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内，死寂无声。
只有远处火场传来的、被层层残垣过滤后只剩下沉闷呜咽的爆燃声，如同巨兽垂死的喘息，一阵阵敲打着人的耳膜。
空气里浮动着陈年的香灰与木朽味，更深处，似乎还混杂着一丝极淡的、不同于烟火的铁锈与血油脂膏的甜腥气。
苏九没动，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眯成一条缝，像在捕捉黑暗中潜伏的影子。
身后的铁衣卫如同十尊石雕，呼吸都放得极轻，只有水囊偶尔磕碰甲胄发出的细微声响。
系统光幕适时地在他视野边缘铺开，淡金色的线条勾勒出祠堂残破的地面结构图，几处被特意标记的、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异常热源”与“空气流动点”被高亮标出。
【通风口：西北角塌陷瓦砾下（隐蔽），东南侧断梁后（次隐蔽）。】
【地下空间活跃生命迹象：7，高度警戒，但呼吸节律紊乱。】
【环境建议：可利用热源、气流及外部火场声光掩护，实施“非接触式压制”。】
“非接触式压制？”苏九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心里跟系统吐槽，“你这用词越来越像工部那些老学究了。直说不就是‘熏他们出来’么。”
他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瓦，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对身后一名背负最大水囊、肩宽体壮的铁衣卫打了个手势，又指了指西北角那堆瓦砾。
接着，他朝另一名身形较为瘦小的铁衣卫点了点，指向断梁方向。
无需多言，两名铁衣卫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摸到指定位置。
苏九从怀中掏出那包剩余的“显踪粉”，想了想，又从另一个暗袋摸出几个小油纸包——里面是他在金刀帮厨房顺来的、堪称安州厨子们压箱底“暗器”的极品干辣椒磨成的细粉，呛人效果拔群。
他将辣椒粉与显踪粉大致混合，分成两份，递给两名铁衣卫，同时低声下令：“水囊里的水，混进去，搅匀了。等会儿，我咳嗽第一声，你们就对着通风口，往里灌。灌完立刻捂住口鼻后撤。”
布置完毕，苏九深吸一口相对新鲜的空气，走到祠堂中央那片最开阔、也是灰尘最厚的地方，故意用脚重重一跺！
“噗——”
一大蓬积年灰尘猛地腾起，在斜射进来的、被浓烟染成昏黄的光柱里疯狂舞动，瞬间弥漫开来。
“咳咳！”苏九自己先夸张地呛了两声，这倒不全是演，这灰确实够味儿。
几乎就在他咳嗽声落下的瞬间，两名铁衣卫同时动作！
拧开水囊口，将混了辣椒粉和显踪粉的浑浊液体，对着通风口猛力挤压进去！
水柱带着辛辣刺鼻的粉末，如同两条恶龙，直钻地下！
起初只有水流灌入的窸窣声。
但仅仅几息之后——
“咳！咳咳咳！！！”
“呕……什么鬼东西！”
“眼睛！我的眼睛！”
“通风口！堵住……咳咳咳咳！！”
地下骤然传来一片狼狈不堪、痛苦万分的剧烈咳嗽、干呕和咒骂声！
那声音隔着土层和石板，显得沉闷而扭曲，充满了惊惶和措手不及。
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撞倒什么东西的闷响，以及压抑不住的、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的撕心裂肺声。
显然，那精心调配的“混合气雾”效果拔群，直接让地下的守卫们丧失了大部分战斗力。
“下！”苏九低喝一声，早已准备好的铁衣卫如同下饺子般，接连从他之前用瓦片敲击确认过、最薄弱的一处地缝（被伪装成祠堂神龛底座）鱼贯而入。
苏九最后一个落下，靴子踩在地下潮湿冰凉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通道狭窄曲折，弥漫着浓烈的辣椒水、呕吐物以及那股愈发明显的铁锈血油味混合的刺鼻气息。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个仍在剧烈抽搐咳嗽、涕泪横流、眼睛红肿得像烂桃子的黑衣守卫，已无威胁。
通道尽头，是一扇半掩的、厚重包铁木门。
