和他什么关系?”谢长安的剑悬停在白秋水胸前,看着白秋水眼圈泛红,气得牙齿打颤。
白秋水仰着头回答:“没有什么关系,但是他不能死!他死了,我也不活!”
都要殉情了,什么叫没关系!
谢长安五官变得肉眼可见的僵硬。
诸位仙门长老向谢长安投去同情的目光,拍着他的肩膀叹气,一时不知如何安慰他。
其他人也交头接耳,心疼起谢长安这位准新郎来。
“这叫什么事情啊,都快成亲了。”
“还好没成亲。”
晏宁垂眸,心里也跟着其他人附和。
还好没成亲。
不过她说的,是自己的婚礼。
如果将羽今晚乖乖的,没有出门,晏宁会拉着他换一身红衣,然后在院子里准备一壶薄酒,倒入曲水流觞中,请行宫里的所有妖怪共饮,请他们做见证。
幕天席地,她和将羽,结为夫妻。
晏宁会写信告知黎潇,告知昔日弟子,告知风朔,就像将羽想的一样,告知九州四海:她结了一门亲事,是个大妖,名叫将羽,请诸方见证,倘若昔日有怨,但来罗浮洲了结,她奉陪到底。
可是没如果。
这场意外的姻缘,从头到尾就是一场谎言,一场自作多情。
大概也只有她在痴傻地想着以后的婚礼,以后的余生。
妖的话,怎么能当真呢。
树林里,谢长安嘶吼一声,流下两行眼泪。
树林外,风朔站在晏宁身边问她:“神女,你,为什么在哭?”
晏宁抹去眼角的泪,对着风朔笑了笑,说:“今夜风大,沙尘入眼。”
可是今晚无星无月,也没有风。
但风朔没有戳穿她,自己跟着抖了抖,笑着抱怨:“这里确实不好,阴风阵阵,我们走吧。”
“嗯。”转身之际,晏宁回头看了一眼树林深处。
将羽狼狈地伏在地上,满脸血泥尘土,头发也乱糟糟的,四周围了许多人,一个蓝白衣服的仙门弟子举起刀剑,其他人捧着粗大的锁链。
即便如此不堪,他也仰着头。
晏宁看过去时,他正好笑了笑,脸上落下一个血块,谈不上半点潇洒。
将羽面前的仙门弟子啐了一口,“死到临头还笑!我怎么教训你!”
蓝白衣服踹了将羽一脚,正好是他背上一道伤口撕裂处。
将羽咬着牙不吭声。
晏宁转身离开了,没有再看下去。
此时此刻,她居然觉得将羽有几分可怜。
他可是杀了这么多人的魔头,有什么可怜。
如果晏宁的仙骨还在,她会毫不犹豫施展仙术,让将羽如同妖域暗市里的那些妖怪一样,饱受折磨。
四十三人的血债,无论他遭遇什么,都是活该。
晏宁走的越来越快,几乎是小跑着离开这座树林,带着弟子离开罗浮洲。
她想回辰阳山去,去修炼,去养伤。
这纷杂的局势她不想去纠结了,她要去找回记忆,找回仙骨,然后直接沟通天地,让所有人的因果呈现在面前,行善的给予奖赏,作恶的给予处罚。
她不想再接触复杂的人心了。
何必去追求她没有的东西,她本就不需要懂人心。
最后一位辰阳山弟子消失在视线里的时候,将羽没有再捂着自己的脸,任由面具被打飞,解下了腕上的捆仙索,从地上爬起来,在一众仙门长老和弟子的惊诧目光里拔出了照影剑。
“我想过与你们和解,一笔勾销,从前种种,既往不咎。可是你们为什么非要追着我不放呢,我都说了,我可以一辈子留在罗浮洲做一个废人。”
“我甚至求你们,愿意帮你们善后烂摊子,可是啊,你们就是不愿意放过我。”
三月十六,宜嫁娶。
仙门七百一十二人亡于罗浮洲,魔君将羽剑下。
【作者有话要说】
有点不知道自己擅长什么了
写了东西自己看不出来,觉得怎么样都不对,反反复复推翻重写
脑壳痛
第37章续前缘
晏宁一回辰阳山,直奔后山秘境,号称闭关不许人跟来,卸了所有法术,脱了法衣,跳进了寒潭。
黎潇曾经说过,情人魇再厉害,不过是一只蛊虫,所有蛊虫都畏寒。
晏宁毫不挣扎,任凭自己下坠。
刺骨的寒凉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渗入她的肌骨,她看什么都隔着一层冰冷的潭水,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见轮廓。
像是游荡在世界的幽灵一般,轻盈惨白,和万物隔绝,丧失了真实感。
那些困扰晏宁的悲伤困惑也消失不见,她觉得自己的识海格外平静,像是毫无生机的冰原,这本就是她最熟悉的思考方式。
晏宁从头捋了一遍和将羽认识以来发生的所有事情,恍然发现,罗浮洲的日子其实没有半点可取之处。
相处三个月,将羽的样貌,身世来历,修为功法,每日与谁来往做些什么,晏宁都不知道,而白秋水知道。
哪有什么爱呢,晏宁只不过是将羽的一只笼中雀罢了,每日在行宫里等着他归来逗弄。
连学堂也只不过是将羽和白秋水哄着晏宁玩的把戏,夫子的名头,只有晏宁当了真。
学堂里的小孩愿意挨白秋水的骂,也不愿意接受晏宁的笑。
实在可笑至极。
晏宁泡在寒潭里想着,她当初就应该干脆利落把将羽绑了带回仙门审问,查清他的罪孽,然后让他偿还。
他们之间的关系应该是犯人和审讯者,而不是同床共枕到同床异梦。
她应该纠正这个错误。
晏宁漂浮在水里,把将羽的名字从脑海里赶出去。
不要再想了,忘掉错误的过去。
晏宁把思维扯出来,放在四周的石壁上,晶蓝色的石头发着幽幽萤光,上面似乎还有些划痕。
也有人来过这里吗?和她一样沉入寒潭?
