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马’说的是形体类别,‘白’说的是颜色属性,三者,马、白、白马,各自指代的东西,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
“很多人一听就觉得玄虚,觉得纯属诡辩。可真是这样吗?”
“好像……未必是?”
“可小女子一时也理不清头绪……”
“请先生宽宥!”
“除了‘白马非马’,公孙龙还写过一篇更烧脑的文章,《指物论》。”
“千百年来,注解它的人数不胜数,至今没人敢说读懂了八成。”
“老实讲,我也只能帮你拎出几条主干,供你参详……”
“至少往后遇上这类人,不至于像那位秦王一样,三两句就被牵着鼻子走。”
“‘指物论’三字,核心仍在‘名’与‘实’之间。‘指’即名称、概念;‘物’即真实存在的东西。”
“就像你伸手指向一样东西,准备给它起个名字,这动作本身,就是‘指’与‘物’的初次碰面。”
“若还不太明白,咱换个说法。”
“比如眼前这匹白马:它是活生生的生物,有血有肉,这是‘物’。”
“当然,‘物’也不限于活物,它的颜色、轮廓、姿态,属于‘相’;而‘马’这个叫法,就是我们赋予它的‘名’。”
“你要认识它、谈论它、思考它,就必须借‘名’或‘相’作桥梁,否则无从下手。”
“倘若抽掉‘马’与‘白’这两个称谓,这匹马在语言世界里便彻底消失;反过来,若世上真没这匹马,那‘马’与‘白’也就成了空中楼阁,毫无落脚之处。”
“所以,‘指’与‘物’、‘名’与‘实’,从来不是谁决定谁,而是相互支撑、彼此成就。没有名相,你就无从把握实体;没有实体,名相便失了根基,成了一堆空转的概念。”
“听懂了吗?”
徐妙云听完,脸微微发烫
“呃……还没太明白……”
苏慕:“……”
他无声叹了口气,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既没笑,也没恼。
这些东西对她来说,确实有点超出日常认知的范围。
可既然碰上了,干脆简单讲讲,权当未雨绸缪。
君主若刚愎自用,就特别容易被巧言蛊惑。
朱元璋固然是开国雄主,但某些事上的决断,实在让人难以点头称是。
说到底,
万一再遇上个抬杠成瘾的,怕不是得气得心口发紧。
好在徐妙云既懂分寸,又肯动脑筋,把聪明劲儿使对了地方,不至于让他血压飙升。
“名家这一派的思想,本就偏重思辨,概念抽象难抓;再加上他们说话向来不留情面,久而久之,世人便只记得他们爱争、善驳……”
“可名家的本意,从来不是为斗嘴而生。说到底,他们在追问的,是‘事物究竟为何是它自己’。”
“换句话说,别的学派大多教你‘该怎么做’,名家却更执着于弄清‘为何非得这么做’。”
“你仔细想想,诸子百家中,哪一家没立下自己的根本主张?”
“儒家讲仁礼,法家重刑名,就连向来深藏不露的阴阳家和墨家,也有各自不可动摇的根基。”
“阴阳家推演阴阳五行,贯通天地秩序;墨家主张兼爱非攻,力行平等公义;纵横家虽以谋略立身,但始终奉行合纵连横之道,在天下棋局中落子无悔。”
“唯独名家,内核缥缈难握,若硬要用文字描摹,反而越说越糊涂。”
“正因思想超脱常轨,不被世俗所容,名家之人常被看作疯癫古怪;可恰恰是这样的人,最难应对。”
“他们无所执念,无所忌惮,一生所求,不过是揭开世界最底层的真相……”
“一旦钻进死胡同,什么出格的事都敢干!”
“你若撞上这类人,务必留神,别以为自己头脑清醒,他们能推翻一切既有定义,瓦解你的信念,甚至不动声色地重铸你的认知,而你浑然不觉。”
“拳路没有套路,这才是真正可怕的地方,你没法用常理去揣度,更不能按规矩去应付。”
“记住了?”
