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靠山屯黑市大院。
满院的火盆被积雪压灭,只剩几缕青烟在寒风中打转。
三十多个黑市流氓像码好的冬储大白菜,被粗麻绳五花大绑扔在墙根,他们嘴里塞着破布,冻得脸色发青,却不敢哼一声。
那个拎着半米长开山斧的女人,正站在台阶上冷冷看着他们。
库房那边,热火朝天。
四十七个京市大院来的少爷兵,此刻比生产队抢收还要卖力,一件件厚实军大衣,一包包新棉花,被他们粗暴塞进土黄色大麻袋,用脚踩实,再用麻绳扎紧袋口。
李飞扛着一个足有八十斤的特大号麻袋,满头大汗从库房走出,他脸上的淤青未消,军装沾满煤灰和泥水,但眼睛里透着前所未有的亢奋。
“一小队,物资清点完毕,连耗子洞都翻过了!”李飞扯着嗓子大吼。
林红梅背着装满现金和金条的军挎包,十分满意地拍了拍,她走到院子中央的磨盘上,举起了铁皮喇叭。
“同志们,动作很麻利,这叫秋风扫落叶般的无情打击!”
林红梅大声赞扬,随即语气变得分外冷酷。
“但是,作为即将成为尖刀排的你们,这还远远不够,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全场肃静,四十七个新兵挺直了腰板。
“为了深度检验你们的负重越野和战时物资转移能力,我决定启动极限生存拉练模式。”
林红梅一指地上的几十个大麻袋。
“所有缴获的战利品,不用卡车拉,全体都有,背负战利品,徒步急行军,目标,向阳大队!”
此话一出,院门外负责把风的霍锋差点一头栽进雪坑里。
三十公里。
背着八十斤重的麻袋走三十公里夜路。
这哪是拉练,这简直是把人当牲口使。
他刚想冲进去阻拦,却听见院子里传来震天动地的齐吼。
“保证完成任务!”
周震第一个冲上前,一把将一个装满棉鞋的麻袋扛上肩头,双腿被压得一弯,但他咬紧牙关,硬生生站直了身体。
“兄弟们,这是老百姓的血汗,也是我们今晚拼命打下来的荣耀,就是爬,也得把它背回阵地!”
“背回阵地!”
大院少爷们被林红梅的话彻底煽动,在他们简单的逻辑里,这些物资是实战的勋章,背着勋章行军是无上的光荣。
四十七个人,四十七个大麻袋,没有一个人叫苦,列成两队,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出了靠山屯。
霍锋坐在空荡荡的解放卡车驾驶室里,启动发动机,他挂上一档,卡车以龟速跟在负重前行的新兵后面。
车灯打在前方那群步履蹒跚,却咬紧牙关绝不掉队的背影上,霍锋的内心流下两行滚烫的同情泪。
被卖了,还在替人家数钱,而且数得如此热血沸腾。
这就是林红梅的恐怖之处,她不仅榨干了这群少爷的体力,甚至连他们的灵魂都给控制了。
风雪弥漫,三十公里的夜路,对于这群体力逼近极限的新兵来说,是一场炼狱般的折磨。
走到后半夜,队伍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赵四脚下一滑,连人带麻袋滚进了路边的浅沟。
周震和李飞立刻冲过去,两人合力将他生生拽了上来。
“没事吧?”李飞喘着粗气问。
“死不了,这比被苏教官揍轻多了!”赵四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重新扛起麻袋,“走!”
苏雪和林红梅走在队伍最前方,苏雪步伐平稳,背上的帆布包纹丝不动。
林红梅则时不时回头看看,她不关心新兵的死活,只关心那些装满黑市物资的麻袋有没有破损。
天色蒙蒙亮时,向阳大队村口的牌坊终于出现在风雪中。
村口,老张汉披着破羊皮袄,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
他身后,站着向阳大队全村老少,几百号社员拿着扁担,推着独轮车,已经在风雪里等了足足两个小时。
他们早就把知青院后院那口巨大的地窖彻底腾空,就等着这批货入库。
看到林红梅和苏雪领着一群扛着麻袋的绿军装出现,老张汉浑浊的独眼里爆发出格外刺目的精光。
“姑奶奶回来了,大丰收啊!”老张汉扯着破锣嗓子一喊,全村社员像潮水般涌了上去。
“哎哟,兵娃娃们受苦了,快快快,大娘帮你扛!”