晏宁正要去细看,听见外面隐约有人在叫“神女”两个字。
清脆悦耳的少年嗓音,朝气蓬勃,如同碎玉声响。
晏宁恍然想起来,应该是风朔,她唯一的故人了。
无论是从三界局势还是个人私交上,风朔才是晏宁应该交好的人。
他脾性也好,听话懂事,知错就改。
比某个恶劣的大妖好上千万倍。
晏宁浮上去,穿好衣服,头发湿漉漉披散着,并不打算弄干,丝丝缕缕的寒凉水汽正好压在脖颈上,盖着情人魇。
“怎么了?”晏宁走出去,朝着风朔温柔一笑。
“我……”风朔张着嘴巴,一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愣愣看着晏宁。
白衣神女迎风而立,柳眉舒展,凤眼含笑,长发上滚下的水珠都裹着春光美好得失了真实。
明明是晴朗春日,风朔觉得自己什么都看不见了,像是置身于黑夜,只能瞧见晏宁这轮温柔月亮。
手中的瓷瓶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风朔才回过神来,慌乱蹲在地上收拾着散落的丹药。
他刚刚捡起两颗,袖子里滚出一堆玩意,空地上一片狼藉:鲜花混着香粉,钗环挨着吃食,单拿出来都算不错的礼物,偏偏滚在一起成了送不出手的。
风朔不由得低下头,感觉自己的脸丢尽了,声如蚊呐给自己找补:“我,我见神女身体虚弱,就去找了些丹药,顺手买了些小玩意想让你开心一些。”
风朔没再说下去,他知道晏宁在为谁难过。
如果说神女先前的偏心是因为季长清天资过人品行高洁,那现在神女的伤心难过闭口不提又是为了什么呢?
风朔不愿意去细想,更不会提。
“多谢你的心意。”晏宁走过来和他一起收拾,也不提罗浮洲,更不提那个人,“你整日在我这里,不用处理妖域事宜吗?”
风朔埋头捡东西,没仔细想就回答:“我只擅武,不管事,文官杂事有长老们和白龙。”
晏宁继续问:“那为什么推举你做妖王?”
风朔非常自然地回答:“妖界以武为尊,他们都打不过我,就推举我当王了。不过这个妖王也没什么稀罕的,就是一个听着威风的虚名,王宫其实也没什么事。”
晏宁没有质疑,却清楚记得当初九幽每个月都要去一趟妖王宫,而且言语之间对妖王宫满是敬意。
狸花猫就是从九幽口中听说暗市的存在,想着带晏宁去见世面的。
“你曾对我说黑将军只是普通犬妖,翅膀是安上去的,能告诉我,是怎么安上去的吗?”晏宁直直看着风朔的脸,不放过他的任何一个细微表情。
风朔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脸颊染上一层绯红,把知道的都交代了,“那翅膀是穷奇的翅膀,杀不死也封不住,但黑将军咬着它它不敢动,长老们就想法子把它炼化了,给黑将军用。”
“怎么炼化的?”晏宁声音愈发温柔,让风朔找不着东南西北,晕乎乎的。
他想到什么就说些什么,也没有心思去辨别这些话该不该说,“具体术法我不知道,长老们每次都是去密室,不准我们看。”
没等晏宁问,风朔已经拍着胸脯保证“要是神女想看,你来妖域玩,我带你溜进去。”
“好啊。”晏宁蹲在风朔面前,笑着问他“现在可以吗?”
微风吹起晏宁的长发,打着旋拂过风朔的脸。
他很轻很轻地“嗯”了一声,不敢直视晏宁,瞧着地上青草,仿佛里面长出一个花苞,在这个春日绽放。
辰阳山弟子要跟着去,晏宁回绝了。
妖域太危险了,多一个人跟着,多一个人送命。
晏宁的目光一一扫过这些年轻稚嫩的脸,依然不松口,干脆下了一个封印,他们没到入臻境不准出山。
弟子们满脸不解,风朔也觉得晏宁太过偏激,跟在她后面小声劝她:“神女,你何必做到如此地步,弟子们游历也是正常的。”
晏宁回头看了风朔一眼,他闭上嘴巴,眨了眨眼。
“你觉得我做的不对吗?”晏宁语气依然温和。
但风朔还是迅速摇头,改口回答:“神女这样做自然有自己的考量,他们现在不懂,以后会懂的。安心修炼当然是好的,半吊子水平在外面指不定就丢了小命,神女这番苦心,必然是极好的。”
晏宁笑了笑,也不说风朔油嘴滑舌。
他歪打正着说对了晏宁的心思。
不要再有人死去了,外面的世界凶险诡谲,她一个人去赴死就够了。
何必赔上其他人的命。
“继续赶路吧。”
晏宁坐在风朔身边,和他一起乘云舟去往妖域。
风朔低着头,看着晏宁的衣袖和自己的衣摆叠着,咬着唇,在袖子里摸索了许久,拿出一根小羽毛递给晏宁,“这个,是我新长出的尾羽,神女拿着吧,危急时刻,它可以挡住一击,可以救你。”
晏宁接过来,摸索着柔软的羽毛,笑着和他道了谢,“好,这次我一定好好保管,不会弄丢了。”
风朔闷闷应了一声,好似神女揉搓的不是羽毛而是他的脸,整个人红透了。
“神女。”风朔挪了挪身体,挨着晏宁,她没躲,风朔胆子更大了些,“其实,你带着我更好,你去哪里,我都能护着你,九州四海,我都陪你去。”
耳边风声呼啸,风朔心如擂鼓。
他听见晏宁爽快说了一句“嗯,好。”
风朔险些从云舟上坠落,扶着栏杆,觉得双腿发软眼前发虚,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实,“真,真的啊?”
