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门只容一人过。
陈琛第一个弯腰钻进去,门框内侧的石壁被磨得光亮,不知被人蹭过多少回。通道很短,几步就走到头了,空间在尽头猛地收窄又豁然扩开,变成一间穹顶极高的石室。
那根黑色石柱立在正中。
柱身漆黑如墨,表面刻满层层叠叠的纹路,彼此交错缠绕,像无数条蛇咬着自己的尾巴首尾相连。柱体直径约莫两人合抱,从脚下灰色的岩板一直升到穹顶深处,顶端没入黑暗看不见尽头。
柱身最上端那一圈纹路确实在发光,暗金色,像火里的余烬被风吹了一下,忽明忽暗地喘着。
离石柱三丈远的地方散落着几块碎裂的石板,石板边缘有被撬动的痕迹,撬痕新鲜,断口的石屑还没被灰尘盖满。
那个女人走到石板旁边蹲下,伸手指了指撬痕的位置:最外层的锁扣在这里。我用了两根金线蝉蜕的壳才撬开,每撬一下母虫就在我胸腔里翻一次身。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仍是平的,但指尖按在胸口的位置,指腹微微下陷,按着那层衣料底下极其缓慢的起伏。
别西卜第二个钻进来,血剑还贴在袖口藏着。他站在陈琛侧后方,目光在石柱的纹路上快速扫了一遍,喉结动了一下。
这些纹路我在别的地方见过。通天柱上有一截跟它一模一样。
张天师跟进来之后整个人就定住了。他仰头看着那根石柱,拂尘的穗子在他手里攥成一束,攥得太紧了,尾梢的银丝从指缝里挤出来。
这是……这是三皇天帝亲手所刻的阵眼?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老道只在古籍残页上看过拓本。真物比拓本上描述的厚重太多。
女人蹲在石板边上没起身,偏过头,兜帽下的下巴微微抬起:拓本减了三成气韵。刻纹的人当时是用指尖蘸着自己的血推的,每一道深浅都不一样。拓本压平了那些差异。
朱允炆最后钻进来,君主道剑没拔,但手一直搭在鞘口。他站在入口处没往里走,目光从柱身移到女人身上,停了片刻。
你动的那一层锁扣,还能重新封回去吗?
女人沉默了两息,伸手按了一下胸口,那处的起伏比刚才明显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从深处顶了一下她的肋骨。
封不回去。锁扣是咬合结构的,一旦撬开卡榫就变形了。唯一的办法是在它完全崩开之前——她顿了一下,把整根柱子重新加固。
尼德霍格靠在通道口的石壁上,永夜之枪杵在地上:重新加固要多久?
不知道。蛊王留下来的残卷里提过一句,当年三皇天帝加固这根阵眼花了七年。三皇之后历代强者轮流补修,最短的一次也用了三年。
石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柱顶那圈暗金光纹在呼吸一样地明灭。
老和尚从最后面挤进来,他的身形比窄门宽了几分,侧着肩膀蹭过门框,袍子刮了一道白印子。他进来之后没有看石柱,目光一直落在那个女人身上,看了很久。
施主。老和尚开口,声音沙哑,你体内的母虫——可以取出来吗?
女人的肩膀动了一下,极轻微,像被风吹了一下的衣角。
取不出来。它已经跟我的心脏长在一起了。蛊王当年花了八十年把它养到破壳期,它的触须扎进了我的心室壁。硬扯的话,母虫会撕裂我的心脏直接提前钻出来。
她把手从胸口挪开,垂在膝上,指甲修剪整齐的指尖微微发白。
所以我来之前就想好了。你们到了,看完阵眼,然后杀了我。烧掉尸体,母虫就活不成。
别西卜的血剑从袖口滑出来半截,剑刃上的暗金色血斑还没擦,在石室的暗光里泛着紫黑色的哑光。
他舔了舔嘴唇:你让我们动手?
