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永胜策马上前,立于陈策下方,拱手作礼,声音恭谨而清晰。
“范家?”
陈策当场愣住,随即望向范永胜的眼神陡然变得古怪至极。
他见过不怕死的,可像这样主动往刀口上撞的,还真是头一回。
范家走私团那些漏网的骨干,至今还在通缉名单上,一个都没抓干净呢。
范永胜也是一脸茫然,被
“大人,是我们这支车队……有什么不妥?”
陈策这才回过神,笑着摆手:“没毛病,纯粹是吃惊,女真兵围辽阳这么久了,你们竟是头一批把物资送进来的。”
“大人明鉴!”范永胜挺直腰杆,声音铿锵,“我范家承蒙圣恩厚待,岂会因些许风浪便缩手缩脚?”
半空中,陈策望着眼前这张义正辞严的脸,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两下。若不是范家商行那档子事他亲手经办,还真差点被这副忠臣模样糊弄过去。
但眼下还不能撕破脸,他只得绷紧神情,硬着头皮跟范永胜寒暄了几句。
话刚说到一
“自家人!开城门!”
又回头朝范永胜扬了扬下巴:“进城吧。”
话音未落,人已腾空而起,掠回城墙之上,只留下范永胜一人站在原地,满头雾水。
范永胜仰头盯着重新站上城楼的陈策,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可一时又抓不住症结。
“进城!”他朝身后车队沉声一喝。虽心存疑虑,可箭已离弦,真要此刻掉头,反倒坐实了心虚。
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车队一车接一车驶入辽阳城内。
待最后一辆马车驶过门洞,城门轰然合拢。
车队前方,上千甲士如铁壁般列阵堵死去路;身后,则是紧闭如铁的城门。
他们,已被瓮中捉鳖!
他刚反应过来,陈策已从城楼跃下,稳稳立于车队最前端。
“大人,这是何意?”范永胜脸色一沉,声音压得极低。
“何意?”陈策冷笑一声,“你范家干下的勾当,你自己心里没数?”
“还来问我?”
范永胜心头一沉,仿佛坠入冰窟。但他到底是刀尖舔血多年的人,镇定功夫极为扎实。
“草民愚钝,实在不解大人所指。”他垂眸拱手,语气悲怆,“我范家为国效力,昼夜不息。纵使辽东战事惨烈,仍冒死运粮送械而来,朝廷便是这般回报忠良的?”
那副委屈至极的模样,演得滴水不漏,若非陈策亲自带队剿过范家私队,怕真要疑心自己冤枉了好人。
“戏不错。”
“你弟弟若能学你三分,也不至于横尸荒野。”
一道冷峭的嗓音自半空飘落。
“孙百户到了。”陈策抬头一笑。
来人正是孙云鹤。收到陈策飞鸽传书,他连口气都没敢多喘,星夜兼程赶至辽阳。
“这位大人又是哪位?我弟弟……究竟如何?”
范永胜脸色骤变。此前被围时他已有预感,可真听见确认,仍禁不住脊背发寒。
“东厂理刑百户,孙云鹤。”他慢条斯理报出名号,唇角微扬,“你说,你弟弟落在东厂手里,还能怎样?”
上次围剿虽收网成功,却未能活擒主犯,督主虽未责备,他却一直憋着这口气。
没想到才过几日,陈策便送来新线索,范家又有人送上门来。
这一回,他打定主意,务求滴水不漏。
范永胜面色霎时惨白如纸。官府尚有
范家再深的门路,也断然伸不到那座阎罗殿里去。
“杀!”
他牙关一咬,拔身暴起,直扑孙云鹤。
车队众人闻令纷纷掣出兵刃,却无一人随他冲锋,只僵在原地,攥紧武器,目光死死锁住前方如狼似虎的甲士。
范永胜心头一凛,悔不该没带私队精锐同行!若是那帮亡命徒在此,必随他豁命一搏,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哼!”
“起阵!”
霎时间,整段城墙十万将士齐齐震臂,一股凝练如山的军阵之力腾空而起,在陈策牵引之下,化作千钧重岳,兜头压向范永胜!
