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怎会在那种处境之下,对白无咎生出男女之情?
真正让她觉得有些异样的,是白无咎醒来之后,跨入园林,天有不测风云,忽而落起雨来,他跑到凉亭躲雨的时候。
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一句诗词。
枕上诗书闲处好,门前风景雨来佳。
他说是他家乡相传的诗句,恰好却正中了她当时的心境。
晏清宁在外面的形象并不算好。
江湖上人人传她心狠手辣。
朝堂上人人惧她雷霆手段。
他们总是认为,晏清宁这般清静性子,是装出来的。
可晏清宁确实便是这般清静性子,对绝大部分事情都不在意,只想寻一处安静之地,听着雨声,靠着软枕,静静翻阅手中书卷。
世人浮躁肤浅,总觉得她是在作伪。
晏清宁不在意。可当白无咎精准地点出她的心境时,她也不由得对这个救了自己女儿性命的男子,生出了一些别样的兴趣。
他把她错认为了“姐姐”。
晏清宁也没有纠正的想法。
她女儿晏君怡虽然已经芳龄十四,可她的自己的年龄还未过三十五,白无咎今年十八,便是喊她姐姐,也算不得不合适。
两人交谈时,她发现眼前这个少年身上没有多少江湖人的草莽之气,倒是文质彬彬,像是个富家公子。
可根据女儿晏君怡所说,他分明是个常年厮混于江湖上的浪荡游侠儿,实在难以解释,为何会给人一种偏偏贵公子的感觉。
当一个人给另一个人留下了“他好像不太一样”这个概念之后,那他多半能吸引其他人对他的好奇,甚至及其容易滋生好感。
更何况,晏清宁确实因为白无咎救了自己女儿的缘故,对他很有好感。
但这种好感,当时是长辈对晚辈的欣赏,可经过凉亭相遇的事情之后,稍稍出现了一些变化。
当白无咎送她胭脂,还精准的买到了“点绛诗笺”的时候,晏清宁也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儿。
少女时自点妆容,不过是因为父母对尚未出阁女儿的要求。
因为她是晏家大小姐,无论外在形象还是内在学识,皆有严格规矩。
白无咎与晏君怡不熟时,晏君怡也表现得知书达理、落落大方,显得早慧而高贵。实际接触之后才会发现,她其实也跟这个年纪的其他女孩子没什么区别。
会为心上人争风吃醋,会流露出小女儿心态,会因为心上人而失了冷静。
相比起晏君怡来,晏清宁当时要冷淡得多。
她少女时其实不爱点妆,只是父母要求罢了。
晏清宁是个很认真的人,哪怕不想做的事,即便是被迫为之,也会做得极为认真。
为此她还去请教过不少人,只为把妆化好。
后来,慢慢倒是喜欢上了这件事。
化妆给自己看,给父母看。
晏清宁的父亲乃是通天二层,但因为年轻时留下了暗疾,所以年纪轻轻便早早去世,娘亲对父亲用情至深,因此心伤难愈,不多时便也追随而去。
父母离去,晏清宁便再也没了化妆的想法。
因为她要肩抗其晏家的重担了。
她成了最年轻的通天二层,成了世人口中可怖的右卫,却再也找不回年轻时那般的心态了。
若不是为了取悦自己,不是得到父亲娘亲的夸奖,对镜梳妆,又是为了谁呢?
胭脂让她触景生情,对白无咎的好感,也因此变得有些微妙。
但晏清宁是不会喜欢上白无咎的。
她有其中理由,这个理由有点太重了。
所以晏清宁对白无咎没有男女之情。
这世界上很多人都可以喜欢白无咎,她不行。
既然没有男女之情,她要承认什么呢?
可她...为什么想着阻拦寒江雪去向慕还真提出君怡跟无咎的婚约呢?
晏清宁自己也不清楚。
或许,是失心疯了吧。
第九十章 你怎么可以?!那可是君怡的未婚夫!
