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千年传下来,真正的好东西没见长进,倒把那些腌臜糟粕,一代代嚼烂了喂进骨头缝里。”
“再这么下去,”
“国运尽矣!”
“民族危矣!”
“大商人固然可恨……”
“士大夫,更是过犹不及!”
一语既出,四下寂然。
这边,皇子们久久无言。
那边,朱元璋气血上涌,额角青筋暴跳,粗脖子涨得通红。
若不是徐达在一旁紧紧扶住、反复劝阻,怕是当场就要掀案而起。
“陛下息怒……”
“千万稳住啊!”
“国之大事,须得三思!”
“万不可意气行事!”
他们君臣共事数十载,徐达对朱元璋的脾性早已刻进骨子里。
一旦那股杀机决堤而出,便再难收束,奉天殿上顷刻血流成河,人头落地之声怕是连殿外的铜壶滴漏都盖不住!
“屠夫”二字,绝非空穴来风。
朱元璋仰头灌下几大碗刺骨的井水,借那彻骨寒意压住胸中翻腾的暴怒。冷水顺着喉管直冲而下,前襟早已湿透,紧贴在起伏的胸口。
他抬手挡开欲上前擦拭的徐
“天德啊,今日苏先生讲的课……”
“陛下!”
话音未落,徐达脊背一
“但凡有一个字从我嘴里漏出去,”
“军法从事!”
“剐三千刀,臣皱一下眉,算我失了骨头!”
朱元璋听罢,嘴角微松,缓缓点
“别绷着,没事。”
“若连你徐天德都不信,咱还能信谁?”
“坐吧……”
“好歹把苏先生这堂课听完。眼下,咱还没动杀心。”
“放心。”
这话平平淡淡,没半分波澜,可徐达听着却像后颈被凉风扫过,头皮一阵发紧。他垂首敛目,应了一声“喏”,再不敢多抬一下眼皮。
另一边。
见几个皇子个个横眉竖目、拳头攥得咯咯响,苏慕面色如常,甚至略带几分满意。
听得懂人话,这课才讲得下去;要是连人话都听不懂,那就纯属白费工夫,彼此耽误时辰。
“只要还是活生生的人,就一定有立场。”
“倘若有人宣称自己毫无立场、绝对中立,那恰恰说明他在刻意藏起立场。”
“他说他告诉你真相、告诉你客观,可他口中的‘真相’,未必是真;他标榜的‘客观’,也从来不是铁板一块。”
“因为你所知的真相,不过是别人挑拣出来、塞进你耳朵里的真相;你的立场,也就自然成了他人筛选过的立场,说白了,那是人家的刀,专用来削你的脑壳。”
“太子殿下。”
“现在,你可明白,怎样才算一个合格的皇帝?”
“那么,究竟什么是真相?”
“你上来做个总结。嗯,答不上来,以后这门课,就不用来了。”
朱标:“???”
朱元璋:“???”
话音刚落,朱标如遭重锤击顶,
答不上来就不让来了?
我什么都没干啊!
太子爷还懵着,隔壁的老朱差点被一口茶呛得背过气去。
“苏先生这是唱哪出?”
“老大半个字都没吭声,这火怎么就烧到他头上了?”
“翻脸比翻书还快?”
徐达瞧着朱元璋惊愕失措的模样,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一时竟不知该接哪句。
苏先生授课确有新意,可也不能总拿皇室当靶子使啊……老朱没露面,先收拾小朱,谁顶得住?
可再一想到自家最疼爱的女儿,将来极可能嫁与此人,他眼前顿时一阵发黑。
这哪是刀尖舔血?
分明是抱着铡刀睡觉!
指不定哪天,刀刃就朝自己脖子上招呼了!
正此时,墙那边苏慕不耐烦的声音又飘了过来,吓得徐达脸色霎时惨白,双腿微微发颤:“抓紧时间。”
“还是你现在就想打道回府?”
