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药王慈悲 > 第十一章 · 隔墙
  天还没亮透,村西头的谷仓方向就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陆沉舟从草铺上坐起来,后背的肌肉绷了一下,酸疼从腰眼一直窜到肩胛骨。昨晚赵大柱走之后他又躺了一会儿才睡着,睡得不算沉。他揉了揉后颈,掀开草帘子走出去。
  院子里赵铁骨已经起来了,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皱巴巴的脸在烟雾里看不太清表情。他见陆沉舟出来,用烟杆指了指村西头:“又倒了两个。”
  陆沉舟没说话,洗了把脸,往谷仓走去。
  这已经是第五天了。从邻村传来第一个病例,到李家村开始有人发烧咳嗽,再到今天,整个村子已经陷入一种半瘫痪的状态。田里的活没人做了,家家户户关着门,偶尔有人出来也是捂着口鼻快步走过。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再没人坐着聊天了。
  谷仓里横七竖八躺了二十几个人。有本村的,也有从邻村跑来的。空气里弥漫着酸腐和草药混合的气味,地上铺着干草,草上沾着痰液和血迹。陆沉舟蹲下身,一个一个看过去,手按在病人身上,感知对方体内的生命力断裂处,然后引出炼精术,引导那道绿光过去。他控制着量,每个病人只送一点点,刚好够稳住病情,不至于让身体垮掉。他不敢治得太快,更不敢一次治太多人——这里不比副本世界,他现在是一个凡人医者,如果一夜之间所有病人都好了,传出去会惹来大麻烦。
  一个,两个,三个。他按顺序看过去,手法已经很熟练了。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滴在病人的衣襟上。精液槽里的量在快速消耗又快速盈满,他感觉到小腹传来一阵阵空虚的拉扯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抽空。
  “陆先生,喝口水。”狗蛋端着一碗水蹲到他旁边,眼睛亮晶晶的。这孩子前两天也病了一场,陆沉舟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了,从那以后他就成了陆沉舟的小尾巴,走哪跟哪。
  陆沉舟接过来喝了半碗:“你娘呢?”
  “在烧水呢。”狗蛋蹲下来,压低声音说,“我娘说,这两天邻村那边又来了一批人,当中有些人咳嗽发烧的,都堵在村外头不让进。”
  陆沉舟没接话。他当然知道。村口那道临时用竹篱笆和木板搭起来的栅栏缝里,每天都有人从外面伸手,有气无力地喊救命。他昨晚去看过,几张灰败的脸,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有些人的皮肤上已经出现了黑红色的斑点。
  他治不过来。这是最要命的事。他还过不去人心这一道坎,只能救最重的几个。他眼睁睁看着那些轻症的拖成重症,再拖成濒死,然后变成一具被草席裹住的尸体,被抬到村外的乱葬岗烧掉。
  “陆沉舟。”
  一只手按在他肩上。赵大柱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到他旁边,递过来一块干饼:“你从早到晚都没吃东西了。”
  陆沉舟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塞回去:“没胃口。”
  “你他娘的必须吃。”赵大柱的语气硬邦邦的,但手上把饼又往他手里推了推,“你倒了,村里人就真没了。”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又把饼拿起来,一口一口地啃完了。
  赵大柱蹲在他旁边,没走。他看着谷仓里躺着的那些病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今天又从沙岭那边逃过来一批人。有个人,身上带伤,说是路上遇到了什么怪物。”
  “怪物?”
  “黑色的,像人但又不像人。”赵大柱压低声音,“嘴里长着獠牙,爪子有三个指头。他同行的人死了好几个才跑出来的。”
  陆沉舟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
  “你信?”赵大柱问。
  “信。”陆沉舟站起来,把饼咽下去,“这个世道,什么东西都可能冒出来。”
  阿灰的伤势比陆沉舟预想的恢复得更快。
  那个自称从外面逃难来的年轻人,伤口在第三天就开始结痂,第五天已经能下地走动了。陆沉舟给他换药的时候,发现他伤口边缘的黑气和紫色已经完全褪去,露出新鲜的红肉,愈合速度快得不像话。
  “你恢复得挺快。”陆沉舟说。
  “我从小就这样。”阿灰的声音还是很哑,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出声,只是坐在门槛上安静地晒太阳。他的眼睛在日光下微微泛着琥珀色的光,眯起来的时候像某种昼伏夜出的动物。
  赵大柱从外面扛着一根木材进来,看到阿灰坐在那里,脸就拉下来了。他朝陆沉舟努了努嘴,眼神示意:“这人怎么还赖着不走?”
