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闻言齐齐蹙眉。这“掀大案”的手段,本是他们最熟稔的套路,借势发力、顺藤摸瓜、连根拔起。当年浙党势力与他们相差无几,可红丸一案爆开后,他们顺势清退了浙党近三分之一的朝中官员,连方从哲在内的大批骨干悉数出局,这才稳住如今一家独大的格局。
过去用这招对付别人时,众人只觉利落痛快;轮到自己头上,却如芒在背。毕竟案子一旦炸开,牵连蔓延毫无章法,谁也保不准哪天就烧到自家门楣。
“韩兄,此事当如何处置?若任由苏慕四处指认、层层攀扯,恐怕……”
赵南星语气顿住,后面的话没出口,有些话,不宜在众人面前明说。
“这是规矩。”韩爌轻轻摆手,“当年浙党依规退让,如今轮到我们,也得照章办事。”
他明白赵南星想说什么,无非是暗中施压、另辟蹊径。但眼下正值东林党紧要关头:叶向高复掌首辅之位在即,半步错不得。坏了规矩,看似一时解困,实则动摇根基。规矩从来不是为弱者设的,而是护着站得最高的人。如今站在顶峰的是东林,一旦自毁规矩,第一个摔得粉身碎骨的,正是他们自己,他们尚无压服朝野、令众口缄默的绝对实力。
“事已至此,只能断臂求生。传话下去:凡与此事沾边的,速去刑部自首;若还存侥幸,等东厂拿人时,别怪我们袖手旁观。”
“韩兄!”孙慎行面色骤变,“如此一来,底下人心怕是要浮动。”
他并非不识时局,只是不愿以牺牲旧人为代价换取喘息,这等于亲手割掉自己的血肉。
韩爌抬眼扫了他一下,声音低沉:“顾不上了。先保住能保住的,免得没被郑家拖垮,反倒被自己人拖死。”
“这一仗打完,东厂怕是要真正抬头了!”
话音落地,满室皆寂。当年正是他们不顾成例,硬将东厂与锦衣卫锁在京师之内;如今锦衣卫已调离,东厂又将腾起,多年苦心经营,一朝化为泡影。
咔嚓!
高攀龙身下的椅子扶手,被他五指一攥,碎成齑粉。
“苏慕究竟是怎么拿到郑家私蓄兵马的证据的?”
他脸色铁青。此前他请了长假,日夜守在城外各处关隘,结果一无所获,连苏慕从哪儿撬开的口子都摸不清。
“不清楚。”韩爌摇头,“不过南直隶那边的密报,应该快到了。”
屋里顿时静得落针可闻。没人提起雷瑨,那位浙党出身的官员。并非遗忘,而是心照不宣:眼下东厂已如悬顶之剑,再同时招惹浙党,无异于自寻死路。不碰雷瑨,对方或许冷眼旁观;真要动手,后果不堪设想。
东厂驻地。
“督主,这几位,都是咱们东厂昔日的大档头。”
戴彦躬身引荐,“这位,是寒水宫太上长老寒雪姑娘,四品后期修为,一手寒冰绵掌,在江湖上罕有敌手。”
苏慕饶有兴致地打量她:年约四十,风韵犹存,一袭素白长裙,面如寒霜,神情僵冷,仿佛一尊由万年玄冰雕就的玉像,不知是天生寡情,还是功法浸染所致。
“这位,是丐帮前任帮主史云龙,史帮主。降龙十八掌刚猛绝伦,威震南北。”
苏慕略一端详:身形魁梧,方脸浓眉,长须垂胸,确有一派宗主的气度。
“戴千户谬赞了。”史云龙淡淡道,“一个被逐出帮的弃徒,哪还有脸再称‘帮主’二字。”
“呵呵!”
