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平文声音发紧。照眼下局势,只要浙党联合其他党派趁势发力,足可将东林党三分之一官员逐出朝堂。
因南直隶后续事务还需仰仗董平文,姚宗文也不再遮掩,笑着答道:“不必出手。郑家兄弟这事,层次太低,怎么扯也牵不到赵南星他们头上。此事一了,东厂必重掌权柄。以它和东林党的血仇,二者之间,不死不休。咱们袖手旁观,便能坐收渔利,何必抢着上前,惹一身骚?”
“如今东厂占足道理,东林党这闷亏,吃定了。混官场的,错了就得认,挨打得挺直腰杆。”
“不过东林党也不是省油的灯,万一对付不了东厂,把火气撒到咱们头上,那就得不偿失了。”
董平文听完,深以为然。东厂名义上就是监察百官的,当初被东林党联手打压至残,主因是神宗皇帝、光宗皇帝接连驾崩,朝局大乱,人人忙于帝位更迭,东厂死几个人,没人顾得上追究;等新君登基,风头早过,翻案都无从谈起。如今皇上健在,再干这种踩红线的事,等于造反。所以东林党这亏,吃死了。他们若不插手,尚可置身事外;若贸然搅局,说不定那一肚子怨气,就全冲着浙党来了。
“各位不必拘礼,进了东厂,便是自家兄弟。”
苏慕含笑开口,顺手取出几只玉瓶,“这几瓶丹药,权当见面心意。”
“三品宝丹!”
郭仇刚接过去,脱口惊呼,其余人也纷纷低头细看,清一色的三品宝丹,晶莹剔透,药香凝而不散。众人再抬眼望向苏慕时,眼神全变了。
阔!
真阔!
阔得让人哑口无言!
当年的涂西畴,连替他捧药匣子都不配!
三品宝丹,上三品高手都得反复掂量才肯动用。这种丹药,灵石堆成山也未必能换到,没过硬门路,压根儿碰不着边。他们这些四品多年,手上攒下的宝丹屈指可数。一时间,胸口起伏,呼吸都粗重起来,心神难定。
站在苏慕身后的戴彦却神色如常,仿佛见惯不怪,苏慕有多豪横,他早领教过不止一回。
苏慕没管众人怔愣,又取出几本账册:“这是从郑家抄出的实录,诸位大档头各率人马,按名索人,分赴各地。”
“遵命,督主!”
几人接过账册,并未推辞。既已入东厂,这差事本就在预料之中;况且刚收了人家三品宝丹,手短嘴软,哪还开得了口推脱?
“督主,诸位大档头齐齐离京,是否过于冒险?若东林党暗中下手……”
戴彦心头一紧,东厂刚有点起色,倘若郭仇等六大四品在外遭袭,怕是又要跌回谷底。
“无妨,他们不敢。”
苏慕眸光骤冷,“眼下理在我们这边。谁若先破规矩,本督就让他尝尝什么叫‘悔不当初’。栽赃构陷、罗织大案?他们东林党玩得转,我们东厂才是祖师爷。”
“去吧。离京之后,不得扰民,莫让言官抓到把柄;但行事务必张扬,要让满朝文武、市井百姓都看清,我东厂,回来了。”
话音落下,他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即刻安排。
“遵命,督主!”
“戴千户。”
待几人退下,苏慕唤了一声。
“督主请吩咐!”
戴彦躬身应声。
“派孙云鹤带人去接应雷瑨。”
“督主,孙云鹤只是六品百户,雷瑨那边干系重大,不如由下官亲自走一趟!”
戴彦急道。郑家兄弟虽已在朝堂当场拿下,囚于东厂,但此案关键,郑家老小,此刻全在雷瑨手中。
“不必。那些人,本就是我留下的饵。告诉孙云鹤,若有异动,立刻撤回,但务必留下些痕迹。”
苏慕摆摆手。若非存心钓鱼,郑元庆这个活口,他早带回都城了。
“是,督主!”