  阿灰抬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赵大柱又转回脸,压低声音问陆沉舟:“伤都好了,还留在这儿干什么?让他走。”
  阿灰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外面闹瘟疫,你让我上哪儿去?”
  赵大柱愣了愣——他没想到这人耳朵这么灵。他梗着脖子:“沙岭不是你家么?”
  “那边闹灾,已经没人了。”
  赵大柱被堵得说不出话,只好哼了一声,扛着木头走了。阿灰依旧坐在门槛上,目光追着赵大柱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又收回来。
  陆沉舟收拾完药草,走过去蹲到他旁边,没有急着开口。
  阿灰沉默了一会儿,先说话了:“你救了我。”
  “嗯。”
  “为什么?”
  “你是人,我是大夫。”
  阿灰的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又开了口:“我帮你干活。”
  “你身上有伤,先养着。”陆沉舟想了一下说,“过两天再说。”
  阿灰没有坚持,但第二天一早,陆沉舟从草棚里出来,就看到阿灰已经蹲在院子里,正帮赵铁骨劈柴。他劈柴的动作不太熟练,但很稳,一斧头下去,柴从中间裂成两半。赵大柱站在旁边,两手抱胸,看着阿灰在院子里的背影,眼神复杂,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警惕和异样的探究,过了很久,他才走到陆沉舟身边,压低声音说:“他劈柴的时候,手不抖。”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嗯?”
  “正常人劈柴,手会抖。他没抖。”赵大柱说,“他不是普通人。”
  陆沉舟没有回答他,他也不清楚阿灰到底经历了什么。但至少,目前来看,阿灰在村里安分待着,帮着做些杂活,也没有要走的迹象。
  第六天,疫情彻底失控了。
  邻村的大规模传染终于波及到了李家村。一夜间村里又有十几个人发起高烧来,谷仓塞满了人,狗蛋他娘也倒下了。陆沉舟同时救治两三个危重病人,精液槽见底的速度快得吓人,几乎是这个刚救回来那个又倒下去。
  赵大柱在外面跑了一整天,回来的时候衣服上沾着泥和血,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邻村全倒了。整个村,活着的没几个了。我看到了堆在村口的尸体,来不及烧,就那样堆着。”
  陆沉舟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瞬。
  赵大柱又说:“青石镇那边也不行了。逃过来的人说,镇上天天往外抬棺材,镇上大夫跑了一半。”
  话说到这份上,谁都明白,这已经不是一个村子的危机了。如果再不做点什么,李家村的处境只会越来越糟。
  当天下午,陆沉舟把赵大柱和几个还算硬朗的村民叫到一起。
  “围村。”他蹲在地上,用树枝在地上划了几道,语气平静,“在村外三百步的地方,筑一道围墙草棚、木板、石头,不管能搬来什么都能用,你们所有人都要去做这个。”
  “围起来干什么?”有村民问。
  “挡人。”陆沉舟的树枝点在泥土上一个点,“现在外面到处都在死人,逃难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如果不挡住,他们带进来的可不只是消息。”
  “那要是有人硬闯呢?”赵大柱问。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语气没什么波澜:“那就看他们是真的要命,还是想带着命去见阎王。”
  赵大柱沉默了一下,随即点头:“行。”他从来不磨叽。陆沉舟说了,他就去做。
  阿灰也在帮忙。他的伤已经基本痊愈了,扛起木头来比村里大多数壮劳力都利索。他干活的时候话很少,闷头搬运木材,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赵大柱站在围墙上钉木板,一边钉一边回头看他,越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