“这麻袋沉的呀,小伙子真有膀子力气,大爷推车帮你拉进去!”
村民们热情得不像话,他们不由分说地从李飞,周震等人手里抢过麻袋,两人抬一个,三人推一车,迅速向村里转移物资。
四十七个大院少爷彻底懵了。
他们常年在京市高墙大院里生活,哪见过这种阵仗。
连续一夜的非人折磨,此刻在这突如其来的嘘寒问暖面前,瞬间化作了无比浓烈的感动。
李飞看着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大爷费力地推着独轮车上的麻袋,眼眶猛地一红,他吸了吸鼻子,转头对周震说:“震子,你看到没,这就是传说中的军民鱼水情,为了这些老百姓,咱们流点血出点汗,值了!”
周震也抹了一把眼角的泪花,重重地点头:“值了,教官说的对,这才是军人的意义!”
坐在卡车驾驶室里的霍锋,听到这两个新兵的对话,痛苦地把头磕在方向盘上。
军民鱼水情。
那是老张汉和村民们看到几百件大衣和棉布鞋,眼睛里冒出的绿光。
那是见到了免费肥肉的狂热。
这群傻小子,真是被人卖到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物资迅速入库,林红梅拍了拍手,让新兵们在村口的打谷场上原地休息。
伙房的大娘们十分大方地端来了一盆盆热气腾腾的苞米面窝头和咸菜汤,虽然粗糙,但对于这群饿了一夜的少爷来说,简直是龙肉。
上午九点。
特务连营区,省军区副司令郑远山披着将校呢大衣,带着军区考核组的三辆吉普车,威风凛凛驶入一号大操场。
他今天是来验收那份绝密演习计划成果的。
然而,操场上空空如也,连个影子都没有。
郑远山皱起眉头,转头问身边的警卫员:“特务三排的人呢?”
警卫员跑去问了留守的文书,回来满头大汗地报告:“司令,霍连长昨晚带着车出去了,说是去向阳大队拉练,到现在还没回营!”
“胡闹,拉练能拉到老百姓村里去?”郑远山嘴上骂着,眼底却闪过一丝欣赏。
他深知林红梅这丫头无利不起早,去向阳大队,八成是搞了什么大动作。
“走,去向阳大队看看!”郑远山大手一挥,吉普车队立刻调头,顺着土路朝向阳大队狂奔。
半小时后,吉普车队开进了向阳大队的打谷场。
郑远山刚推开车门,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震在了原地。
宽阔的打谷场上,四十七个穿着泥泞军装的兵,站成了十分标准的三排队列。
他们满身泥污,有的人脸上还带着血痂,眼底布满血丝,疲惫到了极点。
但当郑远山的吉普车停下的那一刻,这四十七个人没有一个弯腰驼背。
他们就像四十七柄刚刚在血水里淬火开锋的钢刀,身上透出的那股凶悍冷酷的杀气,连空气都似乎降低了温度。
这跟几天前在大操场上松松垮垮,只会嬉皮笑脸骂娘的纨绔子弟,完全判若两人。
郑远山戎马一生,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这是真正见过血,拼过命,在绝境中互相把后背交给战友才能磨砺出的老兵眼神。
他大步走到队伍正前方,目光落在了排头的周震身上。
放在半个月前,周震见了他,只会吊儿郎当的喊一句郑伯伯好,然后变着法子要特供香烟。
然而此刻。
周震看着走到面前的郑远山,脚跟猛地一磕,发出一声分外清脆的声响,他胸膛挺起,右手迅猛抬起,敬了一个挑不出半点毛病的标准军礼。
“报告司令员同志,特务三排雷霆演习作战小队,集结完毕,应到四十七人,实到四十七人,无人重伤,无人掉队,请您检阅!”