面对这般斩钉截铁的语气,太子哪敢讨价还价?
他先抬手示意
“回苏师。”
“学生以为……正如苏师先前所授:人的行动,根植于他的认知。”
“因此,我身为大明太子,脚踏这片江山,便注定站在这片土地之上,为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发声!”
“朱家出身寒微,靠百姓托举,才得以改天换地、登临九五!”
“老百姓,才是大明真正的脊梁;百姓的饥饱冷暖、所思所盼,才是衡量一切是非善恶的根本准绳!”
“父皇亦曾明言:大明朝,是与百姓共治天下,不是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学生定当谨记!”
“此即学生所悟之‘真相’!”
“拜谢苏师点拨!”
“学生铭记于心!”
“必不为士大夫之言所惑、所诱、所裹挟,致社稷倾颓、万民涂炭!”
“若有违此誓,愧对华夏列祖列宗;愧对父皇多年栽培;更愧对先生今日教诲!”
余音未散,满庭寂然。
苏慕望
“尚可。”
“望太子殿下,牢牢记住今日之言。”
“既然踏上这条路,便没有退路可言……”
“你懂我的意思么?”
“学生明白!”
“请苏师放心!”
隔壁屏息偷听的朱元璋,默默颔首,对长子临场应对颇为欣慰。
总算听出了苏慕设问背后的深意,没傻乎乎地胡扯一通。
别说太子,连他自己,也是过了这一关才真正入了苏先生的门!
君臣若不同心同向,大事何以可成?
“苏先生对我朱家人……还真是半点不托底啊……不过,倒也难怪。”
“要挣脱千年的轮回枷锁,跳出历史的死循环,谈何容易?”
“若无掀翻旧局的魄力,怎配成此旷世之业?”
“总之……咱的方向没错。”
“老百姓,才是立国之本!”
徐达心头一
“陛下圣明!”
“大明万年!”
“能把人做到苏先生这般境界,实在难能可贵……翻遍史册,古往今来,表里如一、内外一致的人,又能找出几个?”
徐达略一迟
“不过,臣斗胆插一句。”
“陛下?臣有个冒昧的请求,不知该不该说……”
朱元璋闻声侧首,只扫了一眼,便把对方那点心思看了个透。
他嘴角一
“你这老家伙!”
“还嫌自己心眼不够多?偏要嘴硬?”
“人家先生八字还没一撇,你就急着当起岳父来了,处处护着、事事防着?”
“脸面还要不要了?”
“你屁股刚抬离凳子,咱就猜得出你要往哪儿蹲!”
“那块免死铁券,你留着垫茅坑都比送人强,省得糟蹋了好东西!”
“再说了,真要是咱铁了心要动的人,靠那块铁片子,管什么用?”
“你且把心揣回肚子里去,论谁最懂苏先生,咱排第一,你连第二都排不上!”
“别说咱绝不会碰他一根汗毛;就算老大哪天起了歪心思,咱也得先扒了他的裤子,狠狠抽上几板子!”
“是,陛下。”
“臣庸人自扰,让陛下见笑了……”
朱
“行了,少啰嗦。”
“竖起耳朵听好。”
“先生这是在为咱大明,亲手锻造未来的天子!”
“猛虎之君,方有猛虎之国;威势凛然,才显大国气象!”
“明白没有?”
徐达下意识倒抽一口冷气,立刻抿紧嘴唇,再不敢多吐一个字。
另一边。
苏慕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示意太子坐回原位,随后屈指轻叩案桌,“笃笃”
“来,我们归拢一下。”
“到底什么是‘真相’?”
“比如蜜蜂采蜜,我可以说,它们是在为人类默默奉献;也可以说,是人类无休止地驱使它们劳作,榨取所有价值。”
“两种说法,都是事实。差别只在于,我换了个站的位置。”
“结果,结论就全然不同。”
“反过来,如果我有意漏掉某些关键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