晏宁的笑一如既往,温和平静,“嗯,真的。风朔,其实我见到你的时候,就有一种熟悉感,我还以为我欠了你一段因果。”
风朔的心砰砰直跳。
神明不沾因果。
神女有这种感觉,可见他们前尘颇深!
谁人不知谢长安和白霜的因果纠缠。
他就知道!他和神女一定是上天注定的缘分!
长老们也这么说!
风朔喜笑颜开,压着嘴角强装镇定:“我初次见神女也有这种感觉,现在再续前缘,也来得及。”
晏宁温柔地给他浇了一盆冷水,“我们只是五百年前见过一面,那时你刚刚出生,我也还只是一个孩童,哪有什么前缘。”
“啊?”风朔感觉自己一颗心从云上坠落,挣扎着想抓住什么,“可是,我们,不是都有那种感觉吗。”
“凤凰是神兽,我也是神族,想来,只不过是一点微薄的神力的共鸣。”晏宁说完,风朔嘴角一点点弯下去,不可置信地眨着眼睛,像是丢失了至宝一般委屈。
不过他也不吵闹,只是低头坐着,自己一个人失落。
连伤心也很懂事,比将羽懂事多了。
晏宁抿唇笑了笑,觉得风朔越是相处越是可爱,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像是长辈抚摸小辈那样。
即便只是这样,他也已经满足,欢喜地眨着眼睛,羞涩地看向晏宁,“即便微弱,那也是一种联系,说明我和神女有一段缘分,那便很好。”
“那你记得三百年前的事情吗?”晏宁越发对风朔满意,如果这是他的真性情。
风朔抿着唇摇了摇头,有些失落,“我出生就在妖域了,只有这三百年的记忆,有时候会在脑海里浮现一些很久远的画面,我以为是我脑袋出了毛病。”
晏宁细细问了一遍,结果失落地发现,那只是五百年前的一些碎片。
凤凰涅磐,每一次新生都会带着之前的记忆从婴儿开始长大,风朔大概是中间出了什么错,没了记忆,修为也不像凤凰一族的功法。
只不过这是凤凰一族的秘术,晏宁也不知道详细的过程,也没法找出风朔问题出在哪里,该怎么办。
晏宁扶着栏杆,侧头注视了风朔许久,试图辨别他到底是真失忆还是在说谎。
“风朔。”晏宁凑近了,暗自运起真言术,眼眸里泛起一阵淡淡的光,盯着风朔,锁住他的灵魂,“你真的不记得你是怎么来到妖域的吗?”
风朔对晏宁不设任何防备,目光虚浮起来,木着声音回答“嗯。”
晏宁还想问,云层里传来一阵龙吟。
“神女来访!我等有失远迎!”
晏宁术法中断,侧头看去,白龙领着一堆飞鸟站在半空,笑着摇着扇子,“神女该不会怪我打扰了你和风朔的喜事?”
晏宁蓦地抓紧了栏杆,脸上也没了笑意,“白龙。”
白龙游到云舟附近,化成人形跳了进来,站在晏宁身侧,轻声说了句:“许久不见,神女还记得我,真是荣幸之至。”
“你们要去哪里?”白龙走了两步,扇子敲在风朔肩上,让他回魂。
风朔猝然听到这问话,还沉浸在真言术中,脱口而出“要去见长老,溜进密室。”
白龙笑了笑,晏宁心里叹了口气。
完蛋了。
“神女没了仙骨,神魂也残缺,怎么胆子还这么大。”白龙给晏宁传了一道密音,“他已经死了,这回可没人来救你了,神女这是做了有来无回的打算?”
“你知道我没了仙骨?”晏宁紧紧望着白龙。
白龙摇了摇扇子,笑得坦荡,承认地干脆,“知道啊,神女三百年前的事情,我都知道。”
“你想做什么?”晏宁搜寻着自己的记忆,完全想不出有白龙的存在。
云舟落了地,白龙率先走出去,晏宁紧随其后。
在风朔跳下来的瞬间,白龙侧过头,看向晏宁,“神女,你嫁给我,我就告诉你。”
【作者有话要说】
猜猜这本书里,神女要披几次嫁衣
好多好多次
季长清同学在提刀赶来的路上,毕竟仙门也不是一两天能砍完的
第38章亡国之君和倾覆他的神明
晏宁一瞬不瞬望着白龙,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她和白龙并不相熟,上一次可以说是结了仇,他为什么突然要娶自己,他不在乎风朔了吗。
白龙摇着扇子,笑着任由晏宁打量,剑眉星目,容貌俊朗,只是那双眼睛乌黑深沉,不似少年。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白龙并不是这样的,他也爱笑爱玩闹,眼灿如星,并不喜欢凑到风朔和晏宁的面前。
上一次在妖王宫,他和晏宁也只是立场不同,觉得弱肉强食,移植妖身也不算什么,但凡有所进步必要有所牺牲。
那时他还会避开风朔,和晏宁说的再多,也没有一句私情。
现在他好似什么都不在乎了,眸光像是深不见底的海,看不清猜不透,但波涛汹涌,野心勃勃。
风朔来到晏宁身边,白龙也不避开,没有像之前那样去到风朔身边,反而是站在晏宁另一侧,明目张胆地和晏宁说:“神女想知道的,我都能回答,随时恭候神女大驾。”
这话风朔也听见了,问白龙:“长老又交代了你什么?”