晏清宁出神之际,便感觉到掌中一轻。
她回过神来时,扭头一看,才发现寒江雪拿走了那盒“点绛诗笺”,正揭开盒盖端详。胭脂盒内的使用痕迹一览无余,寒江雪抬眸望来,面色颇为古怪。
“还给我!”晏清宁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夺回,动作之快,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寒江雪没有阻止,而且就算她想阻止,也阻止不了。
只是瞧见晏清宁这般急切的模样,寒江雪美眸之中不由浮起几分揶揄。
“本宫又没有抢走的打算,这是无咎送给你的,本宫抢过来作甚?”寒江雪笑着说完,末了还嘻嘻一声。
里面果然有使用痕迹。
胭脂这种东西,白无咎送了便也送了,她收了便也收了。
可你还当真用上了?
当这是你情郎送的吗,你就用?
哦,兴许还真是。
而方才那副失态的模样,寒江雪瞧在眼里,简直快要笑出声来。
放以前,能让晏清宁失态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小君怡。
小君怡是什么人啊?
那是晏家未来的家主,是晏清宁的心头宝。
没想到,白无咎也有这个待遇啊。
也正常,毕竟这可是救了她唯一所爱之人的人。
晏清宁胸口微微起伏,玉指捏着胭脂盒,短暂沉默了片刻,情绪方才渐渐归于平静。
她也察觉到自己失态了。方才竟当真有那么一瞬,心底泛起一丝紧张,仿佛什么珍重之物即将从指间滑落...
上一次生出这般感受,还是在得知晏君怡将遭追杀之时。
她垂眸望着手中的胭脂盒,沉默片刻,随即漫不经心地将其丢到了一旁,不料力道偏了些,胭脂盒磕在桌角,骨碌碌滚落在地。
晏清宁眼角不易察觉地微微一跳。
她旋即移开目光,看向寒江雪,语气淡然道:“你若要胭脂,自去买便是。这胭脂我虽不怎么稀罕,但到底是我的东西。”
不稀罕?
寒江雪差点没笑出声。
心疼坏了吧?此刻怕是恨不得立刻弯腰捡起来,仔仔细细查看有没有摔坏吧?
寒江雪连忙走过去,俯身将胭脂盒拾起,语带嗔意道:“你也真是的,纵然不喜欢,也不该这般丢来丢去。好歹是无咎一番心意,唉,本宫知道你不稀罕了,便替你还给无咎好了。”
晏清宁闻言柳眉倒竖,身形一闪便到了寒江雪身侧,将胭脂盒从她手中一把夺回。
“既已送了我,哪有退还的道理?”
她目光并未落在胭脂盒上,玉指却不动声色地沿着盒面摩挲了一遍。触感平整,并无磕碰裂痕,她的神色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你这人当真古怪,既说不喜欢,又不肯还给无咎。”寒江雪面上浮现出一副费解的神情,心中却将平生所能想到的一切悲伤之事统统过了一遍,方才勉强压住笑意。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明明喜欢得紧,明明在意得很,偏为了维持那副对白无咎“绝无男女之情”的说辞,刻意做出这般不在乎、不稀罕的姿态。
拧巴极了。
寒江雪与晏清宁年岁相当,两人身为秘密闺蜜,从未在公开场合表露过交情。因此时常有人将二人放在一处比较。当然,寒江雪毕竟是皇女,这般比较一般不敢张扬,只在小圈子里私下流传。
可寒江雪多少还是听到过一些。
除却身份之外,她似乎没有太多能胜过晏清宁之处,甚至可以说,大多方面都要逊色一线。
寒江雪并不嫉妒。但不嫉妒的缘由,是因为晏清宁是她的好闺蜜,并非因为她全然不在意。
她还是在意的,好吧?
只是清宁确实更出色些,她也坦然接受。
可眼下,瞧着清宁这般纠结拧巴的模样,而自己却早已与白无咎这样那样了,寒江雪只觉一股酥麻之感从头皮直窜脚跟。
输给她,她能接受。但赢,是真的爽。
“还给无咎,岂不是叫他难过?”晏清宁心下暗叹,当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以她的修为,这胭脂盒原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