戴彦一笑而过,转而介绍下一位,“这位,是绝情谷谷主长孙鸿,长孙谷主。刀剑双修,尤擅运筹帷幄。”
那书生模样的中年男子含笑抱拳,举止儒雅。
“这位,是金刚门高僧明见大师。金刚掌力雄浑厚重,摧坚破锐,所向披靡。”
苏慕目光掠过他,眉梢微扬,这和尚慈眉善目,可周身翻涌的血煞之气浓得刺眼,显然不是吃斋念佛养出来的慈悲相。
“老衲明见,拜见督主。”
明见双手合十,行了个佛礼。
苏慕颔首示意。
“这位,是桃花岛岛主郭仇,音波功独步武林,声起之处,无人可挡。”
“这位,是白驼山庄庄主欧阳靖元,毒术登峰造极,中者无救,十死无生。”
戴彦一一介绍完毕,便悄然退至苏慕身后,垂手肃立,姿态恭谨。
六人见状,神色一凛。戴彦本事不输他们,却对苏慕这般俯首帖耳,哪怕不晓这位新任东厂督主底细,也知此人绝非寻常角色,态度当即收敛几分,多了几分敬畏。
“诸位请坐。”
苏慕拱手示意。他对这几人已有大致判断:全是江湖上亦正亦邪的顶尖高手。这也难怪,那些标榜清誉的名门正派高手,极少肯屈尊踏入东厂这潭浑水。
“今日请诸位前来,是想诚邀各位重返东厂,担纲要职。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几人彼此交换眼神,长孙鸿起身抱拳:“苏督主,我等当初入东厂,图的不过是借其气运,助我辈突破上三品之限。可如今……”
他话未说完,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东厂眼下气运低迷,已难再作跃升之阶。
“呵呵!”
苏慕轻笑一声。
“苏督主,此笑何意?”
长孙鸿眉头紧锁,面露不快,语气里透着几分被冒犯的冷意。他从苏慕那声轻笑里,分明听出了毫不掩饰的讥诮。
“本督笑你们太天真了。”
苏慕微微摇头,唇角带笑,“眼下东厂势微,诸位看不上眼;可等它气运充盈、重振声威,还要诸位来捧场么?”
“当年诸位也曾效命东厂,那时高手云集,上三品的强者不在少数,可诸位分到的气运又有多少?不流汗、不出力,就指望坐享其成,岂非荒唐!”
话音落地,他端起茶盏浅啜一口,就此缄默。余下几人静坐良久,各自思量。苏慕倒不怕他们当场翻脸,转投东林党。先不说东林党肯不肯收,就算肯,他们也绝不会去,整个大明,唯有东厂能稳稳托举人破境上三品,别的衙门,谁有这底气?
并非其他机构不如东厂,而是路子不同:无论是披甲从军,还是入仕为官,都得从底层熬起,门槛还极高,身世清白是底线,背后还得有人撑腰;更别说上三品的位置,哪怕在各党派内部,也是抢破头的香饽饽。几个外来者就想插队?真当满朝文武都是摆设不成!
就连锦衣卫也跳不出这规矩,照样从九品干起,照样按资历排座次。就算长孙鸿几人甘愿以四品实力屈就九品小吏,到最后能不能熬到三品,仍是未知数。唯独东厂例外:除了固定的四十多个编制需循序渐进,其余大档头、档头之职,全由东厂自设自定,真正凭本事吃饭,想拿气运?去别处抢,抢得到,算你硬气;正因如此,江湖上的顶尖高手、被贬黜的旧日强者,才肯低头踏入这个声名狼藉的所在。
片刻后,几人陆续回神,彼此交换一眼,心照不宣地向苏慕躬身抱拳:“愿听督主差遣!”
苏慕所言不虚,空手套白狼,本就滑稽。当初他们初入东厂时,高手如林,苦熬数十载,所得气运不过杯水车薪;如今东厂式微,加入虽风险极重,稍有闪失便是魂飞魄散,但风险与机缘从来一体两面,只要东厂重回巅峰,这批元老便能借势冲关,一举撞开中品与上品之间的天堑,登临上三品之列。
云端香阁,顶楼雅间。
姚宗文、董平文、赵南星三人围坐而谈。
“姚大人,您上回提的条件,我们议过了,应允。”
赵南星语气平静,不带波澜,“不过,我们有个前提。”
“哦?”
“赵大人直说无妨。”
姚宗文神色坦然。若东林党二话不说就把御史缺让给浙党,他反倒要疑心对方设了套,官场上彼此试探、暗中较劲,本就是家常便饭。
“黄御史卸任后,那个御史职位可让予贵党。但锦衣卫那边,你们须全力协调,至少南直隶及邻近府城的锦衣卫,尽数调回都城。”
“唉,”
姚宗文听完,长长一叹,起身拱手道:“赵大人,这要求实在太高,我等力有未逮。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