白龙笑容沉下来,叹了口气,“风朔,你不在妖王宫的这段时间,长老们相继离世了。”
风朔周身光彩霎时黯淡下来,呆立在原地,许久没有缓过神来,嘴唇微动,呐呐道:“怎么会。”
白龙低眉叹气,“长老们已经活了几百年了,本就油尽灯枯,将羽又数次上门随意砍杀,长老们以身相拦,有的当场死了,受了重伤的也没撑多久便去了。”
晏宁觉得不太对劲,张口想细问白龙说辞。
长老们既有密室,怎么会没有逃生之法?
将羽也不也是妖吗?为什么妖王宫和将羽之间不死不休?
白龙却不给晏宁这个机会,拍了拍风朔,说要带他去灵堂祭奠众位长老。
“风朔。”晏宁试图阻拦,想告诉风朔这不对劲。
风朔沉浸在悲伤中无法自拔,回头对着晏宁试图强撑出一个笑,嘴唇动了许久,实在笑不出来,语气也低落,“神女,我,今日无法带你游览了,你回去歇着吧,灵堂不吉利,你就不必去了。”
风朔回身往后殿走去,浑浑噩噩,脚步虚浮。
白龙回头朝晏宁垂眸一笑,暗示意味很是明显。
周遭的护卫走上前拦着晏宁,让她不要靠近后殿。
表面上护卫是听了风朔的吩咐,但晏宁能察觉到,他们分明是听令于白龙。
妖王宫,已经易主了。
风朔只不过是个傀儡。
两个彩衣侍女走上前来,请晏宁随她们前去歇息,一路引至东南方的小筑。
朱红屋舍坐落在竹林之中,周围挖了沟渠湖泊,造出小桥流水的雅致来,四时花木葳蕤盛放。
晏宁曾被关在这下面半个月,听了半个月的流水声,闻了半个月的花香。
她一进来,就认出了这是白龙的屋舍。
他如今连遮掩也懒得弄,直接让侍女把晏宁带进了左侧厢房安置下来。
屋舍里熏着清淡的香,侍女没觉得有什么,但晏宁却感觉到自己的灵力一点点流失。
她试图屏住呼吸,但是那香味浸入肌体,消融了她的灵力。
晏宁想把熏香灭了,但侍女拦着她,“公子说了,这香对神魂好,必须点上,姑娘体恤一下公子一片苦心。”
侍女仿佛知道晏宁没了力气,半扶着她,把她带进了内室。
“姑娘在这里歇息吧,晚些时候,公子会来找您的。”
晏宁倚在榻上,打量着这房间。
椒红色的墙壁,窗户用了彩琉璃,日光照进来如梦似幻,玉柱上雕着五爪金龙,栩栩如生。
长几桌案都是一整块灵玉挖了玉髓雕刻而成,灵珠宝石对比之下如同泥沙。
陈列架上摆了许多书册,皆是关于人间朝代更迭的,书案上还有一本摊开了的《殷史》,上面有不少朱色圆圈。
晏宁拿起来看了看,《殷史》被撕去许多页,还有几页被朱红颜色涂满了,完全看不出原先的内容。
但是人有亲眷和宗族,史官在写父母的时候也会提一句子女,说些判词。
晏宁从头到尾把这本书读了一遍,在脑海中构造了一个宗族树来,把人一个一个填上去。
《殷史》分为君臣两部分。
国君代代皆有详细记录。
臣子篇便零碎许多,只写了一些出名的,倘若后代平庸,便一句话带过,最麻烦的情况是隔了几代又出一个能臣,史官便又写一句此人乃某某某重孙,但也不会在曾祖父那里提一句他的重孙会是个大人物。完全无法梳理各列传人物之间的关系。
白龙也不知什么时候会过来,晏宁只得舍了臣子篇,重点去看君王列传。
《殷史》的第一句就是殷朝存在三百一四年,历经二十三位君主,三次繁荣,可惜获罪于天,一夕灭亡。
获罪于天这四个字令晏宁十分讶异。
人界独立于仙妖两界之外,完全不受神族掌控,哪怕是转生轮回,也自有冥府运转。
神族,妖族,进了人界都会法力尽失,一旦干扰人族因果,就会遭遇天谴,没有来生。
可以说,人界是三界中最自由的存在,被天道所钟爱,不受任何仙妖之力欺压,人族每一世的功德也能积累,只要保持一颗善心活着,就能成仙问道。
历任人皇更是集大气运者,是天道所选中的宠儿才对,怎么可能会被天谴所灭。
晏宁径直翻到后面,书册上最后一位君主名叫秋,是一位很仁慈的君王,膝下四个孩子仪仁良康,立了长子仪为储君,一生无功也无过。
怎么亡国的?又是为什么得了天谴?
它没有说,就这么戛然而止。
晏宁正想再看一遍,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晏宁把书放回原处,连忙到窗边的小塌上坐着。
白龙看了一眼《殷史》,了然一笑,转了转扇子,“神女知道我是谁了吗?”
晏宁望着他,淡然回答:“亡国之君,殷康。”
白龙点了点头,看向晏宁的目光满是赞叹,“我以为我已经撕干净了,没想到神女还是能找出来。”
“是漏了哪里?”白龙捧起史书,纤长的手指细细拂过过书页。
晏宁不吝为他解答,“你们四兄弟幼时的记录里,史官给你批注了一句‘狼子野心,可见一斑’。史书从来不会写败者,所以你杀了你的兄长篡位登基。”
白龙依着她的话找到了那一页,是讲太子仪得到了一只金凤鸟,迎入东宫供为祥瑞,而四皇子康却失手纵火,烧死了它。
确实是一个重大的错漏。
这件不起眼的小事,确实是所有变故的开端。
白龙缓慢地撕去这一页,变出一簇火苗,将它烧为灰烬。
白龙还是觉得不放心,后面把整本《殷史》烧掉了,把灰烬都散入风中,才安了心,来到晏宁面前,“神女还想起了什么吗?”
