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踏上天守阁顶层的最后一级台阶,在暮色的暗红光芒中站定,右手搭上了腰间的短刀刀柄,“我很早就想这么做了。”
  青年抬起头来,看向自己物理生父,眼中有火光在跳动着。
  他将短刀拔了出来,刀身在暮光中泛出一道冷白的弧。
  “——真是聒噪。”
  青年的手腕一抖,动作干脆利落,短刀的刃口划过一道极短的弧线,切过上杉氏的脖颈。
  鲜血喷涌而出的声音很轻,像被风吹破的水泡。
  又像是一匹丝绸,被利刃割断时发出的那一声细微的嘶响。
  上杉氏的头颅翻转了两圈,撞在栏杆上,又滚落在地板上,停在一滩逐渐扩大的暗红之中。
  他睁大的双眼还望着青年所站的方向——里面凝固着不解、震惊,和一种至死都没能落定的茫然。
  青年丢弃短刀,望着属于罗生京、属于犬夜叉的妖军,眸子里尽是冷光。
  “犬夜叉,二十五年前桔梗没有杀掉你,真是令人意外。”
  一阵妖风卷起,青年转瞬变成了披着狒狒皮的妖怪。
  狒狒皮的头罩严实地裹住了他的面容,只露出一双眼睛,沉郁而幽深,像深不见底的老井。
  奈落注视着已经溃不成军,被杀得片甲不留的上杉氏守备,冷哼了一声,“果然,人类在妖怪面前一无是处。”
  无论是他,还是九九蟾蜍,随随便便就能将侵夺贵族身份。
  他没有再多看一眼,身形从栏杆边缘一纵而下。
  狒狒皮的边缘在风中翻卷如翅,落至半空时,他的身体开始膨胀、变形——从人形的轮廓向外撕裂、扩张,化作一团盘根错节的、由无数扭动的树根触手与藤蔓纠缠而成的巨大躯干。
  那些根须粗如百年原木,表面覆着一层灰褐色的坚硬皮壳,在火光中泛着湿漉漉的暗光。
  它们在空中扭动、伸展、聚拢,最终汇成数十根尖锐的、形如长枪的触须,朝着下方妖军最密集的阵列直刺而去。
  “都成为我的食物吧!”
  树根触须破空而下,像是无数道暗色的闪电,刺穿了妖群中几头妖怪的胸膛与头颅。
  鲜血溅出的瞬间,那些根须的表面忽然裂开细密的口子。
  从中喷出一股浓稠的、泛着紫黑色光泽的瘴气。
  那瘴气在空气中迅速扩散,像一团被风吹散的墨汁。
  “来人!”
  “有个棘手的家伙!”
  所过之处,妖怪们发出嘶吼,随即抽搐着无力倒下,被触手卷起,吞进体内。
  几名距离较近的人类甚至连叫都没能叫出一声,便在瘴气的笼罩中化为一具具森白的骨架。
  一道枯瘦的身影从天守阁掠出,灰白的头发在夜风中乱舞,眼珠在火光中泛着幽幽的红光。
  鬼婆里陶从下方的混战中抽身而出,手中握着长镰,刃口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咧嘴朝奈落露出一个狰狞的笑。
  “不知死活的小狒狒。”
  她挥动镰刀,身形快得像一道灰影,几息之间便逼近了奈落那庞大的根须躯干。
  镰刀横扫而过,刃口切入一根树根触须的关节处。
  那截触须被齐根斩断,断口处喷出紫黑色的汁液,溅落在石板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
  奈落旋即反击。
  几番交锋,里陶的镰刀快而刁钻,逼迫奈落不得不分出更多触须来防御和反击。
  一些胆大的妖怪开始迂回,试图包抄奈落的后路。
  “啧,见好就收了。”
  奈落垂下眼,身体忽然猛地一缩,那些伸展出去的触须齐刷刷地向内回收。
  与此同时,身下涌出一大股比方才更为浓重的紫黑色瘴气,像一团炸开的烟雾弹,瞬间将四周数十丈的空间全部填满。
  里陶的反应极快,在瘴气喷涌而出的瞬间便已向后飞离,躲进了瘴气覆盖范围之外。
  她落在一截断柱上,望着那团正在翻涌扩散的紫黑色瘴气。
  透过浓密的烟幕,看见一道人形的轮廓正从中腾空而起,化作一道暗色的流光,朝着北方天际飞速掠去,很快便消失在暮色与夜色交界的那一线灰暗之中。
