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雷厉风行,当即便准备离开这偏峰。
在临行前,刘万木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顿了顿,他转过头,目光复杂地望向了张若熏的殿宇。
原本,他还想在临走前,再去见一见昨夜被自己弄得死去活来的师尊,哪怕只是道个别,或是强行将她带走。
然而,当他的神识扫过那座大殿时,却发现那里早已是人去楼空,连半个洒扫的童子都不见了踪影,整个大殿空空荡荡,透着一股死寂。
“也罢……”
少年只能收回目光,仰头看向风云变幻的远方天空,他在心中默默祈祷道:
“娘亲啊娘亲,您要血洗剑宗,孩儿绝不阻拦。但这宗门之内,终究有几个孩儿在乎的女人,希望您的漫天杀机,一定要放过她们啊……”
……
不多时,刘万木一行人便来到了通往下山传送大阵的主干道上。
此时的景象,当真是令刘万木大开眼界,也深切体会到了一个千年大宗在面临生死存亡之际的惶恐与混乱。
放眼望去,原本宽阔整洁、仙气飘飘的青石大道上,此刻已是人满为患、摩肩接踵。
天上,无数道绚烂的剑光如流星雨般穿梭,那是负责维持秩序的内门精锐;
地下,成千上万的外门弟子、杂役、以及来不及离去的宾客,犹如决堤的潮水般,朝着山门方向涌去。
耳边充斥着各种嘈杂声音:幼童啼哭声、女修惊呼声、长辈呵斥声、飞剑破空的呼啸声,交织成一曲末日降临前的悲歌。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焦虑与恐惧,仿佛有一片无形的厚重阴云,压在每一个人心头,让人喘不过气。
“千载基业今朝摇,万里愁云锁剑峰。”刘万木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莫名感慨。
恰在此时,在前方一处疏散人群的关卡处,刘万木看到了一抹熟悉的清冷身影。
那女子身着一袭胜雪的白衣,冰肌雪骨,面若寒霜,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剑意,宛如一朵绽放在冰天雪地中的天山雪莲。
只见她手持长剑,指挥着几名内门弟子,努力维持着周遭秩序。
“请不要拥挤!凡练气期以下及非本宗人员,速速走这边!保持队列,违令者斩!”
女子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忽然,萧兰溪似是心有所感,眼角余光在汹涌的人潮中猛地一瞥,正好捕捉到了那一抹令她恨之入骨的熟悉身影。
“大黑……不!刘万木!”
萧兰溪古井无波的清冷美眸中,瞬间燃起了熊熊的怒火,她身上的剑气也不受控制地轰然爆发,将周围几个修为低微的弟子震得连连后退。
“竖子!!受死!!”
萧兰溪咬牙切齿地怒吼道,她蒙尘的剑心,此刻在仇恨催化下,几欲撕裂。
她恨不得立刻拔出手中长剑,将眼前这个毁了自己清白、又玷污了师尊的淫魔千刀万剐。
然而,就在她即将暴走发难之际,一只温润如玉、却带着不容抗拒之力的大手,轻轻按在了她肩膀上。
“兰溪,不可造次,大局为重。”
一道虚弱却透着看破红尘般沧桑的嗓音,在萧兰溪耳畔响起。
萧兰溪浑身一颤,强行压下满腔杀意,转头看去。只见按住她的,正是那位预言了剑宗覆灭、刚刚在长老大会上吐血的未济长老。
此时的未济,虽面色苍白,气息虚弱,但绝美的仙姿却丝毫不减。
她一袭宽大的长老长袍下,隐隐还能看出几分昨夜欢愉后留下的慵懒与风情。
而她一双深邃的眼波流转,越过暴怒的萧兰溪,径直落在了不远处的刘万木身上,眼底深处,藏着一抹复杂至极、却又带着几分柔情的笑意。
刘万木见状,心中暗叫一声苦也。
在这等节骨眼上撞见这二人,当真是尴尬至极。
但也明白此时绝不能露怯,于是想了想,挺起胸膛,硬着头皮迎着萧兰溪那仿佛要吃人的目光,大步走上前去。
少年完全不敢与不远处那位仿佛随时会拔剑拼命的冰莲仙子对视,而是径直看向了未济,微微拱手,沉声问道:
“未济长老,敢问……我师尊张若熏何在?”