他的记忆在三个月前陆陆续续复苏,其他人说不定也会想起来。
白龙并不希望神女想起来。
如果她想起来了,那很遗憾,只能像杀了那些长老一样,在仇恨目光里达成目的。
倘若神女没想起来,白龙或许还愿意和她玩你情我愿的把戏。
毕竟,神女的温柔确实让人无法拒绝。
晏宁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问他,“你希望我想起什么?”
白龙悠然回答:“自然是神女和我的前缘,比如,神女本该是我的王后。天子承命于天,神女为天命之女,理当结合。”
晏宁一时无法反驳,只能隐约猜测她三百年前去过人间,遇见了人皇殷康。
人皇是天道所选,她作为神明,确实理应相助,帮他建立太平盛世,至于是不是王后,倒是无关紧要。
但是《殷史》里说,上天降下天谴。
人皇德不配位的话,神明会推进他的覆灭,选择德行俱佳的接任者。
晏宁觉得,她和殷康的前缘,是后者,亡国之君和倾覆他的神明,“我当时没有选择你。”
白龙脸上的笑顿时维持不住,他几乎是咬着牙说:“所以这是需要被纠正的错误,神女应该选择我。”
而不是他的兄弟,他的心腹,一个满手血腥的武夫!
“可是,”晏宁仰着头,轻声提醒白龙,“你已经是妖了,你回不去人间了,执着于三百年前的旧事有什么用呢。”
殷朝已经灭亡,殷康的尸身早就是一具白骨,白龙执着的那些东西,不过是时间长河里的一捧泥沙,早就没意义了。
白龙听着晏宁的话,笑得双肩耸动,“神女劝我放下,那你又为什么在找过去的真相?你既然这么无所谓,那与风朔还是与我,不都一样吗?”
“我只是为了拿回仙骨。”晏宁不想再说。
可白龙偏偏要问,“生死轮回,兴亡交替,这本就是天道,神女又是为什么要干涉,为什么要拿回仙骨?昔日在荒骨原,神女不是已经无所谓生死了吗?”
晏宁没有立刻回答,白龙便站在她身前,弯下腰来凑近了,看着她的眼睛,“如今灵气稀薄,大妖稀少,神明凋零,众生之间差距越来越小,各族已经找到了生存平衡之道,神女你作壁上观就好,又为什么非要入局?”
晏宁往后挪了挪,侧头避开白龙近在咫尺的脸。
他笑出声来,向前逼近,几乎把晏宁抵在床帷边,“神女为什么要躲?你从前并不在乎这些细节,也不觉得这是逾矩。”
白龙的声音冷下来,“又是谁抢在我前头,沾染了神女,使神女开了悟?”
一道剑光比晏宁先回答。
【作者有话要说】
季长清:好险,差点来不及了。
OS:怎么觊觎神女的这么多,好难杀。
第39章掉马
屋顶和墙壁顷刻间没了一大半,砸在地上扬起一阵尘烟,清雅的小筑成了一片废墟。
天空中飘舞着这几天丧事用的纸钱,像是落了一场没有温度的雪。
一个身着黑衣的劲瘦人影背对着晏宁,站在正殿的灵堂里,手中长剑布满血斑。
当着所有人的面,他把六具棺木劈开,然后长剑一挥,将棺木里的尸身毁去,连一块完好的骨头也没有剩下。
风朔愤怒的哀嚎响彻云霄,“季长清!我要将你挫骨扬灰!”
晏宁愣愣望着天空中缠斗的两个身影,连砸下的木石都不避开,白龙拉着她躲避,说着什么,晏宁也听不进去了。
她看着风朔召出流云枪,袖中甩出一条条火凤。
黑衣的少年立在空中,身后的照影和桃华化出三千幻影,如滔天巨浪,将万千火凤吞噬了犹嫌不够,铺天盖地朝着风朔而去,势要把风朔要吞没了。
他确实是季长清没错,这套剑法,是晏宁亲自教他的。
但晏宁看着自己徒弟的身影,总是想到另一个人:将羽,那个已经死在罗浮洲的大妖。
砰的一声,季长清的剑和风朔的枪在空中再一次对撞,天地失色,日月无光,长枪颤抖,长剑振鸣。
风朔额间亮起一簇火焰,发出一声凤鸣,流云枪周身燃起一层几近于白的火焰来,不像之前的烈火凶猛,格外安静。
那是凤凰真火,不将对方烧得魂飞魄散尸骨无存绝不熄灭。
就连神族,也得避而远之。
晏宁顾不上白龙,顾不上任何事情,朝着空中大喊:“长清!避开!”