听完这番话,徐妙云心里那点模糊猜测愈发清晰:那个被苏慕称为“疯子”的人,果然出自消失百年的名家?
可转念一想,苏慕从不妄言,她向来信得过。
谨慎些总没错,多懂一点,就是多一道护身符。
“是,苏先生。”
“小女子铭记于心。”
“请您放心!”
见她神色郑重
最棘手的是,你真辩不过他们,无论从逻辑、常识,还是经验出发,他们都能层层拆解,还说得字字在理。
不得不承认,诸子并起的那个年代,真够鲜活的。
比起眼下这潭
闲时讽一讽君王,忙时怼一怼杠精,偶尔还能把纵横家们噎得哑口无言,连连告饶。
日子过得何止是热闹,简直酣畅淋漓。
那时的苏慕,才刚经历第一世轮回,心性尚浅,阅历单薄,既缺沉淀,也乏分寸,不敢轻易搅动历史长河里的逆流。
要是哪天失
这个千古罪人的帽子,他可戴不起。
最终,只剩满腹遗憾,挥之不去。
苏慕收回思绪,抬眼望
“咱们换个方式,给你讲个小故事。听不听得懂,全看你自己悟性。”
“听完别急着问,听不懂很正常,就当闲聊几句,图个轻松。”
徐妙云立刻坐直身子,张了张嘴又咽回去,神情专注得像在接一道圣旨。
“说了半天陌生面孔,这回咱说个你熟悉的……”
“《庄子》被公认为天下第一才子之书,庄子本人,也素有‘天下第一才子’之誉。”
“而在庄子眼里,整个天下,配得上与他论道的,唯有名家代表人物,提出‘合同异’说的惠施。”
“比如那句有名的‘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你不是鱼,怎么知道鱼快不快乐?
你不是我,又怎知我不知道鱼快不快乐?”
“所谓‘合同异’,意思是:万物千差万别,但差异本身,却暗含共通之处。”
面对
至大无外,谓之大一;至小无内,谓之小一。”
“简单说,大的极致,再没有边界;小的尽头,再没有内部。这就像老子讲的‘道’,我们无法用语言框定它最大或最小的模样,所以就叫‘大一’‘小一’。”
“无厚不可积也,其大千里,没有厚度的东西,堆不起来,却能铺展千里之遥,典型的例子就是水面。”
“天与地卑,山与泽平,这句话稍难些:人们觉得天高,是因为拿它跟地比;说山高,也是因为拿它同沼泽比。”
“可若把视野拉到四海八荒之外呢?山,还称得上‘高’吗?比起绵延万里的深渊,沼泽,还算得上‘低’吗?”
“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正因为你对世界的理解存在偏差,所以给事物下的定义,天然带着严重缺陷。这,正是‘名’与‘实’开始脱节的根本原因。”
“【合同异】学派的名家,核心在于揭示人类认知的边界,剖析万物差异的依存条件,以及探讨如何划定事物的界限、厘清概念的边界等问题。”
“在那个礼制崩塌、秩序瓦解的年代,诸子百家纷纷借助‘形名之学’来界定万物,试图把纷繁现象固化为绝对标准。可事实上,事物之间的区别,从来都只在特定情境、特定时刻、特定位置中才成立。”
“它们本无恒定不变的差别;正因这种界定模糊不清、标准摇摆不定,才让争端不断升级,使纲常日益倾颓……”
“如今,何尝不是如此!”
“不过是早晚的事罢了!”
话音刚落。
满室寂静。
苏慕一口气讲完,瞥见徐妙云嘴唇微动、似有疑问,立刻出声截住了她后面的话头。
再让她问下去,今夜怕是连眼都别想合了。
况且,他压根没指望她能悟透多少,纯粹是闲暇时随口聊聊,图个轻松罢了。就算真参透其中深意,又有什么实际用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