苏九示意众人屏息，自己则侧耳贴在门缝边。
里面没有咳嗽声了，只有一种低沉的、仿佛旧风箱抽动般的“呼哧……呼哧……”声，夹杂着液体缓慢流动的“汩汩”轻响。
他轻轻推开一条缝。
门内景象，让见惯了场面的铁衣卫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苏九的瞳孔更是骤然收缩。
这里是一个不大的石室，显然是祠堂下的地窖改造而成。
四壁粗糙，角落里堆着些腐朽的麻袋和锈蚀的铁器。
石室中央，并非桌椅，而是一张简陋的、仿佛由废弃门板拼接的木台。
台上，半躺着一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的东西。
夜枭先生。
但他此刻的样子，足以让最胆大的人做噩梦。
那身曾嚣张无比的漆黑战甲，此刻破碎不堪，大片甲叶翻卷、熔毁，露出下面暗红扭曲的金属骨架。
更骇人的是，这些金属骨架竟如同活物般，深深嵌入、甚至“生长”进了夜枭的身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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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胸膛部位，甲胄碎片与血肉、骨骼模糊地交融在一起，难以分辨哪里是金属，哪里是肉体。
他半张脸也被融化的甲片覆盖，露出的另一只眼睛布满血丝，瞳孔却异常明亮，燃烧着一种癫狂的火焰。
而在他胸口，本该是心脏或玉珏的位置，赫然插着一根拇指粗细、锈迹斑斑的铁管！
铁管另一端，连接着石室墙角一个半埋入地下的、足有半人高的巨大铁罐。
铁罐表面布满暗红色的锈迹和可疑的油渍，顶部有一个锈蚀的黄铜阀门。
那“汩汩”的液体流动声，正是从铁罐通过铁管，不断注入夜枭胸口的声音。
铁管内流动的，是某种粘稠、暗红、散发着浓烈铁锈与血腥混合气味的液体。
“火油总阀……”苏九瞬间明白了。
老翰林口中的一部分“战略储备”，黑袍盟的最后底牌，夜枭续命和自毁的开关，全在这儿了。
夜枭这是在用最后的生命和战甲残骸，充当人形引信和活体阀门！
“苏九……”夜枭那只裸露的眼睛缓缓转动，聚焦在门口苏九身上，嘶哑的声音仿佛从破烂的风箱里挤出来，带着金属摩擦的杂音，“你赢了半局……从校场，到水道，到这祠堂……你的脑子，比那些朝廷鹰犬好用……”他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动胸口铁管微微颤动，“但是……安州……必须成为大楚复国的祭旗之地……这三百年国运……必须用血与火……重新点燃……”
他那只还能活动的、与甲胄骨架融在一起的手臂，猛地抬了起来，目标直指墙角铁罐那锈迹斑斑的阀门杠杆！
动作虽然因伤残和融合而缓慢僵硬，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操！”苏九几乎在夜枭手臂抬起的同时，就动了！
他没有任何犹豫，右手一扬，一枚从校场废墟里捡来的、边缘锋利的黑袍盟制式铁蒺藜，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激射而出！
“铛！”
一声脆响！
铁蒺藜精准无比地打在阀门杠杆的根部！
杠杆被砸得猛地一歪，发出了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虽然没有断裂，却被卡死在一个半开不闭的尴尬位置，无法继续下压！
铁管内液体的流动速度似乎骤然减缓了一些。
“雷老大！”苏九吼声如雷。
门外早已按捺不住的雷大锤闻声，如同一头蛮牛般撞了进来！
他手里抡着的，不知何时换上了一根足有两丈长的、前段固定着坚韧铁网的特制长杆——这本是码头工人们用来打捞大型杂物或驱赶水中野兽的家伙。
铁网兜头就朝木台上那半人半甲的怪物罩去！
“给俺进去吧！”雷大锤憋红了脸，将长杆抡圆了砸下！
“吼！！！”夜枭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狂吼，那只独眼赤红如血！
胸口铁管内的暗红液体突然加速流动，他身上残破战甲的缝隙中，幽暗的红光猛地暴涨！
一股狂暴的气浪以他为中心炸开！
“砰！”