空中的黑色人影身形一顿,凤凰真火擦着他的脸颊而过,点燃了他的鬓发和衣领。
白色火焰瞬间把他吞没,将他的面具融化,蚕食他的法衣。
他站在原地,没有挣扎,只是松开手,让照影避开了火焰侵袭。
季长清抬起一根手指,身后两柄鸳鸯剑立在半空,发出愤怒的鸣响。
他轻轻指向风朔,两柄剑便破空而去,灵活地划了一个曲线,去到风朔背后。
风朔也不是蠢笨的,转了个身,拿着流云枪,只看见桃华,不见照影。
风朔留了个心眼,没有熄灭凤火,径直先要折断桃华,眼见即将成功,身后一阵破空之声,照影剑穿过凤火径直刺向风朔胸膛。
照影将将刺破风朔法衣,已经化为一滩银白水滴从空中落下。
桃华剑悲鸣一声,顶着流云枪碎成好几片,直直划过风朔的脸和手,其中一块碎片直直刺向照影刚刚挑破的地方,硬生生划开风朔的胸膛,拼了命钻进深处自行炸开,蛮横地炸出一个血洞来。
凤火这才熄灭了。
季长清也已经只剩下一个人形。
两个人同时从空中坠下。
晏宁拼了命甩开白龙,一把推开了拦路的侍女,大步流星朝着下坠的二人跑去。
风朔还有流云枪托着,慢慢悠悠地,而季长清两把剑都折了,衣服也只剩一层灰,像是天外陨石一样向地面砸下来。
他们不约而同看向晏宁。
她跑得很快,步子很稳,衣袖裙摆像是云朵一样飘起来,神色焦急,嘴唇一张一合。
她喊的是“长清。”
她接住了季长清。
季长清落在晏宁的怀抱里,周身也被她柔软洁白的衣袖盖住。
风朔落在地上,看着晏宁抱着季长清,站在原地没力气往前走一步,收了流云枪,对着晏宁说:“神女,他骗你。”
晏宁正给季长清擦去脸上的血和灰,也看清了他额上的艳红花纹,像是火焰一样,烙在季长清脸的左上方。
晏宁缓慢地碰了碰,那纹路似乎有生命一般跳跃着,滚烫炽热。
风朔也继续说了下去,“当时他坠下山崖没有死,我去找了他,情急之下喂了他我的血。他借凤凰之力涅槃了,成了半妖,祸害妖界。”
晏宁扶着季长清的手陡然僵硬。
风朔也不管她信不信,一股脑倒了出来,“他既然有凤凰血,根本不会被凤火烧死,他就是故意隐瞒,不想让你看出来。”
晏宁脑海中想的事情,风朔也毫不留情点破了,“您对他如此上心,可是他根本没把你当师尊敬重,不然他怎么会把你囚在罗浮洲,看着你为他难过。”
话音刚落,风朔蓦地睁大眼睛,胸前出现一道细长的伤痕,流出鲜血来。
此刻,所有人才想起来,剑道大成者,是不需要用剑也能杀人的。
他们自己就是一把锋利的剑,剑气信手拈来。
姗姗来迟的白龙带着风朔到长廊上救治。
晏宁缓慢低头,看着怀里像是濒死的人,缓慢地松开了手。
季长清并没有滚落在地,变出一身银白法衣,十分轻松地站起来,朝着晏宁抬起手,弯腰低头,行了一个恭敬大礼,“师尊,许久不见。”
晏宁退了一步,踢到一个东西,是一个黑色的烂铁块,看不出什么形状。
晏宁登时想到将羽脸上的黑色面具。
她看向面前低头弯腰的谦卑弟子,喊了一声“将羽。”
晏宁万分希望是自己错了,风朔在胡说。
将羽怎么可能和季长清是一个人。
她,和自己带大的徒弟,拥抱亲吻,同床共枕,甚至差点结为夫妻。
怎么可能呢。
就算季长清成了半妖,天下半妖何其多。
可是季长清抬起头,额上妖纹鲜艳夺目,应声也果断干脆,“是我。”
晏宁沸腾的识海平静下来,只剩下绝望和悲哀。
她真的做了一件天下间最为荒唐的事情,违逆了师徒人伦,和自己教导了三百年的弟子肌肤相亲,谈婚论嫁。
晏宁几乎要站不稳,不再看季长清,只是看着土地,觉得自己无处不是过错。
为什么没有认出来季长清。
为什么当初不多问问白秋水呢?
他的戏弄意味如此明显,她居然当做了真心倾诉。
晏宁觉得,罗浮洲那三个月,她无一不是错处。
甚至最后对白秋水和将羽的隐瞒感到失落也是错的。
白秋水和季长清分明是历经坎坷即将两情相悦的眷侣,晏宁不过是棒打鸳鸯的恶人,被他们排除在外,理所应当,合情合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你来妖域做什么?”晏宁平复下来,再也没有了重逢的喜悦,对眼前人如同一个陌生人,“为什么要毁坏妖族长老尸身?”
季长清说话的样子还像从前一般亲昵熟悉,“了结旧怨而已。那些妖怪坑害过我,可惜已经死了,我只能来亲自看一眼,确保他们不能再复活。”
晏宁不得不承认,或许师徒三百年,她也不怎么了解这个好徒弟。
晏宁从不知道,他那高山雪的圣洁清冷之下,是熔浆般的睚眦必报。
别人死了,他还要来挫骨扬灰,说的如此冠冕堂皇。
四周响起一阵细密脚步声,一群侍卫包围了晏宁和季长清所在。
季长清看了他们一眼,晏宁出声问:“你连他们也要杀吗?”
季长清没有立刻回答,晏宁便知道了,他是真的想直接杀光妖王宫。
“你真是疯了。”晏宁看向他,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
季长清也不为自己辩解,在晏宁谴责的目光下浅浅一笑,“师尊想知道我是怎么从仙门围剿里活下来的吗?”
晏宁闭了闭眼,识海里一片血红。
她分不清那是季长清的孽还是她的孽。
“我拿着剑。”季长清正想和她详细说那天晚上的过程,晏宁呵斥了一声:“够了!”