一队队东厂番役高调出城,朝堂顿时风浪迭起。与案涉事的东林党官员接连落马,东林党内部人心浮动,三天两头有人往韩爌、孙慎行府上奔走;其余党派官员则搬来瓜子板凳,静候好戏开场。如今东厂占住道理步步紧逼,东林党却也不是软柿子,双方已是针锋相对、寸步不让。虽说目前拿下的多为六品以下小吏,御史、给事中等要害职位尚未牵连,但东林党上下早已坐立不安。
韩爌府邸,正厅。
孙慎行、赵南星、高攀龙、周嘉谟等东林党骨干再度齐聚。
“韩兄,如此急召,究竟出了何事?”
周嘉谟开口问道,其余人也目光齐刷刷落在韩爌身上,这还是头一回见他连夜召集众人。
“南直隶来的急信。老夫察觉事态远比预想复杂,这才火速请各位过来。”
韩爌声音低沉,将手中密信递向周嘉谟。
周嘉谟阅毕,未发一言,只默默传给赵南星。待众人轮阅完毕,厅内一片寂静,连烛火跳动都听得真切。
“韩兄,此信可信?”
赵南星嗓音干涩。倒不是不信韩爌,而是信中所载,实在太过惊人。
“属实。我已收到七封,内容一字不差。”
韩爌缓缓道出,信自扬州来,直指苏慕现身宝应,抄没郑家之事。
“他……究竟是怎么出的京?”
高攀龙面色阴沉。都城四门皆有瞳术高手镇守,城外更有大批强者布防,他本人更是昼夜巡守、未曾合眼。这般阵势,他自己都闯不出去,苏慕却来去如影,毫无痕迹。其中深意,越想越令人脊背发凉。
“不知。”
韩爌摇头,至今仍是一头雾水。
“孙兄,宫中事务素来由你掌眼,这苏慕,到底是什么修为?”
周嘉谟神色凝重。此事已非小事,若此前苏慕仅是癣疥之疾,如今,已是扎进东林党心口的利刃。
“不知。但若要避过城门耳目,至少需二品以上实力;而能无声无息进出,恐怕已臻一品之境,且必精于匿形敛息之术,否则绝无可能。”
孙慎行说完,自己也顿觉这话近乎荒诞,可事实就在眼前,再不可思议,也是铁板钉钉。
“一品?怎可能是一品?陛下气运,如何撑得起一位一品强者?”
赵南星声音发紧,“单是宫中那七位二品太监,已耗尽陛下气运。除非他们尽数陨落,否则绝无余力供养一品。”
“没有,七大二品太监至今仍处于我方严密监视之下。”
孙慎行摆了摆手,语气笃定。
“未必非得仰仗陛下气运,京师之内,另有一股磅礴气运,足以托举一位一品高手,甚至不止一位!”
韩爌压低声音,字字沉实。
“韩兄所指,可是九龙镇运大阵?”
赵南星神色平静,仿佛早有所料。的确,能承载一品强者所需的气运,唯此一座覆盖全城的巨阵可担:九条主龙脉盘踞成势,每一条都足以供养半圣级人物。纵使九成气运用于维系国运稳固与大阵运转,余下那一点,也足够支撑数位一品强者。可这龙脉之气向来只供镇国之用,凡人根本无法汲取。倘若天子已寻得调用之法……那对东林党而言,才是真正倾覆之危。相较之下,苏慕一事,反倒成了癣疥之疾。
“极有可能,但尚无实证。”
韩爌话音落下,便再不言语。其余人亦缄默不语,此事已牵动东林党存亡命脉,此前种种纷争,此刻皆退作边角余响。
“查!彻底彻查!”
韩爌一锤定音,无人异议。
随着东林党将全部心力转向追查苏慕来历,朝局风浪渐趋平息,局势也日渐明朗:东林党暂且退守,东厂则正式登台亮相;郑家兄弟案亦临近收尾。因东林党高层袖手旁观,原先静待好戏开场的浙党、楚党等势力纷纷落井下石。短短数月,东林党六品以下官员被揪出者,近十分之一。朝堂人事虽未大幅更迭,但东林党此前咄咄逼人的势头,却如遭当头浇下一盆冰水,骤然冷却。可惜,这也差不多是极限了,凡与此案稍有牵连者,几乎尽数落网:两名御史、三位正五品清吏司郎中,已是能挖到的最深一层。若再往下攀扯,就只剩构陷栽赃一条路。而苏慕显然无意如此,真要动手,他早该出手,何必等到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