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门被推开的那一瞬便抬起头来,面上虽然没有五官,可侧头的姿态和顿住的梭子,已经足够传递出她的诧异与恭谨。
  她放下手中的活计站起身,双手交叠在身前,朝犬夜叉弯下腰去,不经意地显露伟大的爱。
  犬夜叉摆了摆手,便在一张低矮的软垫上随意坐下。
  他伸手从身旁的小筐里捞出一个布娃娃来——那娃娃大概只有巴掌大小,缝得算不上精致,却透着一股笨拙的可爱。
  他用指尖捏着布娃娃缝歪的那只耳朵,轻轻转了转,目光落在歪歪扭扭的笑脸上,笑了笑。
  无女走过去,在他身后跪坐下来,用一双温热的手托住他的后脑,将脑袋引向自己膝头。
  犬夜叉没有抗拒,脊背顺势向后靠了靠,享受起膝枕来。
  “犬夜叉大人。”
  无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轻柔如棉絮,母性十足。
  “需要奴家变幻吗?”
  “……嗯。”
  犬夜叉应了一声。
  无女低下头。
  那张平滑如白纸的面容上,轮廓从深处缓缓浮现——黛眉、温眸、秀鼻、樱唇。
  十六夜的面容就这样完整地铺展开来,带着柔和与矜贵。
  人终将被年少不可得之物困其一生。犬夜叉只能在无女这儿,体验一下无私的爱。
  至于真不真,假不假,在这时就已经不重要了。
  幻术的世界,享受一下没什么不好。
  犬夜叉感受着指腹在额间的舒缓按压,慵懒地说道。
  “今天祈雨之后,村民们对枫能请动神明已经深信不疑。”
  “到了晚上,你安排无女们施展幻术,让善见京所有的人——不分男女老少——都听到一句从天上落下来的话。”
  “就说——‘巫女枫乃降世之丰收神,司掌风雨雷电,当建立地上圣域,受香火供奉’。”
  将来如何不清楚,但这一波,犬夜叉要做好造神的准备。
  无女低头望着他,十六夜的面容上浮现一抹温和的笑。
  只要不涉及孩子们的生命,其余的事情她并不在乎。
  “遵命,犬夜叉大人。”
  是夜,善见京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月色被云层掩去,四下落入一片沉静的深蓝。
  人们沉入梦乡,却在恍惚间发现自己立于云海之上。
  脚下是白玉铺就的宫阙,檐角垂落万千流苏般的光丝,将整片天穹映得通透如昼。
  宫阙深处,一道身影端坐于光晕之中,面容被柔和的辉芒笼罩,看不真切,却让人生出一种无需言说的信服与亲近。
  当他们在天光破晓醒来时,不约而同地走向了巫女所在。
  第64章 四年后
  第二日清晨,一夜的雨水将善见京洗得干干净净。
  空气里还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田埂上的积水在朝阳下泛着粼粼的光,稻穗挺直了腰杆,叶片上挂着细碎的水珠。
  昨天晚上在床榻上,才知晓犬夜叉“造神”计划的枫,此时颇有几分赶鸭子上架的紧张。
  “这么重要的事情,你都不跟我提前商量……嗯~”
  身后的大手让巫女的抱怨戛然而止,犬夜叉的犬耳,从她染上绯色的脖颈后露出。
  “不要,村民已经来到门口了……真的没有时间……哈~”
  “枫,你的一切,包括灵魂,都是我的所有物。”
  “混蛋,我才不会屈服~”
  屋内的梳妆台前,光洁的镜子,倒映出轻咬薄唇、朦胧的泪眼里浮现爱心的美巫女。
  越是高洁神圣,堕落后的美妙就越是令人沉醉。
  天色大亮,太阳高高升起时,穿戴整齐的枫推开了院门。
  院外的小路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从善见路的尽头一直延伸到巷口,安安静静地站着。
  当枫的身影出现在门框里时,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压不住的骚动,像风掠过麦浪。
  最前排的一个人自发地先跪了下去,额头贴着还带着寒意的泥土。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一个接一个地匍匐在地。