她看向季长清的目光分外冷漠,像是在审判一个罪大恶极的魔,“别叫我师尊,也不需要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了,你杀了人,造了孽,都会有报应的。”
远处白龙挥了挥手,万箭齐发。
季长清头也不转,只是抬起手,无形剑气将数不清的箭挡在外面。
他的衣袖落下,弓箭反向,射向四周,落在士兵身上,哀嚎声此起彼伏。
季长清冲晏宁笑了笑,笑容干净明亮,目光温和,“这总不是我的错吧,他们想杀我,结果被自己的弓箭杀了,自食其果罢了。”
晏宁觉得浑身发寒,嘴唇颤抖,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不知道自己的悲伤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昔日那个乖巧正直好徒弟的死亡,还是为她瞎眼三百年从未看清面前人的愚蠢。
季长清朝晏宁走了一步,她便退了一步。
如此反复几次,白龙看准时机,甩出一条链子来,想把晏宁带走。
季长清眼疾手快,把细长的锁链拉住,学着风朔刚才的招式,在锁链上附了一层微弱凤火。
白龙只得放开锁链,眼睁睁看着季长清把它收入囊中。
他们之间的交手结束太快,晏宁只看见一道银光从白龙袖子里出来,没入季长清袖子里。
倘若他们再慢些,晏宁看得再清楚些,就能认出这是世间第二条捆仙索。
但她无暇细想这场来得快去得快的比试,她退了六步,第七步抵上栏杆,退无可退。
季长清踱步到晏宁面前,慢悠悠坐下,曲起腿把她困在身前,仰着头望着她,端出恭敬的姿态,仿佛一个虔诚信徒向神明祈祷,“那日晚上神女说的话,还当真吗?”
所有的顾虑阻碍已经被他消灭了。
第40章魔宫寝殿
晏宁侧过头避开他的目光,闭口不言。
日光缓慢地偏移,昏暗的夜色落了他们满身。
季长清便知道,错过的春夜不会再有了。
他站起身,也不再问,径直揽过晏宁的腰,把她横抱起来,在众目睽睽之下向外走。
“你放开!”晏宁不停挣扎着,拍打着他的肩膀,怒目而视,“你这是要做什么?”
季长清稳稳抱着晏宁,目不斜视往前走,“既然神明不应我,那我只能自己去争去抢,从上天手里去夺。”
反正他已经回不了头,再多一桩孽,也无所谓。
妖王宫的人不死心,又放了几轮箭,让刀斧手上前肉搏,试图以车轮战耗尽季长清的力量,找出一个破绽将他击杀。
可惜,直到季长清抱着神女走出妖王宫,他们也未能近身。
鲜血淋在废墟之上,红过天边夕阳。
晏宁渐渐也不挣扎了,看着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尸身,流下两滴眼泪。
妖族,也没有来生。
她让神魂飘出去,停在妖王宫上方,为这些死去的妖念着超度的咒语,让他们免于死后带着恨做一个恶灵。
没念几句,晏宁神魂就变得苍白,几近透明。
一道劲风把晏宁的魂魄吹回来。
“你又犯什么浑!”晏宁甩着袖子,再也维持不了自己的礼貌,朝着季长清破口大骂,“你乱造杀孽,还不许人超度,要他们死也不安宁吗!”
“是又如何。”季长清的眉眼里尽是一片漠然,“他们要是化为恶鬼来找,我便再杀一次,让他们死了也怕我惧我。”
晏宁只觉得浑身发寒,比堕入寒潭还冷。
她想问季长清为什么变成这样,又觉得没必要,他已经无药可救,成了彻头彻尾的魔头。
无论他有什么样的冤屈苦楚,他杀了无辜生灵,就是罪不容诛。
去关心杀人犯的苦楚无异于为他们洗脱罪名。
晏宁不再看他,不再问他,只想着,要如何探情他的底细,找到他的弱点,日后,她要亲手了结他。
昔日的愧疚和欣赏荡然无存,晏宁做回了无悲无喜无爱无恨的神明。
她也不再挣扎,任凭季长清抱着她踏上云舟,一路向西,在一座宏伟宫殿前停下。
西洲黑山白水,瘴气弥漫,只有三界通缉的要犯才会来此。
人人提起西洲,无不摇头晃脑,言语鄙夷,认为是三界里最落后原始的地方。三界谁也不想管这块儿地方,互相推诿。
于是它便成了第四界——魔界。
谁也没想到,层层毒雾之下,竟是楼宇林立的宏伟奢华。
白玉做阶,琉璃为瓦,遍地黄金犹如灿烂日光,硬生生压住灰蒙天色。
季长清刚刚站在地上,便有一大群人涌过来,毕恭毕敬喊他:“魔君。”
“这便是大名鼎鼎的白霜姑娘吧?”一个黑皮红衣的武将朝着晏宁拜了拜,“我叫关雄,以后夫人有事尽管吩咐。”
关雄身后一大群甲士也跟着拱手,朝晏宁喊:“见过夫人。”
晏宁转头正要驳斥,瞧见从远处跑来的白秋水,一身华服,满头珠翠,笑容明媚,贵不可言,当得起夫人两个字。
“白霜是白秋水的另一个名字,我不是她,也不是什么夫人,你们叫错人了。”晏宁奋力抵着季长清的胸膛,挣扎着想下来。
既然他和白秋水已经互诉衷情,何必还要拿她做调情手段。
“不会说话就别说了。”季长清冷冷看了关雄一眼,“自作聪明。”
关雄顿时闭紧了嘴,站到一边似是反省去了。其他跟着喊的也纷纷散开,环顾四周,在墙前站成一排,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神女!”白秋水兴高采烈地喊出声。
晏宁能听到一阵极为明显的倒吸气声。
小动作不停的甲卫士兵如同石像一般,木然呆立,眼珠子都不转一下。
就连刚刚大胆自荐的关雄也张着嘴巴,双目无神,像是被无形的天雷劈散了神魂,连呼吸都不会了。
“神女这些日子去了哪里?怎么瞧着虚弱了些,面色苍白许多。”白秋水语气热络,走在季长清旁边,欢快地和晏宁聊着,似乎完全感受不到三人行的尴尬。
严格来说是白秋水和季长清同行,晏宁被迫躺在季长清怀里,成了多余的那个。
他们两个似乎也没觉得有什么尴尬难为情,唯有晏宁觉得荒唐极了,实在无法接受,以袖遮面,侧过头避开白秋水的热情,面对着季长清,低声斥责:“你还不快将我放下,这般荒唐,成何体统!”