“噗,”
他喉头猛地一甜,鲜血喷溅而出,双膝一软,几乎跪倒。
陈策神色不动。此等规模的军阵之力,本就是为一品、二品大高手量身打造的杀招。范永胜没被当场碾碎,已是陈策刻意收束七分威势的结果。
孙云鹤也没闲着,身形一闪已贴至范永胜身后,掌缘如刀,干脆利落劈在其后颈。
范永胜顿时浑身脱力,软塌塌瘫倒在地,再无半分挣扎之力。
都城,韩府。
东林党核心人物再度齐聚厅堂。
“韩兄,魏忠贤的妻女已寻获,接进京中安顿妥当。”
高攀龙率先开口。
“孙兄,魏忠贤那边……谈得如何?”
孙慎行摇了摇头:“进展不顺。我几次旁敲侧击,他总顾左右而言他。目前唯一能确信的,是这几轮银子送进去后,咱们的人暂时不会被清洗出局。”
这个结果,大伙儿早有预料,换作自己,也绝不会答应。谁要是跑来劝他们撂下官职、跟着一块儿去开饭馆,不当场翻脸动手,都算涵养极好了。
“赵兄,李太妃那边,可有进展?”
韩爌目光转向赵南星。魏忠贤固然要紧,但李太妃才是真正的命门。她若一纸令下,把东林这边的人全踢出局,哪怕把魏忠贤买通了,也是白费力气。
“李家我已亲自登门,李太妃的兄长倒肯帮忙,答应进宫替我们陈情。”
赵南星神色肃然:“只是他进不了宫,得咱们设法安排。”
“进不了宫?”
周嘉谟眉头立刻拧紧。
“苏慕离京前立了铁律:未经他首肯,外人一律不得入宫,违者格杀勿论。”
赵南星声音低沉。
众人脸色霎时沉了下去。刚迈出第一步,就撞上了铜墙铁壁,后头的棋,根本无从落子。
“孙兄,宫里咱们的人,眼下有没有办法带人混进去?”
周嘉谟转头问孙慎行,宫内事务,向来由他统筹。
“难!”
孙慎行摇头,“各监虽安插了些耳目,但多是底层杂役;早年埋下的钉子,几乎被苏慕连根拔起,剩下的全是些没实权的小角色。”
“眼下唯一能走的路,怕只有魏忠贤这一条了。”
话音一落,帐内顿时静了下来。宫中能搭上线的高位宦官,如今只剩魏忠贤一个。可此人只认银子不认人,一旦见势不妙抽身走人,他们连哭都没地方哭。
“那王安呢?他还在宫里吗?”
赵南星追问。当年为扶他上位,东林可是下了血本。
“早被苏慕逐出宫了。”韩爌苦笑摇头,“如今管着各地皇庄,专种一种叫番薯的粗粮。苏慕放了狠话:亩产不到二十石,休想回宫。”
好不容易捧出个司礼监掌印太监,原指望他做宫内眼线,谁知才几天工夫,人就被发配到田埂上去了。
“二十石!”
满座哗然。在场哪个不是浸淫政务多年的老吏?对农事再清楚不过,上等水田一季收成,撑死也就四五石。
“这是压根不打算让王安回来了。”高攀龙面色铁青,“照这标准,不如直接说两百石!”
众人纷纷破口痛骂苏慕苛刻,直到周嘉谟抬手示意,才渐渐收声。
“孙兄,准备得差不多了,该跟魏忠贤摊牌了。”
“嗯。”
孙慎行颔首,眉宇间凝着一股决绝,“只盼一切顺利。”
其余人也都绷紧了脸。这一搏,已是背水一战:若成,东林尚有退路;若败,则只能坐等被蚕食殆尽。无论哪股势力最终掌权,他们这群旧日魁首,绝无善终之理,而眼下,他们既无力翻天,更不敢妄动刀兵。
当年武宗驾崩,朝野上下一致推举嘉靖继位,所以哪怕真相扑朔迷离,新君也只能草草定个“落水身亡”的名目,不敢深究。
如今不同,他们背后,只站着朝堂一隅的势力。真敢弑君夺权,新帝手中兵强马壮、人尽可用,血洗东林,恐怕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女真大营。
“大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