见他这般无视自己,却开口询问与他有苟且之事的师尊,萧兰溪气得丰满的胸脯剧烈起伏,银牙咬得咯咯作响。
她死死攥着剑柄,指关节都泛出青白之色,腹诽道:
“这无耻淫贼!死到临头还惦记着女人!今日若非门派大难临头,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却又无可奈何,萧兰溪并非不识大体之人,此时整个剑宗正处于生死存亡的疏散关头,四周全是一双双惊恐的眼睛。
若她在此刻为了私仇大动干戈,必将引发不可挽回的踩踏与骚乱。
此时,断然不是动手的时候。
知晓这三人之间荒唐而又纠葛极深的恩怨,未济在内心暗暗发出一阵唏嘘叹息,暗道:
“当真是命运弄人,因果轮回。”
感叹落下,未济微微咳嗽了两声,有些虚弱却依旧温婉的声音传来:
“若熏她身为十三长老,此时同样在后山负责镇守阵眼,忙着疏散内门精锐,你们无需寻她。刘万木,你且带着你的家眷,速速下山躲一躲吧,这场浩劫,不是你们这些小辈能够参与得了的。”
刘万木闻言,心中稍稍安定了些许,只要张若熏不在这最前线,便多了一分生机。
就在此时,远处的传送阵广场上,忽然爆发出了一阵惨烈、带着几分决绝的吵闹声,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我不走!!!”
一名浑身浴血、显然是在外围巡逻时受了伤的年轻内门弟子,一把推开了试图将他拉入传送阵的执事,他双目赤红,猛地抽出腰间长剑,直指苍天,声嘶力竭地咆哮道:
“天衍剑宗生我养我,传我大道!如今宗门有难,我等岂能贪生怕死,弃宗而去?!我誓与剑宗共存亡!!!”
这饱含着一腔热血与决绝的怒吼,犹如一颗火星落入了干柴堆中,瞬间点燃了周围无数年轻弟子心中的傲骨与血性。
“是啊!人在宗门在!剑在人在!”
“我不走!!!宁战死,不苟活!”
“我也不走!!!”
“誓死捍卫剑宗!!!誓死捍卫天衍!!!”
“誓死捍卫剑宗!!!”
一时间,成百上千的年轻弟子,无论是外门还是内门,皆是红了眼眶。
他们纷纷停下了逃离的脚步,毅然决然地拔出背后的长剑。
千万道剑光冲天而起,汇聚成一股悲壮、气吞山河的剑意长虹,震耳欲聋的誓言声,在群山之间久久回荡,令人闻之动容,热血沸腾。
刘万木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些甚至连筑基期都未到的年轻面孔上,那视死如归的坚定,心中不禁泛起了一丝波澜。
未济缓缓收回了目光,看破红尘的绝美脸庞上,浮现出一抹苦涩笑容。她轻轻摇了摇头,叹息道:
“一腔热血,终究是好的。剑修之骨,宁折不弯。但……奈何啊,他们的修为实在太低了。面对能够倾覆宗门的无上伟力,他们的誓死抵抗,不过是为这场大劫,多添了一粒微不足道的飞沙罢了,于大局,毫无益处。”
刘万木不动声色地压低了嗓音,目光紧紧盯着未济,试探性地问道:
“长老,您堪舆之术通天彻地,可知……这即将降临的,究竟是什么灾难?竟能逼得剑宗如此狼狈?”
未济看着少年俊朗的脸,并未隐瞒,她坦然地摇了摇头,相告道:
“不知。天机反噬,我不敢深究。我只算出了,剑宗的覆灭,血光冲天,就在这今明两日之间。事不宜迟,尔等速速下山去吧。如若……如若剑宗有幸能度过此劫,你们再回来报效宗门也不迟。”
听闻此言,刘万木的心中不可遏制地流露出了一丝不忍。
这些年轻的弟子,有血有肉,有着坚定信仰,却即将沦为母亲复仇怒火下的炮灰。
但他终究是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见了残酷的人。
刘万木并未将这丝不忍表达在脸上。
所谓因缘际会,天道轮回,便是如此。
若是没有多年前,天衍剑宗联合各大名门正派,对他父母的围杀,又怎会轮到今日这般覆灭?