  里陶握着镰刀站在断柱上,望着远去的背影,咧了咧嘴,露出焦黄的牙齿。
  “……跑得倒快。”
  瘴气在夜风中散开,露出下方被腐蚀得满目疮痍的地面。
  几具未能及时逃开的妖怪已经化作骨架,空洞的眼眶朝向已经暗下来的天穹。
  远处的火光仍在燃烧,武藏国最后一块版图,就此拿下。
  第65章 水晶神社
  月光透过云层洒落,将万物笼进一片清冷的银白。
  犬夜叉坐在御神木的横枝上,背靠着主干,双腿盘起,双手搁在膝头,仰着头,面朝那轮皎洁的满月,一呼一吸。
  第一息,吸得很深。
  空气从鼻腔进入,经过喉间,沿着胸腔向下蔓延,像是把夜晚的凉意都纳进了肺腑。
  第二息,吐得很慢。
  气息从唇间溢出时带着微不可查的白雾。
  随着这口气的离开,思绪开始放空,白日里积攒的杂念与纷扰也一并被带走了,神思渐凝。
  第三息、第四息、第五息。周而复始,像潮水涨落。
  犬夜叉的呼吸平稳而绵长,像一座沉睡了千百年的山,在月光下缓慢地起伏着。
  源自雨师白露的呼吸吐纳之术,虽然没有炼气修仙那般的玄奇可怖——既不能朝游北海暮苍梧,也无法一剑开天裂地。
  它就胜在基础,像一条涓涓细流,不急于奔涌成江海,却日复一日地浸润着两岸的土壤。
  按照犬夜叉的说法,就是上辈子人人都能打两手的太极拳。怎么折腾都弄不死人。
  数年间,犬夜叉与诸多妖怪、人类,经过反复推演、改良,打磨出一套适合东国众生修炼的根基之法。
  每逢月夜,妖怪们便会寻一高处,或盘坐于山巅,或立于树冠,面朝明月,吐纳月华。
  从数百年来被动的吸收,转为了主动,久违的成长感,再次回到了妖怪们的筋骨深处。
  而在清晨,当第一缕日光撕开夜色时,人类中的修炼者便会在采光良好之地,面朝朝阳,吐纳第一口带着万物复苏的晨光。
  犬夜叉曾经答应过枫的全民修炼,倒也阴差阳错地走上了第一步,日后如何,还得继续看。
  毕竟,现在的吐纳术,最大的功能就是强身健体。
  避免人类长时间生活在妖气云集的地方,导致体弱多病。
  不过,对于饱受战乱与妖祸折磨的平民而言,能有不受病痛拖累的身板,以及安稳的环境,已经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了。
  东国的成立与发展,可谓人心所向,大势所趋。
  就连那些喜欢叽叽歪歪、高谈正义的巫女与法师,也有部分主动融入了东国的修行界。
  一轮修行结束后,犬夜叉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
  “吐纳术的作用快到尽头了,今年都感觉不到进步了。”
  他垂下眼帘,将掌心摊开在月光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妖怪与人类共同的血,在皮肤下安静地流淌着。
  “倒是这法门对体内的妖血,有着相当好的引导作用。”
  犬夜叉将手掌握紧又松开。
  他可以确定,自己已经不需要铁碎牙来压制体内的妖血了。
  虽说做不到像杀生丸化身巨大妖犬,但完成妖力增幅、有理智的妖化还是没有问题。
  “底牌多了一手,这个世界还有人可以将我逼到绝境吗?”
  犬夜叉意气风发地站了起来,双手叉腰,放声大笑。
  猖狂的笑声在夜风中渐渐落定,余音被林间的枝叶收拢,化作几声遥远的回响,归于沉寂。
  远方的地平线,正浮起一线极淡的鱼肚白。
  那光从山脊与天空相接的缝隙里渗出来,将深蓝色的夜幕从边缘处一寸寸地剥开。
  星光在褪去,月色在变淡,天地间那层沉了一整夜的暗色调,正在被新的东西取代。
  犬夜叉心念一动,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银发褪去墨色,浮现出朔月之夜才会诞生的乌黑。
  人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