女人点头。
你既然甘愿赴死,朱允炆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倾向,为何不自己了断?那样母虫一样会死。
女人把兜帽往上掀了掀,露出整个额头和眉骨。她的眉眼很淡,眉毛几乎看不见颜色,眼窝微陷,瞳仁的颜色在火光的映照下透出一种偏冷的褐。
我自己死的话,母虫会在我的身体里感知到宿主停止心跳,它会立刻钻出来。这个过程极快,快到我咽气的那一瞬间它就能突破心室壁。你们不一定来得及烧尸。
她顿了顿:但如果是别人杀我,我的身体会有两三息的本能延迟。母虫还来不及反应,你们就可以点火。
陈琛一直没说话。
他从进石室开始就站在石柱边缘三步远的位置,离柱身极近,近到能看见黑色石料表面那些纹路的沟壑里积着极细的灰白粉末。他伸手用指腹蹭了一下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
是石灰岩的风化物。柱身在缓慢地粉化。
他把指尖的粉末捻掉了,偏头看向那个女人。
你接触银血族多久了。
女人被他突然问的一下弄得明显愣了一下。她微微侧过头,兜帽边缘的阴影从眉心滑到颧骨,露出一小截干裂的唇纹。
三个月。
三个月前蛊王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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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但她已经不太能动了。母虫在最后两个月里每天从她身上汲取大量精元,她的神智时而清醒时而混乱。我接替她跟银血族联络,那时候起就开始用金线蝉蜕喂那条母虫。
陈琛转过身,面对着她:银血族那边,跟你对接的是什么级别。
女人回忆了一下:他说自己叫。长相跟我们在底下杀的那个红壳怪物很像,但赤鳞的壳是完整的,没有裂纹。他说的银血族语言偏古语支,比现在银血族通用语要拗口。
赤鳞。
别西卜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血眸微微眯起:银血族那边我没听说过这个名号。他什么实力?
比底下那个强很多。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他体内流着一半皇族的血。
石室里所有人同时绷紧了。
一半皇族血。
底下那个红壳怪物只是吃了金线蝉蜕和银血族血脉的混合体,就已经让别西卜和朱允炆同时出手才勉强压制。赤鳞如果真有一半皇族血统,那战力根本不是同一量级的。
女人似乎注意到了众人的反应,她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不像笑,更像一个疲惫的人终于等到所有人都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他三天前离开了巫山。说要去接一件东西。临走前他告诉我,如果七天内阵眼没破,他会回来亲手把柱子打断。
三天前离开。
也就是说,赤鳞现在不在南疆。
张天师的呼吸猛地急促了一下:他回来还要多久?
不知道。但他说那件东西在东海方向,来回至少五天。所以他留下的期限是七天,留出了往返的余量。
陈琛一直盯着她说话的表情看。她的嘴角、眼角、眉毛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都没有刻意隐藏的痕迹,语调也始终维持着平稳。
他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你叫什么。
女人沉默了一瞬。
裳音。蚕衣裳,音律的音。
陈琛点了下头,然后把画笔从怀里抽了出来。
笔杆贴着掌心,他没涂血也没蘸墨,只是握着走到石柱前面。柱身上那些漆黑纹路的沟壑里,灰白的粉末还在轻轻往下掉。
他伸手把掌心贴在柱面上。
石柱内部传来一声极低极闷的嗡鸣,像沉睡的东西被碰了一下翻了个身。那圈暗金色的纹路骤然亮了一个度,光从柱顶往下一寸一寸地爬,像有什么东西从上方压下来了。
裳音忽然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她的脸猛地白了一层,整个人往前弯下去,一只手撑在地上。
母虫……它在动。
她的声音变了,第一次有了颤抖。
因为柱子在回应你……母虫跟阵眼之间有连带反应……
她弓着背,额角的碎发被冷汗浸湿贴在皮肤上。胸腔里那起伏突然变快了,衣料底下能看到一道细长的隆起在皮肤下移动,从胸口中央往左侧游了一寸又停下来。
裳音咬着牙,牙根都在颤:你快把手拿开……它在往心脏方向钻……!
陈琛的手没动。
他依然贴在那根柱子上,柱身的嗡鸣声在逐渐加强,暗金色的光已经爬到了柱体中段。
所有人都看着他的手。
裳音趴在地上,胸腔里的那条隆起停在了左侧肋骨下方,没有再往前,但也没有退回去。
她的喘息声粗重得像破风箱。
陈琛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把掌心从柱面上抬起来。
嗡鸣声骤然断了。
暗金色的光像退潮一样缩回柱顶,恢复了之前忽明忽暗的状态。
裳音趴在地上咳嗽了两声,咳出来的唾沫里掺着一丝暗红色的血线。
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抬起头看着陈琛。
……你刚才做了什么?
陈琛把画笔收起来,插回怀里。他站直之后低头看着自己贴过柱面的掌心,掌心的皮肤上多了一道淡金色的细纹,纹路蜿蜒曲折,跟柱身上某一段完全吻合。
我拿了一点东西。
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那道淡金色的纹路像是渗进了皮肤底下,慢慢隐去了。
你的母虫还有多久?
裳音撑着地面跪坐起来,低头摸了一下左侧肋骨的位置,那条隆起还在那里停着,暂时没再移动。
……如果它不再受刺激的话,可能还有一天半。但如果它再被阵眼的气息触发——
她抬眼看了陈琛一眼,余下的话没说完。
陈琛转身往通道口走。
一天半够了。我去柱顶看一眼,你们在这儿守着,别碰任何东西。
他弯腰钻进窄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二哈。
你也别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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