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妙云心头一震,深以为然。那种“不刻意而无不为”的境界,早已远超圣人的尺度。
翻遍青史,哪位圣人真能彻底抛开念头、断尽欲望、放下所求?
就连苏慕自己,也并非毫无所图,只是他的私心太大,大到不系于一身荣辱,只系于家国重兴。
“苏先生所言极是……”
“正如您先前说过,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圣人亦不能免。”
“要真正做到顺其自然,”
“简直比登天还难。”
苏慕听罢,
“人的生死,就像昼夜更替一样寻常……”
“唯有真正醒悟的人,才能平静接纳一切变迁!”
“来,我们接着往下说。”
“上古时,南海的帝王叫‘倏’,北海的帝王叫‘忽’,他们常去‘混沌’那里串门。”
“每次混沌都诚心诚意地款待他们,久而久之,倏和忽便想回报一番。”
“他们琢磨着:凡人都有眼耳口鼻七窍,靠这些感知世界、体味生活,可混沌偏偏没有。”
“那咱们就帮他凿出七窍吧!”
望着
“于是两人每天为混沌开一窍,到了第七天,七窍俱全。”
“可,”
“混沌,当场死了……”
“你以为的欢愉,只是你眼中的欢愉,并非天地本然的节奏。硬要塞、硬要改、硬要强加,结果只会两败俱伤。”
“换句实在话,除了自己亲身参透,世上根本没第二条捷径。”
“有些道理,一点就透;有些门坎,穷尽一生也跨不过去,人与人,生来就不一样。”
“表面看是不公,细想来,其实最是公平。”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徐妙云呼吸一滞,心头莫名发沉,默默思量许久,才郑重地点了点头。
“是,苏先生。”
“小女子明白了。”
“费尽心思种花,花未必开;无意间插下柳枝,倒可能绿荫成行。求而不得,才是人间常态,并非事事都能如愿以偿。”
“纵是古往今来的圣贤,也跳不出天地运行的法则……”
“若一味死磕那些注定得不到的东西,终将把自己逼进死胡同,越陷越深,再难脱身。”
“或许,这正是苏先生所说的,一个尚未醒悟的人,无法坦然面对变化,最后只能越走越偏。”
听罢徐妙云这番体悟,苏慕嘴角微扬,笑意温和。他不得不承认,此人确有几分慧根。
不必反复讲解、掰开揉碎,只需稍加点拨,她便能触类旁通。
有了自己的体认,才可能真正觉醒,挣脱旧日束缚,日后必成得力臂膀。
“不错,正是如此。”
“悟性很好,比陛下强……”
“说白了,陛下就是陷得太深,总把虚影当真物,才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登基之后,非但没往上走,反倒一路下滑。”
“百尺竿头再进一步,本就千难万难;多数人却是慢慢退步,少年时意气风发,老来只剩心灰意冷。”
“扛不住岁月打磨,终究过不好这一辈子……”
徐妙云张了张嘴,终究没开口,只将这话悄悄记下,不再贸然接话。
“庄子妻子去世时,他的老友、魏国宰相惠施闻讯急忙赶去吊唁……”
“可到了庄子家中,只见他叉开腿坐在地上,一边敲瓦盆,一边哼歌。”
“要知道,春秋那会儿,天下奉行周礼,治国靠的是礼法。”
“礼法介于法律与道德之间,既有规矩约束,也有舆论压力。像庄子这般做法,明显逾越了礼数。”
“惠施当时就火了,质问他:你和妻子相伴一生,她为你持家育子,直至老病离世……”
“人走了,你不悲痛也就罢了,竟还敲盆唱歌,是不是太过分了?”
