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她已单手撑住床沿,咬紧牙关,屏住呼吸,挣扎着要挺直腰背。
“别硬撑。”
“不怕伤口撕裂?”
苏慕眉头微蹙,伸手按住她肩头,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你没异议就好,待会儿我来执笔。”
“只是得注意分寸,别让你爹觉得,我是仗着名头压人。当兵的人自尊心强,尤其像你爹这样手握重兵的大将。”
“不必要的弯弯绕,能省则省。眼下我也没心思和他兜圈子。”
话音未落,徐妙云忽地绷紧
“苏先生您多虑了……”
“家父性子豪爽,不拘俗礼,断不会胡思乱想。”
“倒是小女子更怕父亲怠慢先生,常年扎在军营里,说话办事难免直来直去,不太通晓人情世故。”
“还望先生海涵,莫与他计较。”
“小女子代父先行谢过苏先生!”
瞧她一脸郑重、紧张兮兮的模样,苏慕摇头失笑,却也拿她毫无办法。
心里暗忖:我又不是没在军中待过,这些老兵油子什么样,我比谁都清楚。
就比如上辈子那个李二,平日端着一副帝王相,可一进营门,立马扯开领口、卷起袖子,跟底下兵卒勾肩搭背,半点没有天子威仪。
可那又如何?
军营里讲的就是这份粗粝热络。若连兵都拢不住,谈何服众?谈何聚人心?
本就是常理,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朝堂有朝堂的规矩,军营有军营的章法,归根结底,不过是顺应人心罢了。
“别看你爹是大明的万里长城,身经百战,大小战役打过无数,至今未尝一败……”
“但这回北垡,他危局难解。”
“我请他来,正是为这事详谈……”
“就当是我迎娶你的聘礼。”
“你觉得如何?”
话音落下,屋内骤然寂静。
针落可闻。
苏慕斩钉截铁的一句,令徐妙云脊背发凉,非但没因“聘礼”二字欢喜,反而心口发紧,几乎喘不过气。
父亲会惨败而归?
这……怎么可能!
世人称徐达为“万里长城”,正是因他用兵持重、稳如磐石,从未有过一次溃败。
即便形势不利,也能稳住阵脚,全身而退,绝不会损兵折将、狼狈南逃。
春奉诏赴北平,冬又奉召返京,南北奔忙不辞劳苦,对稳定北方边防至关重要。
自随朱元璋起兵反元以来,智勇双全,位冠诸将,战必克、攻必取,堪称当世无敌之帅!
继而挥师东进,连破吴王张士诚部;鄱阳
次年以大将军
围攻平江,俘张士诚及将士二十五万,灭东吴政权!
同年十月,率二十五万精锐北垡元廷,先取山东,再下河南,乘势攻克元大都,逼元顺帝仓皇北遁,终结元朝国祚!
此后朱元璋为防北元残部反扑,重修边防,徐达受命督建居庸关,关城周长六
又率军出潼关、趋定西,围剿元将王保保,激战一日,大破敌军,擒郯王、济王以下官员一千八百余人,俘将士八万六千余众!
第二年,奉命前往北平等地整训部队、修筑工事、巩固边防,全面统辖北方军务!
班师回朝后,驻守长城沿线的山海关一带,率部在古北口依山就势修建关隘,建成一座周长二十四米、设有东、北、南三座城门的关城,使之成为拱卫京师的核心防线。
主持修缮山海关主城,陆续建起翼城、罗城、瓮城与烽燧台等配套防御设施,显着拓展了纵深防御空间,最终构筑起一套严密、高效、环环相扣的军事防御体系。
勇毅果决而富于韬略,治军严明有方,无论是沙场征战还是边疆营建,功勋卓着、名震朝野!
说到底,正因北方有徐达坐镇,朱元璋才能在应天府安枕无忧,换作旁人,他连觉都睡不踏实。
他这一生赫赫战功,足以在史册上留下浓重一笔;就连北元最后的支柱、齐王王保保,也在他手下溃不成军、狼狈奔逃。
可苏慕却斩钉截铁地说……这次北垡,注定惨败收场?