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念及此处,少年的眼神重新变得坚毅而冷酷。
在临转身离去之际,刘万木看着眼前这位在昨夜与自己缠绵的绝美长老,他突然并指如剑,“嘶啦”一声,干脆利落地割下了自己身上代表着剑宗外门弟子身份的白袍下摆一角。
刘万木将那片白袍递到了未济的面前,眼神深邃,轻声道:
“长老,此物您收好。此去一别,生死难料,权当……权当是个纪念吧。”
未济微微一愣,伸出有些颤抖的玉手,接过了还带着少年体温的布袍,她那颗已经沉寂了两百年的芳心,在此刻竟是不争气地狠狠跳动了两下。
在这等生死离别的关头,她看着少年深情款款的举动,还只当他是情根深种,在怀念昨夜与自己的翻云覆雨。
一时间,未济略显苍白的绝美脸庞上,竟是难以自控地浮现出了一抹犹如少女怀春般的淡淡红晕与笑意。
“嗯……你有心了。快走吧。”未济将那片白袍紧紧攥在手中,仿佛握住了自己在这世间最后的一丝牵挂,柔声道。
少年不再犹豫,深深地看了一眼依旧满脸杀意的萧兰溪,随后猛地转身,毅然决然地带着刘念伊、小兰与白素这三位女眷,逆着那群誓死不退的弟子人潮,朝着下山的传送大阵快步走去。
……
就在刘万木一行人即将踏入传送大阵光幕的瞬间。
在距离他们不远处的另一座传送阵旁,同样有着三个极其熟悉的人影,在拥挤的人群中显得格外扎眼,缓缓踏入了同一趟下山的传送阵中。
那是三名气息各异、却同样深不可测的年轻人。
走在最前方的,身着一袭青色紧身武服、将她前凸后翘、堪称极品的娇躯勾勒得淋漓尽致的青龙宗神女。
她此时秀眉微蹙,神情间透着几分烦躁与不安。
紧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个穿着粗布僧衣、眉宇间透着一股邪气与诡异的稚嫩小和尚。
他喋喋不休地对着身旁的人说着什么,犹如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而走在最后、被小和尚缠得满脸头疼的,则是一个将容貌隐藏在宽大黑袍之下、怀中抱着一把刀的黑袍少年……
伴随着传送阵亮起一阵刺目白光,这群各怀心思、牵扯着无数因果的年轻人们,瞬间消失在了这即将化作修罗场的剑宗之内。
时光荏苒,逝水东流,世间万物的兴衰荣辱,往往只在朝夕之间。
自未济长老一语勘破天机,卜出大凶之兆后,不过短短半日光景,绝大部分修为低微的外门弟子、杂役,以及来不及辞行的各路宾客,已然通过大大小小的传送阵,尽数被转移到了山脚下。
一时间,原本算不得繁华的山下唤秦镇,竟是人满为患,摩肩接踵,大街小巷之中,充斥着修士们的叹息与低语。
大多数人到了这镇上,只是匆匆去坊市补充了一些疗伤的丹药与盘缠,便各自寻着自己的后路,如惊弓之鸟般四散而去。
然而,当他们在云海之外、原野之上渐行渐远时,每每总是会忍不住停下脚步,回过头去,满含敬畏与眷恋地看上一眼依旧高高悬浮在天际、隐入云端的巍峨剑峰。
曾几何时,那片凌厉的剑塔,是这片大陆上最稳固的靠山,是无数剑修心中不可撼动的无上圣地。
可谁能想到,这等万古不朽的仙门,竟也会有面临覆灭的这一天。
不免有人在寒风中唏嘘落泪,有人在旷野里捶胸顿足,感叹当真是世事无常,天道难测。
更有一桩诡异之事,在这唤秦镇的街头巷尾悄然传开。
不知是从哪家的黄口小儿口中率先唱起,一首带着几分阴森与宿命感的童谣,伴随着孩童们拍手的节拍,在风中飘荡:
“六月六,黄道凶;剑陨星沉白骨空。
千年大厦风吹去,红雪漫天开鬼门!”