铁网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量硬生生弹开了一瞬！
夜枭就借着这一瞬，残破的身躯带着甲胄与铁罐，猛地从木台上翻滚而下，不是扑向苏九或雷大锤，而是狠狠撞向石室一侧看似坚固的岩壁！
“轰隆！”
岩壁并非实心，被这一撞，竟轰然破裂！
碎石四溅，烟尘弥漫！
岩壁后面，赫然露出另一条更加狭窄、倾斜向下的天然裂缝，浑浊的、带着浓重土腥味的河水气息扑面而来！
裂缝下方，隐约能听到湍急的水声——竟是连通着安州城地下某条隐秘的暗河支流！
浑浊的河水瞬间从破裂口倒灌而入，冰冷刺骨！
夜枭最后回头看了苏九一眼，那只独眼里疯狂与不甘交织，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咧开一个模糊扭曲的、混合着血沫和金属碎片的笑容。
他残破的身躯一纵，带着那沉重的铁罐和插在胸口的铁管，如同一个畸形的金属水鬼，轰然跃入了脚下倒灌的浑浊暗河之中！
“哗啦！”水花四溅，那暗红幽光的战甲残骸在浑浊河水中一闪，竟真的被某种残余力量推动着，急速向下流遁去！
“追！”苏九想也不想，第一个冲到破裂的洞口。
冰冷的河水已经淹到了他的小腿。
系统光幕再次尖锐亮起，红光闪烁：
【警告！目标正在高速脱离！】
【战甲残余能量读数：极低（0.7%）……0.5%……】
【检测到高强度不稳定能量聚合，伴随金属结构崩解前兆……】
【推算：自毁程序已不可逆启动。
引爆方式：内部能量熔毁连锁反应。】
【倒计时：十……九……八……】
苏九眼神一厉，没有丝毫犹豫，一把从雷大锤手中夺过那根长长的铁网杆。
同时，他将怀里最后一包混合药粉（辣椒粉与显踪粉）全部撕开，一股脑撒入眼前浑浊翻滚的河水之中！
接着，他掏出火折子，“噗”地吹亮，那微弱的火光映着他冷峻的侧脸，然后毫不犹豫地将燃烧的火折子也扔进了撒了药粉的河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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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嗤——轰！”
药粉遇水，尤其是遇到河水中可能存在的某些矿物质，立刻产生了远超预期的剧烈反应！
大片大片的诡异荧光从药粉落点爆开，蓝幽幽、绿惨惨，如同九幽鬼火，瞬间将原本昏暗的地下河段照得一片鬼气森森！
而那荧光仿佛具有极强的附着力，迅速随着水流扩散，更牢牢“粘”在了河中那急速下潜遁逃的暗红色身影上！
水下的夜枭（或者说，那具战甲）在荧光中变得无比清晰！
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在水中艰难地回过头。
透过浑浊的河水和摇曳的荧光，苏九仿佛能看到他那只独眼里最后燃烧的，是无尽的不甘与愕然。
他似乎想张口，却只吐出一串绝望的气泡，随即被湍流卷走。
三……二……一……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拉长，又被压缩。
水下，那团紧抱铁罐的暗红身影内部，猛地迸射出无数道刺目欲盲的炽白火光！
从战甲的每一道裂缝、每一个缝隙、甚至从夜枭身体与金属融合的部位，疯狂地喷涌出来！
下一瞬——
“轰！！！！！！”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恐怖爆炸，在暗河水底轰然炸开！
无法形容的冲击力，裹挟着滚烫的泥浆、沸腾的河水、破碎的金属残骸以及……再也无法分辨的焦黑物质，如同火山喷发般，从炸开的河底冲天而起！
浑浊的水柱混合着泥石，狠狠拍打在石室穹顶和四壁，震得整个地下空间都在颤抖，碎石簌簌落下。
苏九和雷大锤等人被气浪和水墙推得踉跄后退，浑身湿透，被泼了一身冰冷的、带着浓重腥臭和焦糊味的泥水。
爆炸的余波在狭窄的地下回荡，久久不息。
河面迅速恢复了浑浊，只是水面上漂浮起大片大片焦黑的、难以名状的碎片，以及迅速弥漫开的、令人作呕的焦臭和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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