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倘若此刻站在徐妙云面前的是另一个人,她怕是早已按捺不住,当场翻脸,当着女儿的面贬损她父亲,和当众打耳光有何区别?
偏偏这话出自苏慕之口,她不得不格外留心、慎重对待。
只见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惊涛,迅
“还请苏先生明示!”
“小女子见识浅薄……实在想不明白,家父究竟会在何处失手……”
“并非质疑先生,实因事关重大,不敢有丝毫轻忽。”
“望先生见谅!”
见徐妙云神色忐忑,苏慕随意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如此拘谨,却也无意再把先前的话重复一遍。
再说,告不告诉她,其实并无实质意义,她顶多是个传话人,知道太多反而徒增顾虑。
回头还得跑来追问,平白添乱。
想想就费劲。
“嗯……你自己也说了,此事干系重大,不容疏忽。那你倒说说看……你亲自追根究底,合适吗?”
“你能披甲上阵,还是能运筹帷幄?”
“你眼下最要紧的事,就是快些养好身子,然后好好照顾我。其余的,轮不到你操心。”
“记住了?”
听完这句意味深长的调侃,徐妙云这才猛然意识到自
“是,苏先生……”
“小女子越矩了。”
“实在不该。”
“还望您不要介怀。”
“今后绝不再犯……”
对她这份坦然认错的态度,苏慕颇为满意,毕竟,听得懂话、拎得清分寸的人,并不多见。
就像朱棣那个愣头青,有些事你刚说完,他就非要刨根问底,烦不胜烦;倒也不能说他蠢,纯粹是嘴上没把门,好奇心重得离谱。
苏慕愿意接纳徐妙云,正是看中她清醒自持、理性通透,全无寻常闺秀那种娇气扭捏。
否则,哪怕她貌若天仙,他也懒得正眼瞧上一瞧,花瓶终究只是摆设,除了好看,毫无用处,甚至可能坏事。
想到这儿,苏慕无奈地摇了摇头。
“无妨。”
“以后注意便是。”
“此次北垡,关系大明国本,上至天子,下至黎庶,无不高度关切。往深里说,这场仗打得如何,直接牵动整个王朝的气运走向。”
他
“所以,只要北垡大局落定,彻底肃清北元残余势力,我们便立于不败之地。”
“纵使那人诡计百出,也掀不起什么风浪,终将沦为任人宰割的困兽……”
“怎么处置,全凭心意!”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话音未落,徐妙云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看向苏慕的眼神里满是震惊与骇然,一股寒意从脊背悄然升起。
面对极可能爆发的动荡局势,率先掌控全部兵权,思路确实清晰有力。但关键在于……苏慕并非皇室宗亲!
倘若稍有差池,抑或……他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后果将不堪设想!
对于徐妙云这副目瞪口呆的模样,苏慕只是耸了耸肩,懒得多作解释。
说到底,老朱性情反复难测,谁也不敢担保他的刀锋下一刻会劈向谁。
简而言之,苏慕从头到尾真正在意的,从来不是那个疯和尚出身的皇帝,而是朱元璋对此事的真实态度。
唯有握紧兵权,才真正高枕无忧。
万不得已时,推太子登基、逼朱元璋退位,也不失为一条可行之策!
苏慕向来不做无准备之事!
真正的猎手,往往以猎物之姿悄然入场。
谁是螳螂,谁是黄雀……现在下定论,还为时过早!
还不等徐妙云开口发问,苏慕已自然转开话题,不愿在此事上多费唇舌。
说多了也是白搭,不如干脆约见徐达。
不久后,苏慕代徐妙云拟好书信,派人送往玄武湖大营。虽不算十万火急,但一来一回总要耗些工夫。
早些扫清后顾之忧,后续行动才能顺畅推进。
等待回音的空档,苏慕先出门沏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