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村子还笼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
“你就是那个治好了怪病的郎中?”官差开口,声音不高,但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公事公办。
陆沉舟迎上他的目光:“是我。”
官差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一卷盖了红印的文书,展开递到陆沉舟面前:“府城通判有令,近日府城周边多地爆发瘟疫,蔓延甚速,药石无灵。听闻李家村有位善于驱邪治瘟的奇人,特来相请。你收拾一下,随我们走一趟。”
赵大柱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陆沉舟身前:“他一个乡下郎中,你们说带走就带走?府城那么多大夫,何必要找他?”
官差看了赵大柱一眼,目光从他精壮的体格上掠过,没什么表情:“这是通判大人的手令。府城百姓染疫者数百,死伤日增,你拦得住?”他顿了顿,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此番是请,不是押。差事办完,自然送回。若是延误了—治死了人,又当如何?”官差的声音没变,但最后一个字儿带着一股子冷意。
赵大柱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他回头看向陆沉舟,眼里带着一股倔强的、不想松手的劲儿。
陆沉舟走过去,按了一下赵大柱的胳膊:“没事。”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语调说,“你留在村里,看好你爹和村里的人。我去一趟就回来。”
赵大柱不松手:“什么没事?你一个人跟着官差走,我咋放心?”
“我说了没事。”陆沉舟又按了一下他的胳膊,目光平稳,“你去了反而碍事。留在村里。”
赵大柱的喉结动了动,他看了陆沉舟好一会儿,那句“我跟你一起去”在喉咙里滚了几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太清楚陆沉舟这个人的性子了,他做了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松开手,退后半步,声音闷闷的:“那你……自己注意。”
陆沉舟点了点头,转身回草棚收拾。他东西本就不多,两件换洗衣裳,一包常备的草药粉末,一把防身的短刃,缠在布条里塞进包袱。他走到门口,看到赵大柱还直直地站在原地,像根桩子一样杵在院子里。
赵大柱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憋出一句话:“回来说一声。”
“嗯。”陆沉舟说。
他转身朝官差走去。
赵大柱看着他的背影,又想跟上去,但步子像是被钉在土里一样,迈不出去。他只能看着陆沉舟走到那匹官差的马前,跟那穿玄衣的男人说着什么,然后有人从马背上扔下来一个布包,大概是备用的干粮和水囊。
陆沉舟正要翻身上马,一直沉默的阿灰从角落里走了出来。他穿得单薄,身形瘦削,站在晨雾里像一把未出鞘的细刃。他的目光没有看官差,而是看着陆沉舟,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执拗:“我跟你去。”
陆沉舟看着他。
阿灰没有解释,也没有征求意见的意思。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就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陆沉舟,像是在等一个不需要他再开口的回答。
官差上下打量了阿灰一眼,目光微微闪动,但没有多说什么,只随意道:“多个人也好,路上有个照应。”他朝后面的骑兵示意了一下,让出一匹马的位置。
陆沉舟看了阿灰半晌,终究没有拒绝,阿灰不像赵大柱一样还有家人朋友,他没有任何牵挂。他翻身上了一匹马,阿灰紧接着也上了去,就坐在他身后。阿灰的个子比陆沉舟矮一些,身形也单薄,他坐在身后,几乎被陆沉舟的肩背遮住半边。他没有伸手扶陆沉舟的腰,只是攥着马鞍的边缘,身体微微前倾,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赵大柱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匹马渐渐走远,走出村口的栅栏,走上通往城外的官道。晨雾掩住了他们的身影,马蹄声渐渐远去。他站在那里,好久没动。
赵铁骨抽了口旱烟,从嘴角挤出一句:“人都走了,站着能看回来啊?”
赵大柱没吭声,转身回了屋,把门摔得哐当响。
出了村,上了官道,马蹄声变得平稳而单调。
陆沉舟没有跟官差多说话。为首那人自称姓陈,府城通判手下的经历,其余的没有多讲。陆沉舟只点了点头,便不再多问。他坐在马背上,一路打量着沿途的风景。
初秋的天很高,澄澈的蓝色里漂着几缕薄云,日头升起来以后,晒在身上带着一种温和的暖意。官道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稻田,稻穗已经泛黄,沉甸甸地垂着,风一吹就翻起金色的浪。远处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山包上覆着深浅不一的绿,零星点缀着几处灰瓦白墙的村庄,有的能看到炊烟升起来,透着一股平静的烟火气。
如果不知道前方正在闹瘟疫,这段路走起来确实算得上宜人。陆沉舟的目光从田野间掠过,看着几只白鹭在田间慢悠悠地踱步,偶尔低头啄食,留下细碎的脚印。
身后的阿灰一直没有说话。
马蹄踏在土路上,发出沉闷而均匀的节奏。官差在前方引路,两名骑兵一左一右殿后,中间的位置留给了他们两人。
大约走了一个多时辰,穿过一片低矮的松林时,身后的阿灰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生硬:“你是不是在想,到了地方,要是治不好人怎么办。”
陆沉舟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阿灰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马匹晃动的鬃毛上,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我见过很多郎中,救人之前想东想西,到了地方手抖,人没救活,自己先垮了。”
陆沉舟没说话。
阿灰顿了一下,像是在努力组织措辞,又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太熟悉的表达方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你不用想那么多。治不好,不怪你。”
陆沉舟有些意外地又看了他一眼。
阿灰说话的语调太硬了,像是在念一段不太熟练的台词,措辞和语气都带着一股奇怪的笨拙感。他分明是在安慰人,但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比骂人还难听——“治不好,不怪你”这句话,怎么听怎么别扭。
陆沉舟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这是安慰我吗?”
阿灰的耳根微微泛红,但脸色还是那份冷硬:“没安慰你。就事论事而已。”
过了一会儿,他又补了一句:“你要是实在紧张……可以对我说。我不会跟别人讲。”
陆沉舟沉默了片刻,心口涌起一股奇怪的温热感。这个少年分明不擅长说话,却还是硬邦邦地挤出了这几句话,像是在笨拙地学一个他从来没有学过的动作。
“我不紧张。”陆沉舟说。
阿灰没有再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陆沉舟的侧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看向远处的旷野。
前方的官差忽然勒住马,回头道:“前面就是清远县地界了。疫情最重的是县南的三个镇子。通判大人已经在县城设了临时医署,让你们先到那边落脚。”
陆沉舟点了点头,没多问。
阿灰依然沉默地坐在他身后,紧攥着马鞍边缘的那只手,指节发白。
傍晚时分,他们抵达了清远县城。
县城不大,城墙是灰砖砌的,有些年头了,墙根长着暗绿的苔藓。城门处有兵丁把守,进出的人都用布巾捂着口鼻,神色匆匆。街上的店铺大多关了门板,偶尔几家开着的,也半掩着,透着一股冷清萧索的气氛。
不同于沿途的田园风光,这里的空气似乎都带着一股沉闷的压抑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人的胸口。陆沉舟皱了皱眉,能从空气中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腐朽气味,夹杂在尘土和炊烟之间,不太浓,但确实存在。
官差一路领着他们穿过几条街巷,在一个挂着“通判行辕”牌子的院落前停下。院子里灯火通明,人进人出,大多是穿着官服或医者装扮的人,也有人抬着担架匆匆走过。
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中年男人迎了出来,拱手道:“这位就是陆先生吧?在下裴文远,通判大人身边的书吏。一路辛苦了。大人已经略备薄酒,想为先生接风洗尘,顺便商谈诊疗之事。”
陆沉舟翻身下马,还礼道:“裴先生客气了,先看病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