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里梳理诸子百家中影响最深的六大学派,有大家耳熟能详的儒家、墨家、法家、道家,连讲阴阳五行的阴阳家也赫然在列。”
“而第六家,正是名家!”
“但和前五家比起来,名家没留下多少传世典籍,世人对它的了解,也就仅限于只言片语。”
“如今,几乎没人再提起‘名家’这两个字了。”
“它就像一滴水落入江河,无声无息,湮没于漫漫史海。”
“小女子只知道,这是个专攻论辩的流派,大概就像庄子笔下‘子非鱼,安知鱼之乐’那种机锋交锋?”
“当年跟庄周当面争辩的惠施,就是名家少有的几位代表人物之一……”
“其余的,小女子实在所知甚少。”
“若说得有误,还望先生海涵……”
苏慕勉强听完她条理清晰的回应,轻轻颔首,算是认可
“照你这么说,名家不过嘴皮子利索、善打机锋,那它凭什么能和儒墨道法并列,在史书里独占一席之地?”
“啊……这……”徐妙云一时语塞,仿佛被点中命门,怔在原地,不知如何接话。
“白马非马”这一经典辩题,正出自名家之手。
往体面了说,叫思辨精微;往直白了讲,就是搅乱是非。
名家在漫长岁月中,本就毁誉参半,她实在想不通,苏慕为何偏偏要把它拎出来细说。
“好了,别绷着,没想考校你。”
苏慕
“纯粹是突然想起,随口聊聊罢了。”
“所谓名家,核心就在‘名’与‘实’的分判,世上几乎所有争执,追根溯源,争的都是这个。”
“‘名’,指的是名称、称谓、概念。”
“‘实’,则是实实在在存在的事物本身。”
“说到这儿,就绕不开一个极抽象又极关键的东西,真理。”
“这世上,真有放之四海皆准的真理吗?”
这话一出,徐妙云脸上顿时浮起一层茫然,朱唇微张,欲言又止,终究没能吐出半个字。
说“有”,未免武断;说“没有”,又似否定了所有认知根基。
见
“哪怕我们深信不疑的事,归根结底,也不过是某种约定俗成的界定或暂时成立的假定。比如‘一加一等于二’,只是在我们这个时空、这套逻辑体系里成立。”
“换个时代、换套规则,它或许等于三,或许压根儿就没有‘数字’这个概念。”
徐妙云:“???”
“事实是,人类创造的一切理论,都只适配它诞生的那个阶段,就像远古人笃信群居才是活命正道,正如今天我们视小家庭为自然常态……”
“那时的人,理所当然觉得,抱团取暖就是最优解。”
“所以,我们日常用的绝大多数名词和概念,本质不是为了揭示真相,而是为了更快、更省力地理解世界,才划下的简易标签……”
“这意味着,名称和它指代的东西之间,并没有牢不可破的绑定关系。于是,‘名实之辩’便应运而生。”
“举个例子,眼下我们要替皇帝设计一套治理天下的方略。”
“注意,我们之所以要‘设计方略’,是因为先碰上了难题。可这个难题究竟是什么?”
“倘若连问题本身都说不清楚、描不准,那答案注定是空中楼阁。”
“好比去医馆求诊,郎中开方前必先问诊,这一问一答,就是在还原问题本身。如果只说‘我病了’,或‘朝政不行了’,那不过是模糊的感叹,毫无指向性。”
“只有精准到具体症状、具体症结,才能对症下药。而怎么让名称更贴近真实,怎么把问题界定得清清楚楚、不偏不倚,这才是名家最初立学的本意!”
“换句直白的话讲,他们在尝试为这个世界锚定‘真实’的刻度!”
“明白了这点,才能真正读懂名家那些看似诡谲的命题……”
此言落地,徐妙云呼吸一滞,心口如被重击,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原来这个让人皱眉的学派,竟藏着如此厚重的分量?