这稚嫩的童音配上这等不祥唱词,直教路过的修士们听得毛骨悚然,肝胆生寒。
而此时的刘万木等人,悄然隐没在茫茫人海之中。
他们在这镇上低调地采购了一大批辟谷丹、灵草等一应细软物品,便寻了个无人问津的偏僻荒郊。
刘万木心念一动,催动灵力,一道绿芒闪过,便带着妹妹刘念伊、小兰以及蛇女白素,一同遁入了与世隔绝的福地之内。
福地之中,灵气盎然。
刘万木在一处青石案台上,郑重其事地点起了一支丈许长的引路香烛,以此来记着外界的时辰。
少年看着身旁娇躯娇的小兰,又看了看修长玉腿的白素,以及裹着纯白丝袜、清纯中透着几分妩媚的妹妹刘念伊,心中虽有万般柔情,此刻却也只能化作无声的祈祷。
他盘膝而坐,目光深邃地望着袅袅升起的青烟,只等明日,娘亲殷淑婉在外界了却大仇,母子几人再来相会。
……
视线一转,再度回到天衍剑宗的万仞群峰之上。
此时的铸剑峰,曾日夜不息的打铁声与炉火已然彻底熄灭,诸多身怀绝技的铸剑师们已在宗门的安排下尽数撤离,整座山峰空无一人,透着一股死寂肃杀。
然而,在最核心的主峰之上,尘封了不知多少岁月、连现任正长老阎焕平日里都不敢轻易踏足的主峰禁地,此刻却已然大门洞开!
“轰隆隆——”
伴随着一阵地动山摇的巨响,无数道强悍无匹、足以让天地色变的恐怖气息,从幽深的禁地洞府中苏醒。
只见一道道流光如彗星袭月般飞出,悬浮于主峰的九霄云端之上。
那些,皆是天衍剑宗闭关已久、甚至被外界以为早已经坐化的老一辈名宿前辈!
而在云端最前方,一位手柱拐杖、身形佝偻的老妪赫然在列。
此人,正是那藏书阁顶楼的老妪。
老妪一双浑浊的眼眸中,此刻却透着看穿万古的精芒。
她转过头,看向一旁一位留着花白胡须、身背古朴长剑的老头,咧嘴笑道:
“小白夜,这次外头闹出的动静来头不小啊。竟能逼得宗门开启一级戒备,将咱们这群老骨头全给刨了出来。你执掌剑宗杀伐多年,可有看出什么眉目?”
这被唤作小白夜的老者,正是名震修仙界、辈分极高的白夜剑尊。
他听闻老妪这般称呼,也只能无奈地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揣摩道:
“前辈折煞晚辈了。晚辈这百年来一心参悟无上剑道,哪里知晓外面那些小辈,究竟是哪里招惹来的这等灭门灾害?”
老妪闻言,不屑地哂笑一声,手中拐杖在虚空中重重一顿,冷笑道:
“呵呵,也罢!就当是给咱们这群老骨头练练手、活动活动筋骨了。再在这暗无天日的洞府里闭死关,那些个老家伙们,恐怕没等突破,就都要憋屈得坐化归西了吧!”
顺着老妪的目光看去,只见远处的层云之中,赫然密密麻麻地站着数十道如同神般的身影!
这些人,赫然全都是剑修八境巅峰的绝世强者!
他们一个个身披古老的剑袍,衣袂在九天罡风中猎猎作响。
这数十人,皆是天衍剑宗传承数千年的真正底蕴所在。
他们个个周身萦绕着滔天剑意,那剑意汇聚在一起,连虚空都被切割出无数道漆黑的裂缝。
毫不夸张地说,只要这群老怪物们联手出击,便是将这片大陆生生打成两半,也绝不在话下!
外围,还恭敬地站着阎焕等十一位当代长老,以及许多曾受过剑宗大恩、此次誓死留下来共赴国难的散修大能。
这主峰的云头之上,赫赫荡荡,各路绝世剑仙加起来,竟站了不下百人之多!这等阵仗,莫说是在人族,便是放眼整个世界,也足以横推一切!
忽而!
“轰——!!!”
一声震天动地的惊天魔啸,骤然从远处的铸剑峰方向冲天而起!
那是一道粗如山岳的漆黑魔光,其间夹杂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与毁灭一切的暴戾,瞬间撕裂了苍穹的云海,将原本湛蓝的天空染成了一片如墨的漆黑!
站在下方的十三长老张若熏,此时一袭白衣,手持长剑。
她抬起冷艳绝伦的俏脸,看着那来自熟悉地方的魔气波动,美眸瞬间一暗,心中已然隐隐猜到了些许,腹诽道:
“从铸剑峰而来……难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