“有何不可?”季长清把晏宁往上托了一下,逼她露出脸来,低下头凑近了,抵着她的额头,扬眉高声道:“我和神女在罗浮洲比这还亲密,也没见着需要避什么人。”
晏宁的视线余光里,白秋水站在原地,咬着唇似乎看了他们一会儿,招呼着关雄和其他人走了。
晏宁隐约看到白秋水头上步摇晃荡,脚步匆忙。
像是伤心难过地奔逃。
“她走了。”晏宁看着白秋水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忍不住出声提醒季长清。
你该去追她。
也没必要再抱着我。
“哦。”季长清头也不回,踢开了一扇门。
晏宁还没有看清房内布置,就被放在一张大床上,目之所及尽是一片艳红。
“你。”
晏宁的问话还没有说完,季长清压了上来,捉着晏宁的手腕灌输一丝灵力进入她的经脉。
晏宁下意识排斥他,手腕那处剧痛不已,面色苍白如纸,抓紧了周围的锦被。
季长清把她手指一根根掰开,插入自己的手指和她十指相扣,忍着反噬推进灵力。
晏宁也不肯让,咬紧了牙,疯狂排斥他的灵力,逼着他退出自己的经脉。
她向来是不介意死的,所以季长清认了输。
两个人像是水洗了一般,额上一层细密冷汗,面色苍白,浑身疼痛不已,虚弱无力。
“神女明明知道,我是在帮你疗伤。”季长清额上几滴汗流过眼边,乍一看像是眼泪,在他脸上落下几道浅淡水痕,“别人来,神女愿意接受吗?”
晏宁侧过头不看他,觉得呼吸都牵扯着肺腑泛起细密的疼。
季长清走出去,叫人带了几个女仙来给晏宁治疗。
清凉的灵力灌入身体,晏宁没有排斥。
窗边的季长清发出一声笑,眼里不见丝毫笑意。
几个女仙治好之后退出去,季长清走上前,躺在晏宁身边,“天上地下,万万生灵,是不是只有我不可以。风朔,白龙,或者任何一个人,你都愿意接受他们的救治,不介意和他们灵力交融,只是除了我。”
晏宁侧着头,看着朱红色的墙壁,“这里毒气弥漫,仙界中人不会涉足,这些女仙是不是你抓来的?你抓了多少?”
“神女应该先回答我的问题。”季长清看向天花板,也仿佛在和空气说话。
晏宁不说话了,闭上眼睛自己去想。
那几个女仙的灵力应该是南海道门和东方紫薇星宫。
从罗浮洲到南海,再去紫薇星宫,中间五大仙山两大仙门。
不知有多少沦陷有多少幸存。
晏宁在辰阳山闭关七日,和风朔一起去往妖域用了一日,在妖王宫停留两日。
一共十日。
季长清现在属下众多,他应该花了不少功夫去收服训诫,他攻打仙门应该极为仓促。
应该有不少人逃脱了才对。
晏宁正专心盘算着,突然被一个重物压着,湿热的柔软蹭着她的脸。
她睁开眼睛,看向季长清,奋力挣扎起来,给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声响回荡在室内,晏宁一时也惊愕不已,抿唇想说些什么,又觉得没必要。
他就该训诫。
以免日后更加不知分寸。
“下去。”晏宁漠然看着他,命令他。
窗外的风吹起绯红色的纱,拂过季长清的脸,短暂地给他蒙上一层旖旎艳色。
季长清抬手,窗户被合上。
红纱落下,僵持的气氛如同寒潭的水,熄灭了所有的欲望和旖旎。
季长清跪坐在床上,凝视身下的神女许久,重重地擦过被打的半边脸,缓慢扬起一个笑来,“我不。”
晏宁现在用不了法术,季长清也不用,只是最单纯最原始的肢体相碰,相互较劲。
季长清的头发散了,晏宁的头发也乱了,像是彼此都疯魔了,面色赤红,一个强硬地想要靠近,一个拼了命推拒,礼法体面什么都顾不上了,只剩下纯粹而激烈的互搏。
也不知滚了几遭,晏宁气喘吁吁坐起来,把一切讲究抛之脑后,死命压着身下的季长清,摁着他,想呵斥他,一时间又想不到说些什么。
骂他寡廉鲜耻,举止荒唐?不够。
杀了他?现在杀不了。
勒令他以后不准如此?他不会听。
叫他以后好好和白秋水在一起,不要做这些事情?她没身份开口了,他已经不认她这个师尊了。
“想好了吗?”季长清笑了笑,一把将晏宁拉下来,夺回优势,干脆利落俯身落下吻,“神女既然想不到要做什么,要说什么,那就不要想了。”
晏宁后来没有再赢,才知道,季长清先前只是逗弄,放了水。
他较真起来,叫她动弹不得。
【作者有话要说】
亲爱的审核,你好,男主只是给女主灌灵力疗伤,后面两个人互搏也只是打架。请明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