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药王慈悲 > 第八章·瘟疫
  天还没亮透,陆沉舟就蹲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把一根草茎叼在嘴里,看着东边一层灰扑扑的白。
  赵大柱从后面走过来,肩膀上挎着柴刀,手里拎了两个杂面饼子,递了一个过来。陆沉舟接住,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喉咙里干巴巴的。
  “你这褂子是不是又短了?”赵大柱上下打量他,“上回李婶给你补完,下摆还是盖不住腰。”
  “确实是短了一些。”陆沉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镇上的事,你听说了多少?”
  赵大柱咬了一口饼子,含含糊糊地说:“说白水集那边死了不少人,有的村整村都躺下了。三天前老陈头赶集回来,说他亲眼看见镇东头抬出去三具棺材,排队一样。”他咽下去,“谁家的,叫什么,没人知道。说是衙门下了封口令,谁也不许外传。”
  “你信?”
  “我不信。”赵大柱咧嘴,“但我也没胆子在衙门跟前瞎打听。”
  陆沉舟把剩下的饼子全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就咽了,声音有点闷:“走吧。亲眼看看去。”
  两人沿土路往镇子方向走。
  清早的雾气还没散,路两边的包谷叶子湿漉漉的,上面挂着露珠。赵大柱走在前面,柴刀在腰上一晃一晃,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走了半里地,回头看了一眼陆沉舟,忽然不哼了。
  “陆哥。”
  “嗯。”
  “你真觉得镇上出了瘟疫?”
  陆沉舟想了想:“不好说。但邻村那几户病倒的人家,症状都不对。先是发热,然后咳嗽咳血,有的一夜之间脸色就灰了。我摸过脉,不是风寒,不是湿气,更不是毒瘴。”
  “那是啥?”
  “不知道。”陆沉舟停了一下,“但我以前见过类似的。那是——”他没说完。
  赵大柱等了一会儿,见他没下文了,也不追问,转回去继续走。
  又走了一会儿,赵大柱忽然说:“你要是不想让人知道你会治病,那就别去镇上。”
  陆沉舟没吭声。
  “镇上人口多,你要是动手了,瞒不住。”
  陆沉舟嗯了一声:“所以我才拉上你。我救人,你望风。”
  赵大柱笑了一下:“你这是拿我当贼使唤。”
  “你比贼好使。”
  “那可不。”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脚底下没停。走了将近半个时辰,土路渐渐宽了,路边的房子也多了起来,从稀稀拉拉的篱笆院变成连成片的灰瓦屋顶。
  镇上到了。
  镇子叫白水集,是方圆几十里最大的一个集市,逢五排十,周围村子的人都来赶集。平时这时候,街面上应该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菜的在路两边摆摊,挑担子的货郎叮叮当当摇铃,饭馆子门口支起大锅,热气能飘出老远。
  但今天不是。
  他们还没进街口,就看见前面乱糟糟围了一群人。七八个穿着皂衣的衙役横着水火棍,把通往集市的路拦住了,棍子后面架起一道简易的栅栏,木桩子还带着刚砍下来的湿气。栅栏外头挤了几十个百姓,有人踮着脚往里看,有人扯着嗓子喊:
  “凭什么不让进!我家婆娘还在里头!”
  “让我进去!我儿子在里面做工!”
  “官爷行行好,我是来抓药的——”
  衙役不为所动,一个黑脸班头站在中间,声音压过人群:“上头有令,白水集封市三日,任何人不得进出!家有病人的,主动报上来!没病的赶紧回家待着,不准串门!”