这念头,简直惊世骇俗!
见少女满脸难以置信,苏慕抬手
“所以,一旦你们这代人定下的概念出了偏差,整个天下就会滑入‘道术将裂’的局面。”
“百家蜂起,学说纷杂,却谁也说服不了谁,人人各执一词。”
“就像要把天下撕成碎片一样!”
“事实上,任何问题钻研到深处,迟早都会撞上这类困局……”
“比如,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徐妙云:“……”
这个问题劈头盖脸砸下来,她只觉脑中嗡嗡作响。
所以,到底哪个在先?
“这事牵涉两门新学问:生物学和逻辑学。从生物演化角度看,蛋一定在鸡之前。”
“但从逻辑推演来看,又非得先有鸡,才谈得上‘下蛋’。”
徐妙云下意识抬手抚了抚鬓边
“生物学……逻辑学……”
“难道这两门学问,彼此间真有不可调和的矛盾?”
“非要取舍其一,不能两全?”
少女话音未落。
苏慕把温
“当然不是。”
“说到底,生物学也好,逻辑学也罢,都不过是那一时期的人,凭经验、依现实总结出来的认知工具……”
“一旦研究撞上死胡同,冒出些无法用既有框架解释的现象,‘道术将为天下裂’的局面就来了,春秋战国,正是这么个裂变时刻。”
“而眼下大明,也正悄然滑向同样的历史关口。”
“春秋那会儿,有一群人专干一件事:替人打官司,时称‘讼者’,也就是如今大家口中的‘讼师’。他们最拿手的,就是揪住概念和实物之间的错位,钻条文空子,把官司辩出花来。”
“其中最有名的邓析,被后世奉为讼师祖师爷。他嫌郑国旧法僵硬脱节,干脆自己拟了一套更贴合民间实情的新律令,帮百姓理清是非曲直。”
“这新法与旧规之间的张力,本质上就是‘名’与‘实’的撕扯,绕开官府另立章程,结局自然不难预料。”
“果然没多久,邓析就被设局拿下。官府一边痛斥他僭越妄为,一边悄悄把他的条文全盘照搬,定为郑国正式法典。”
“此后名家崛起,慢慢分出两股路子:一支叫【合同异】,另一支叫【离坚白】。”
听到这儿,徐妙云呼吸一滞,眼神忽地一亮,像是被什么念头击中,目光直直落在苏慕脸上。
莫非……那个在秦王殿下耳边搅动风云的始作俑者,竟是名家出身?
惯于绕弯设套,精于捕捉漏洞;稍不留神,黑的都能给你描成白的,真的也能被他说成假的。
难怪苏慕不急着出手,反倒先稳住阵脚、布好退路。
若真按这个思路想下去,一切就都顺了!
“行了,别琢磨了……”
苏慕早把她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心下微赞:这丫头反应倒快,点到为止便够了。
“不过是个小插曲,我压根没当回事,你又何必提心吊胆?”
徐妙云张了张嘴,终究没出
“是,苏先生……”
“小女子明白了。”
“来,咱们继续。”
“【离坚白】常被人笑称是‘抬杠祖师’。举个例子:一块又白又硬的石头,里头藏着‘白’‘硬’两种性质,还托着‘石头’这个本体。”
“白离不开石头,你看见白,必是石头之白;硬也离不开石头,你摸到硬,必是石头之硬。”
“但‘白’和‘硬’却可以彼此剥离:前者靠眼睛感知,后者靠手指触知,两者来源不同,体验各异,纯属感官偶然所得,并非石头本身固有的、不以人意为转移的实在属性。”
“再怎么反复体会、再怎么确信无疑,这些感觉也无法单靠思辨升格为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客观真理。”
“所以这里头藏着一层意思:凡靠人为建构起来的道理,皆如梦似幻、如泡如影;所有经由念头生发的认知,归根结底,都带着主观烙印。”
“听着绕?别急,后头还有更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