  枫站在门前的石阶上。
  阳光落在她肩头,将她的轮廓镶上一层薄薄的金边。
  清丽的面容如初融的雪水,带着巫女该有的庄重沉静。
  绯色的眉梢眼角,又透着一股被日光暖透了的明媚与柔和。
  枫低头望着那些跪了一地的身影,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有了信仰寄托,生活更加有了盼头的善见京,就是四年不停歇的大基建建设。
  ………………………………
  日落黄昏,武藏国的天空被烧成一片浑浊的赤金。
  暮色从关东平原的尽头铺展开来,将六千余里的山川、城池与田野笼进沉甸甸的暗红里。
  这片后世将孕育出东京都、埼玉县与神奈川东北部的沃土。
  在战国时期被数十位大名、守护代与在地豪族统治的土地上,在九九蟾蜍高举大义的旗帜下,每年都有十余位死去。
  现在,最后一位大名——此刻正立于天守阁最高处的檐下,望着地平线上接连燃起的烽烟。
  烽火从东边烧起来,然后蔓延向南、向西,像一串被点燃的火药引线,将暮色中的大名府烫出一片又一片刺目的伤口。
  每一道黑烟都在告诉他同样的事——防线正在被撕碎,敌军已经深入腹地。
  上杉氏的手攥着栏杆,脸上的神色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变幻不定——先是难以置信,然后是深重的绝望,最后扭曲的憎恨。
  “……可恶。”他的声音沙哑而沉重,“人类的战争……竟然让妖怪参与战斗!”
  城下传来的喊杀声混着兵刃碰撞的脆响,一层层地涌上来。
  他看见府邸各处腾起了火舌——库房、马厩、侧殿,那些家族经营了百年的基业,正在一片一片地化作灰烬。
  而更让他目眦欲裂的是,院落里那些缠斗在一起的身影。
  几位穿着狩衣的阴阳师正背靠着廊柱结阵,手中符纸在暮色中燃起青蓝色的光焰,朝迎面扑来的妖怪射去。
  那些妖怪身形各异。
  有的长着鹰隼般的头颅,有的四肢着地爬行如兽,有的浑身覆着鳞甲,刀枪不入般顶着符纸的轰击大步推进。
  阴阳师的阵线在收缩。
  每一次后退都要留下一具同伴或者式神的尸体。
  庭院另一侧,几名除妖师正挥舞着铁链与锁镰,试图将一头体型格外庞大的山妖缠住。
  铁链缠上了那山妖的脚踝,却被它猛地一扯,连带两名除妖师一起甩飞出去,重重撞在廊柱上,死状凄惨。
  法师们口中急诵经文,金光在掌心凝聚成短杖的模样,朝妖群掷去——可妖怪的数量太多了,黑压压地涌进来。
  一名年轻的法师被扑倒在地,手中的念珠散落一地。
  他还没来得及挣扎,便被拖进了妖群之中,惨叫连连。
  武士与家臣更是不堪。
  上杉氏眼睁睁看着这一切,攥着栏杆的手指几乎要嵌进木纹里,心中的悔意吞噬了他的心。
  这几年来,他不是不知道,在武藏国腹地,一个更名为【东国】的势力异军突起。
  高举吊民伐罪的大义旗帜,不断以闪电战执行斩首战术。
  其中就有传闻对方引以为傲的秘密军队,就是妖怪部队!
  这一点引得不少人嗤笑。
  妖怪都是些没脑子的东西,怎么会听从人类的吩咐?
  就算听从,又怎么会那么老实,不在东国惹是生非?
  要知道东国可是在不断的基建与开垦荒地。
  随便一个荒野里都是人,面对这些野生“辣条”,妖怪们怎么忍住不去下嘴?
  只是,面对一个个破灭的大名,最后连北条氏都被攻破战败,上杉氏才认真思考起“妖军”,做好了万全准备。
  现在看来,这份“万全”,不过是贵族的傲慢,自欺欺人。
  “主公!”身后传来侍卫焦急的呼喊,“请您速速撤离!院门快要守不住了——”
  “啊——!”
  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从门外传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在喉咙里。
  上杉氏的肩膀猛地一抖,像被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