听到这儿。
徐妙云眉心微蹙,心里也觉得这事实在荒诞得紧。
“庄子答道:一个与我相依为命的人走了,我怎会不悲恸?她刚离世那会儿,我也哭得肝肠寸断……”
“可后来渐渐明白:她未生之前,天地间本无此人;没有形骸,也没有生气,只是混混沌沌、杳然无形。”
“待元气聚拢,才凝成躯壳;有了躯壳,才有了生机;如今气息散尽,复归寂然,这不过是一场自然流转。”
“就像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她如今安然静卧于天地之间,而我却绕着灵前哀号不止,岂非背离了天理本然?”
徐妙云心头一震,似有所得,却终究难达庄子那份通透。月有盈亏,人有聚散,生于尘世,便须顺应其律。
可若把一切都看得太清、太透,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煎熬?
未免太过苦涩!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
“或许东坡先生,也曾立于这般高处俯瞰人间。”
“小女子天资愚钝,参不透先贤的深邃智慧……”
“让先生见笑了。”
“无妨。”
“这话确实不易领会。”
“咱们继续往下讲。”
“古时有位名叫支离叔的隐士,与挚友滑介叔同游昆仑旷野,那地方,相传还是黄帝歇息过的地方。”
“不多时,滑介叔左肘上忽地鼓起一个肉瘤。支离叔又惊又嫌,忍不住问他:”
“你嫌弃这东西吗?”
对方淡然一笑:“不嫌弃。我为何要嫌弃?凡有形之身,不过是外物偶然凑合而成,如同尘土聚散,本无分别。”
“人的生死,恰如昼夜轮转,唯觉者能泰然应之。如今变化临身,我又何必拒之厌之?”
徐妙云脊背一凉,下意识缩了缩身子,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只觉古人所思所行,远超今人想象。
但她仍强自镇定,垂首敛目,以示敬意。
“多谢先生教诲,小女子铭记于心。”
“那么,世人所求之乐……”
“究竟是众口一词的热闹之乐?”
“还是发乎本心的自在之乐?”
徐妙云略作沉吟,硬生生咽下那些半通不通的念头,肃容敛神,低头致歉,静候后文。
与其冒失开口惹人轻看,不如先听全再思量。
显摆聪明容易,守住分寸更难。
见少
“传说有只海鸟,误入鲁国都城郊外。国君闻讯,立即命人将它迎进太庙,供以美酒佳肴……”
“奏《九韶》雅乐,备三牲厚礼。”
“谁知那鸟却惶惧不堪!”
“粒米不进,滴酒不沾,短短三天,便气绝而亡。”
“这是按人的喜好养鸟,而非顺鸟的天性养鸟。”
“若真为它着想,就该放它栖于深山密林,戏于沙洲水畔,浮游于江沼之间,啄食虫虾泥鳅……”
“随群而栖,逐风而动。”
“这才是它认定的快活!”
“鲁君哪里知道,飞鸟最怕人声喧哗。每逢人们在山野设宴奏乐,纵情欢歌……”
“林中鸟雀即刻振翅远遁,野兽潜踪、游鱼惊跃。”
“就连寻常百姓听了,也只围着乐师指指点点,根本看不出那乐声究竟妙在何处。”
徐妙云心头豁亮,深深认同苏慕所言。
世人不过随波逐流,哪懂得何为真正之美?
换言之,他们追逐的,从来不是自己心底的欢喜,而是众人眼中的体面与热闹。
理清这一层,她
“原来如此……”
“多谢苏先生点拨。”
“小女子明白了。”
“丢了本心的人,谈何觉悟?寻不到真我,再怎么奔忙,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啪!”
一声清脆击掌!
“好。”
“正是这个理。”
“孺子可教。”
“没白费我一番功夫。”
“很好,再接再厉。”
面对情郎毫不吝啬的夸奖,徐妙云耳根发热,不由垂下头去。
心头莫名泛起一阵羞赧,素净脸颊上悄然浮起一层薄红。
“先生谬赞了……”
“小……小女子实不敢当。”
苏慕随
“鱼离水则死,人入水则溺,人与鱼,本就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