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灰岩断层带比看着陡。
表面附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滑得厉害,每一步都得先探实了再挪重心。队伍沿着断层边缘斜向上攀,速度比平路慢了不止一倍。
蛇蜕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那东西半嵌在岩壁里,灰白色的表面布满细密的环纹,每一道环纹之间间隔均匀,像被人用圆规划过。尾尖那段露在外头,粗得像老树桩子,扎进山腹的部分被风化的岩石裹住了,只留一个幽深的缺口。
缺口边缘的岩石呈不规则的焦黑色。
别西卜攀到一块突出的岩台上停住,血剑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剑尖指向那个缺口:烧过的。跟底下那个红壳怪物身上的火属性一致。
陈琛在他下方三步远,脚下踩着一块松动的石片,石片边缘喀地崩了一小块。他抬头往上望,日光从蛇蜕化石的环纹间隙里漏下来,在身上投出一节一节的光斑。
银血族来过这儿。他拨开眼前垂下来的藤蔓,味道还很新鲜。不超过两天。
张天师攀在最前面,拂尘搭在臂弯里撑了一把身体,上了那处岩台之后回头往下看:两天前那个女人还没封老和尚。看来她跟银血族的动作是同步的。
尼德霍格最后一个攀上断层带,脚步沉,踩得石屑哗啦往下掉。他站稳之后盯着蛇尾缺口看了两秒,忽然说:里面有人。
所有人同时安静下来。
永夜之枪的枪尖在日光下泛起一层极淡的黑芒,尼德霍格压低声音,喉音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动了。缺口里侧右手边,有呼吸。
别西卜的血色领域无声铺开,血蝇凝成的感知丝线贴着岩壁蛇形而入。片刻之后他舔了一下嘴唇:两个人。呼吸频率不同,一个快一个慢。慢的那个很稳,不像在戒备。
陈琛解下背上的画笔,笔杆在指间转了一圈。他没有把笔尖露出来,只是握着笔身往上走了两级石阶,站在尼德霍格侧后方。
你看到了?他问。
尼德霍格点头:从缺口进去三丈左右,石壁向内收窄成一个窄门,门后面有火光。靠近门边的那个蹲着,身体姿势是静止的;另一个在门后面来回走,频率很快。
老和尚从队伍后面缓慢攀上来,在岩台上喘匀了气才开口:替身蛊的气味还没散。缺口外面这一圈薄薄地浮着一层,像哨。
陈琛把画笔收回来,笔杆在掌心攥了一下又松开。
打进去。
他说了三个字,然后率先迈步。
踩上蛇尾缺口的边缘时脚底下传来的触感变了。灰白色的化石表面不像岩石那般坚硬,反而带一点微微的弹性,踩上去像踩着干透了的老树皮,纹路能硌到靴底。
缺口内部的光线比外面暗得多。蛇蜕壳壁从两侧收拢,形成一个半圆形的管状通道,壁面上全是那种均匀的环纹,每道环纹交接处渗着细密的黑色微粒。
别西卜跟进来之后伸手抹了一下壁面上的黑微粒,放在指间捻了捻:铁锈和炭灰的混合物。浓度很高,这地方被烧过不止一次。
往前走不到十步,那处窄门出现了。
两侧的蛇蜕化石在这里突然中断,露出一段人工开凿的石砌门洞。门洞不高,勉强容一人弯腰通过,门楣上用朱砂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符。
张天师看见那道符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禁锢符的变体。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什么意思?朱允炆拔剑半寸。
正常的禁锢符是困住内部东西不让出来。这道符画反了——朱砂压在了门框外侧,它想困住的是外面进去的人。
那走动的脚步声在门洞后面停下了。
接着有什么东西被拖曳着擦过地面,摩擦声沉闷而重,像一块湿布裹着石头在走。
尼德霍格的枪尖已经对准了门洞。
门洞里面忽然亮起来。火光猛地蹿高了一截,把洞壁照得通明。火光映出一个站在门洞中央的人影——不高,身形瘦削,裹着一件黑灰色的长袍,袍角拖在地上,被火光照出一层暗红色的反光。
那个人影把手抬起来,掌心向外,五指张开。
银血族的标准手势,表示停。
陈道人。那个人影开口说话了,声音从门洞里面传出来,带着空洞的回响,你不用进来。我出来。
陈琛没动。
二哈蹲在他脚边,耳朵竖着,没叫也没龇牙。
那个人影从门洞里弯腰走出来。长袍的兜帽盖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角。嘴角的弧度很平,没有恐惧也没有敌意。
她站直之后身高跟老和尚差不多,袍子底下看不出体型,但握拳的那只手露在外面,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你见过我?陈琛问。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把兜帽往后掀了一点,露出完整的下半张脸。面色偏白,颧骨微微突出,下巴线条柔和不带锋。嘴唇很薄,唇色偏淡。
我在银血族的记忆碎片里见过你。三百年前的碎片。你在龙脉尽头刻了一道符,把十二条通道同时压住。银血族的王族把那段记忆传下来,当作战利品来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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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稳得不带情绪,像在转述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别西卜在她说话的时候已经绕到了侧面的石壁阴影里,血剑的剑尖贴着自己的小臂隐在袍褶后方。
但那个人影像是完全没察觉,继续说了下去:我挖了三天。蛇尾底下的阵眼确实埋了三千年,结构极完整,如果不动封印,再过三百年它也不会松动。
但你动它了。张天师沉声。
动了一小部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根细长的食指指尖上缠着一圈金线蝉蜕的碎壳,我把最外层的锁扣撬开了。下面十一层完好无损。
陈琛看着她指尖上的金线蝉蜕碎壳,忽然问了一句:蛊王怎么死的?
她沉默了两息。
反噬。她养了一条母虫养了八十年,最后那条母虫吃了她的心。
那你呢?
我接手了那条母虫。她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轻微的抽动,快得几乎看不出来,它在我的胸腔里待了三天。我每天喂它一只金线蝉蜕,它暂时还认我。
尼德霍格嘶声问:那你让银血族的人等七天——是打算等那条母虫吃你的心?
她偏头看了尼德霍格一眼,目光很平。
对。七天之后我死了,母虫就会从我的胸腔里钻出来。到时候它会沿着蛇蜕化石的纹路往下爬,把剩下十一层锁扣依次咬断。
空气凝住了。
所有人都看着她。
火光从她身后的门洞里溢出来,在她瘦削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暗红色的边。
所以你让替身蛊去引我们过来,让老和尚听到七天期限——
她点了下头:我想让你们在七天之内到。赶在母虫把我吃空之前。
陈琛把画笔重新插回怀里,语气淡得像聊天气: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她把手收回去,兜帽重新拉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母虫已经开始动了。她的手按在胸口的位置,隔着衣料能看见那个地方在极其缓慢地起伏,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翻身。我还有不到两天的时间。如果你们有人能杀了我——在母虫钻出来之前——阵眼就安全了。
她说完这句话,门洞里的火光猛地晃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撞了一下火源。
她微微侧身,余光向门洞里扫了一眼。
但不急。你们可以先看看阵眼现在的状态。看完再决定怎么处理我。
她往门洞里退了一步,侧着身子让开了入口。
火光从她身后涌出来,把窄门内侧的通道照得一片通明。
通道尽头,一根漆黑的石柱从地底贯穿到穹顶。柱身表面刻满了繁复的纹路,绝大多数纹路暗沉沉的不发光,但最顶端那一圈纹路正在缓慢地亮起暗金色的光泽,像一条半睁不睁的眼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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