  人群一听就炸了,喊声骂声混成一团,有人往前挤,被水火棍劈头盖脸抽回去。
  赵大柱站在陆沉舟身边,压低了声音:“真封了。”
  陆沉舟没说话,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栅栏后面的街道上。
  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平时摆摊的位置只剩下光秃秃的石头台子,几只鸡在路边闲走,偶尔低头啄两下。再往远处,有几家铺子开了门,但门口都挂着布帘子,看不见里面。
  他又看了一会儿,发现衙役身后的墙角蹲着一个人,穿着灰布衣裳,浑身发抖,脸朝着墙,看不清模样,但两只手抱在胸前,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有痰堵住了,呼噜呼噜响。那班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皱起眉,过去踢了那人一脚:“滚回去!咳成这样还出来!”那人被踢得一个踉跄,摇摇晃晃站起来,也没回头,扶着墙慢慢走了。
  陆沉舟盯着那人的背影看了一阵,忽然跟赵大柱说:“我们跟过去看看。”
  “绕?”
  “从西头那条巷子进去。”陆沉舟低声说,“我之前来过这边一趟,西头有片菜地,篱笆有个缺口,能钻进去。”
  赵大柱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来过?”
  “当时睡不着,跑了一趟。”
  赵大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半晌才挤出一句:“我哪一晚让你还有精力出门了?”
  “睡了。回来又睡了一会儿。”
  “你累死算逑。”
  “死不了。”陆沉舟拍拍他的肩,转身就走。
  赵大柱骂了一声,还是跟了上去。
  西头的巷子比大街上冷清得多。两边的院墙都高,墙头长满杂草,偶尔有狗叫声从院子深处传出来,听得人心烦。巷子走到头,果然有一片菜地,篱笆矮矮地围着,新种的萝卜苗才露头,篱笆靠墙的一段被什么东西撞开了一个豁口,正好能侧身钻过去。
  两人先后钻过豁口,脚踩进菜地,留下两个泥脚印。赵大柱走了两步,忽然低头看了看地上,那被踩倒的草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像血,又不大像,黏糊糊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气。
  “陆哥。”赵大柱蹲下来,凑近看了看,“这是啥?”
  陆沉舟也蹲了下来。那摊东西在草叶上,颜色发褐,干了大半,边缘一圈已经发黑,像是混了什么东西。他伸手碰了一下,指尖一捻,滑腻的,拉丝。他把指尖凑到鼻子下闻了闻,不是血,不是粪,是一种很淡的、腐烂的甜味。
  “别碰。”他站起来,“走吧。”
  赵大柱甩了甩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像是在嫌弃什么,没再多问。
  穿过菜地,就是白水集的西街。
  街上也空了。两边的铺面大多关着,少数几家开着门,但门口坐着的掌柜脸色都不大好看,看见有人经过也不招呼,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街面上有被扫过的痕迹,但没扫干净,路边水沟里飘着几片破布,还有一只小孩的布鞋,半沉半浮,孤零零卡在沟壁上。
  赵大柱朝那布鞋努了努嘴:“这可是大事。连孩子的鞋都丢了。”
  陆沉舟没接话。他在看街道尽头。
  那里有一辆板车,横在路中间,车板上盖着一块灰白色的布,底下隐约鼓起一个长条的形状。板车旁边站着两个人,穿着白衫子,头上裹着白布,看不清脸。他们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两根插在土里的桩子。
  三个人远远隔着,谁也没有先动。
  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个穿白衫的人说话了,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街上格外清楚:“你是哪村的?干什么来?”
  “李家村的。”陆沉舟开口,“来镇上买药。”
  “买药?镇上都封了,你买什么药?”那人说着,抬手指了指身后的街,“回去吧。再往前走,你这条命就留在这儿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那人又低下了头,不再讲话,像一尊疲了的泥塑。
  赵大柱拉了拉陆沉舟的袖子:“陆哥,走不走?”
  陆沉舟没动。他看着那辆板车,看着盖板布下那一个长条形的形状,看着板车下沿地上一寸深的车辙,碾得结结实实,看得出这车来回拉过很多次。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这车上拉的是谁?病死的?”
  那人没抬头,也没说话。
  “镇上有多少病倒了?”
  那人还是不说话。陆沉舟也站在原地不走。两个穿白衫的人,一个陆沉舟,隔着半条街,谁也不退。赵大柱在后面急得直搓手,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
  终于,那个先开口的人抬起了头,露出一张干瘦的、颧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